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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她的战场 我第一次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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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放学后,我和中村翔太一起走出校门。
三月初的风已经不像冬天那样刺骨了,吹在脸上的时候带着一点湿润的暖意,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空气里缓慢地融化。银杏大道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的话,枝条的颜色已经比上个月深了一些,像是树液正在从根部往上涌。
“明司,你明天放学有空没?”中村走在我旁边,书包单肩挂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啊…不太确定呢,怎么了?”
“最近我们这里新开了个游戏厅,在车站那边。听说有台新机器,就是那个,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格斗游戏。”
“啊…明天再看吧。”
“你每次都说明天再看。”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上次寒假约你打游戏,你说‘再看看’,结果最后是来我家了没错,但也是我催了你三次才来的喔。”
“我最后不是来了嘛。”
“那是第四次催了啦。”他叹了口气,“不过算了,你要是有事就去忙你的。”
我们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朝我挥了一下手就拐弯了。
我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天色还没有暗下来,但云层正在变厚,从浅灰色变成一种更沉的铅灰色。空气里的湿度也在增加,像是远处正在酝酿一场雨。
然后我停住了脚步。
远处天空的边缘,靠近山脊线的那一侧,有一团黑色的东西正在凝聚。不是云——云的边缘是模糊的、流动的,但那团黑色的轮廓太锐利了,像是一把刀在灰白色的布面上裁出了一个形状。
它悬浮在半空中,位置大约在那条山脊线的上方,比周围的云层更低,像一个被钉在那里的巨大伤疤。
它在缓慢地蠕动着,翻涌着,边缘偶尔会突出一小块又缩回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黑色薄膜下面反复撞击。
我站在街道中间,看着那个方向。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不是焦味,不是腥味,是一种更抽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之后终于被释放出来的气味,沿着风的方向在我的鼻腔里短暂停留然后散开了。
旁边有人在走,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有人牵着狗从对面走过来。
没有一个人抬头看那个方向。
“喂喂?你在看什么?”
我吓了一跳。中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了,站在我旁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没什么啦。”我说。
“没什么你看得那么认真?”他又看了一会儿,“那不就是云嘛。”
“嗯。是云。”
“你啊,是不是最近没睡好?总觉得你有时候会盯着奇怪的地方发呆。”
“可能吧。”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追问。“那我真的走啦。明天要是来游戏厅的话,提前跟我说一声。”
“嗯。拜拜。”
他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我站在街道中间,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那团黑色的东西还在那里,比刚才又大了一圈。然后我低下头,继续往前走了。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一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低沉的持续声响。那声音不大,但一直不停。
那天晚上,窗帘缝隙里的路灯灯光被什么挡住了。我抬起头,看到那团白光从窗沿外侧翻进来,穿过那道两指宽的开口,在书桌上方停住了。
“你今天看到它了。”白球说。
“看到了,那到底是什么?”
“黑兽。”它说,“由人类的负面情绪凝聚而成的实体。这座城市的愤怒、不安、恐惧、压抑——它们像水一样聚集在一起,在某个地方凝结成形。你看到的那一团,是这段时间积累起来的。”
“它会怎么样?”
“它会移动。”白球说,“它会寻找魔力波动最强烈的地方,然后袭击。魔法少女负责消灭它。”
“桔梗会去?”
“当然。她是这座城市的魔法少女。有黑兽出现的时候,她就能感受到那种独特的波长。她会被引导到黑兽所在的位置,然后用魔力和黑兽对抗。”
“……她会受伤吗?”
“魔力会形成护盾保护她的身体。直接伤害不会有。”它停了一下。“但战斗会消耗你的寿命。每一次战斗,都会从你的剩余时间中抽取对应的量。你今天看到的这团,如果她今晚被召唤去消灭它,大概会消耗你三到五天。”
我坐在椅子上。台灯的光落在桌面上,在边缘处投下一道锐利的明暗分界线。我看着自己左手腕上那串数字。它在灯光下泛着浅青色的光,安静地躺在我皮肤下面,像一枚嵌进骨头里的图章。
“那如果她战斗的时候……我能做什么?”
“什么也做不了。”白球说。“那是她的战斗。你只能承受消耗。”
“承受消耗。”
“是的。这就是你的角色。”它说,“养料。”
我看着那串数字。它还在那里,没有变。但今晚它可能会跳。我不知道是今天还是明天还是后天。但我知道它一定会跳。只是时间问题。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好。我翻了好几次身,面朝墙壁,又翻回来。窗帘缝隙里的光带在天花板上画着那道浅黄色的细长线条,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窗户外面很安静,没有风,也没有车声。整座城市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我的手腕内侧忽然灼了一下。
不痛,但很清晰。像是皮肤下面有一根很细的线被猛地抽紧了一瞬,然后又松开了。我低头看左手腕——在黑暗中那串数字闪了一下,亮度比平时高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我坐起来。窗帘缝隙里的路灯灯光还亮着,我抬起手腕凑到那道光前面。那串数字的边缘有一点模糊,像是墨水还没有完全干透,但数字本身已经变了。1822。我记得昨天还是1823的。它跳了。一个数字的减少。一天的时间,正在以某种我无法看见的方式被抽走。
窗外的夜空还是一片深蓝,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她正在某个我看不到的地方,做着我看不到的事。她说她不会受伤。白球也说她不会受伤。但我还是看着窗外看了很久。直到天边开始泛白,我才重新躺下来,这一次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第一件事是看左手腕。数字还是1822,没有变。但它在变得更深了,像是墨水的颜色正在从浅青变成深青。
到学校的时候,中村已经在座位上了。他正低头翻一本漫画,看到我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怎么看起来好像没睡好?”
“昨晚有点失眠。”
“你是不是又在想那个女生的事?”
“不是啦。”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又低头继续看漫画了。我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也看了一眼窗外。天空是干净的蓝色,没有黑色的东西,没有异常的形状。
午休的时候,我去了那所学校。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门卫室的窗户还是关着的,老人没有出来。我站在校门口对面那棵银杏树下面,看着那扇灰色的铁门。她没有出来。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傍晚的时候,我又去了一趟。这一次,我绕到了校门侧面那条路。信箱是铁制的,固定在围墙内侧,开口朝外。我在那里停了一下,确认周围没有人,然后打开信箱门。里面躺着一张叠好的纸条。
我拿出来打开。她的字迹和平时一样端正,笔画干净,横平竖直。但这一次的内容比平时短:“昨晚有点累。打了一只很大的。”
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风从围墙上方吹过来,把纸条的边缘吹得微微翘起,我把它按平了。她主动写了战斗的事。她平时不会主动提这些的。她的字迹没有颤抖,没有犹豫,只是陈述句。但“很大的”那三个字,每个字都比周围的字笔画稍稍粗一些,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尖停留的时间比别的地方略长一线。
我蹲下来,在那句话下面写了一句:“注意安全。别受伤。”写完之后我想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句:“能不打就不打。”
放回去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又把纸条拿出来,在背面加了一行小字:“我今天在等你。没有等到。”然后重新折好放回信箱里。
第二天早上,我到信箱前面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回信了。我拿出来打开。她的字迹比昨天稍微用力一些,像是在写这些字的时候把笔握得更紧了一点。上面写着:“没关系,死不了的。反正也没人看见。”
我读了两遍。然后我在那句话下面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犹豫了一下,没有擦掉,直接把它折好放回去了。
那天下午,我没有等到回信。
傍晚的时候,河边的风比白天更大了一些。我站在河堤上,看着水面被风吹出细碎的波纹,它们一层一层地向远处推进,在遇到岸边的时候碎成更小的波纹,然后消失在水面之下。天空的颜色正在从浅蓝变成灰蓝,远处的山脊线变得模糊了,像被水洗过的铅笔画。她站在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那三个字,”她说,“我还是第一次收到别人写给我呢。”
“哪三个字?”
“我看见。”
她弯下腰,从脚边捡起一颗小石子,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侧过身,把它用力扔进河里。石子在水面上弹了一下,然后沉下去了。河面上荡开几圈圆形的涟漪,慢慢扩大,慢慢变淡。
“以前没有人对我说过那三个字。”她说。
“以后会有的。”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把视线移回河面了。
“最近几天是人生中第一次有人在校门口等我。”她说,“平时我都一个人走回去。”
“以后也会有人的。”
“嗯,我知道。”
她低头看着水面。河面上的风比刚才小了一些,那些细碎的波纹正在慢慢平复,水面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那么,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之后她叫住了我:“明司君。”
我回过头。她站在河堤上,背对着暮色。她的白色头发被夕阳染成了淡金色,风正在把她的发梢吹起来又落下。她停了几秒,目光落在我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只说了一句话:“今天那张纸条,我会留着的。”
“留着?”
“嗯。”她说。“写着那三个字的那张——我看完之后叠好,放到抽屉里了。”
风从河面吹过来,把她的声音带出去了一小段距离才散开。
“那个抽屉里,”她说,“我以前从来不放别人的东西。”
“现在呢?”
“现在放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停留,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暮色正在变深,路灯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她走出一段距离之后,轮廓渐渐变得模糊了,但我知道她还在往前走。
那天晚上我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已经亮了。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妈正在厨房里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
我上楼回房间,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了几行字:“她留着了。那张纸条被她叠好放进抽屉里了。抽屉里以前从来不放别人的东西。现在放了我的纸条。”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浅黄色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着那道细长的光带。
我低头又看了一遍自己的左手腕。那串数字还在那里。1822。它今天没有动。但我知道它迟早会动。每一秒都在走,只是我没有看到它跳而已。
她把那张纸条放进抽屉里了。那三个字就躺在那里,和那些来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安静的文字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