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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戏班成立了 ...

  •   第十二章:余烬不灭

      汇演之后的日子忽然就快了起来。像钢水出了炉眼之后流速突然加快的那一截,前一秒还在慢慢淌,后一秒就奔涌着灌满了整条槽道。市文化馆很快批了一笔扶持经费,钱不多,够给仓库换一顶新铁皮屋顶、买几件像样一点的普通行头。林月递来一张表格让他填"民间艺术团体注册登记",他趴在仓库的模板台面上歪歪扭扭地写完了,字还是螃蟹爬,但每一栏都填得仔细,填到"团体名称"那一格时他停了一下,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一笔又抬起来,想了想,把"江火班"三个字端端正正地写上去,比别的字大了一号。

      注册批下来之后,小马说:"咱们得换个正式点的地方了。仓库虽好,但这是人家工地的,过两年一拆迁啥都没了。"老孙头接茬说他知道城南老工业区有一排废弃的厂房,其中一栋原来是小机械厂的,空了好些年,顶没塌,地面还是水泥的,接上电就能用。顾山海跟着去看了一趟。厂房不大,大概比仓库大两倍不到,四四方方的一间,高窗,透光好,墙面是红砖裸露的,砖缝里长了蕨草但不多。地面确实结实,水泥层厚,有几道裂缝但不影响走台。他在厂房中间站了一会儿,用脚踩了踩地面,回声闷而稳。靠南墙还有一段废弃的轨道,行车早拆了,轨道上锈得发红,两根铁轨平行着伸向墙根,像两条走到尽头却不肯合拢的线。

      租金便宜得几乎等于白送——老工业区地段偏,厂房产权属街道办,有人愿意用就交点维护费,每月五百。顾山海把汇演发的那点奖金加上文化馆的扶持经费凑了凑,交了半年房租,剩下的买了电线、灯泡、几卷旧地毯——地毯是从一个要关门的健身房讨来的,深蓝色,厚实,铺在水泥地面上脚感软。他带着小马老孙头忙了半个月,把厂房里清扫干净、接上电、挂好灯,靠北墙搭了一个正式的舞台,比仓库的模板台面宽了三倍,用钢筋焊了架子,上面铺了九厘板,刷了一层深灰色的漆,表面略微粗糙,防滑。舞台两侧各钉了一根铁管做"台柱",小马用红漆刷了两遍,干了之后亮堂堂的,像两根站得笔直的哨兵。

      搬进新厂房的头一天,顾山海把两口樟木箱子搬到了舞台后面隔出来的小间里。小间不大,放了一张折叠床、一只桌子、一只铁皮柜子,窗口朝东,早上能照进来一整片阳光。他把两口箱子并排放好,打开了自己那口,把他爹的唱本、素箭衣、厚底靴、匕首道具、空酒瓶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在桌子上晾一晾。然后打开许家送来的那口,把大靠和团龙箭衣也取出来挂好。两件靠绸挂在同一根横杆上,并排垂着,一绿一白,领口的汗渍一旧一新,在午后的阳光里温温地亮着。

      他最后从自己那口箱子底摸出那只空酒瓶。瓶子里的东西他一直留着没有动过,今天他把它取出来,拧开瓶盖,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有的发黄了,有的还白着。他一张一张摊开,前面几张是当年他跑船时记的账,钢笔字,每一笔进账出账都写得清清楚楚,包括那几趟"工艺品"的收支,数字旁边他用铅笔画了小小的三角标记,是怕自己忘了哪笔钱有问题。他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停住了——那是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用胶水粘着。他认出来那上面的字迹,是他妈的。他坐在折叠床沿上,把信封翻过来,没有立即拆开。

      窗外有人喊他:"顾哥,电表箱装好了,你来看看位置对不对。"他把信封放回桌上用酒瓶压住一角,起身出去了。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阳光变成了橘红色从高窗斜着灌进来,把舞台照得半明半暗。他坐下来拿起那封信,拆得很慢,撕开封口的时候纸太脆了,裂口沿着折痕歪了一下。里面只有一小张纸,纸面是普通的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线格,蓝黑墨水写的,字迹有些歪,是他妈手抖的时候写的。

      "小海,妈知道那件白靠你卖了。妈没怪你。你爹要是活着,他也会让你卖。东西穿在身上是戏,搁在箱子里就是布。你把布换成了药,药给妈吃了,妈的命是你用那件戏服换来的。妈心里过意不去,但妈高兴。你爹那年在台上唱戏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唱戏的人不怕穷,怕的是嗓子哑了没人听。'你嗓子没哑,你替我跟你爹多唱几年。"

      信纸上还有一行小字,挤在底部的空行里,像是写完之后又补上的:"箱子底有一块手帕,是妈从你爹那件靠上剪下来的领口那一小块布,妈留着没舍得扔。现在给你了。"

      顾山海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打开自己那口箱子底找了一圈,在最底层那块衬布的夹层里摸到了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粗棉布的,洗得发白了,展开来里面包着一小块绿绸——领口正中间那片被他指腹摸过无数次的、被汗渍浸透了的软绸。绸面叠成了方方正正的一小片,边角用针线锁了边,针脚细密整齐,是他妈的手艺。他把那块绿绸放在掌心里托着,窗外的夕阳正好照进来,橘红色的光落在那片绿绸上面,从柔软的丝缕之间渗过去,把薄处映成了半透明的金色。像一扇极小的窗户,窗那边是他爹还在台上转着靠旗的晚上,窗这边是他自己的手指,粗糙的、带着薄茧的、捏过钢钎也握过花枪的手指,正轻轻托着那扇窗户不让它滑落。

      他把绿绸连同信纸一起放进了他爹那本唱本的最后一页夹层里,然后合上书,放回箱子。

      剧团开台那天是个好天。五月已经过了,六月的气温正好,不冷不热,厂房里通风敞亮。顾山海让他爹的照片挂上了舞台后面的正墙上——一张黑白照片,从他妈的旧相册里找出来的,他爹穿着白靠站在某个临时搭建的台子上,双手叉腰,嘴角带着笑,额头上的汗珠还在反光。照片放大了洗出来,镶在一只旧木框里,是他从废品站捡回来的框子,他拿砂纸打磨了两遍又刷了一层清漆。照片挂上去之后他在下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三根香,点着了,插在一只小铁罐里,对着照片拜了三下。江火在旁边看着,等他把香插好了,她也学他的样子拜了三拜,小身子弯下去又直起来,认真得像在练功。

      开台那天来了不少人。赵跃进来了,刘援朝也来了,还带了几个一车间的老同事。许翰笙的家人托林月送来了一副对联,红纸黑字,上联"粉墨春秋传旧韵",下联"江湖风雪铸新魂",挂在舞台两侧的铁管上,风从高窗吹进来的时候纸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跟呼吸的节奏一样。老孙头用碎布条扎了一排彩球挂在门口,红绿蓝紫,歪歪扭扭的,但热闹。小李在舞台侧边架好了板鼓和铙钹,堂鼓也摆上了,他用鼓槌敲了几下试音,咚咚咚的,响声在厂房里撞了几个来回才散。小马把那些铁皮花枪、头盔、假髯口一样一样摆在舞台侧面的道具架子上,排得整齐,枪尖朝同一个方向,红穗子垂着,像一小片被风压低的红高粱。

      顾山海穿了那件团龙箭衣,外面罩上了大靠。今天他不上场唱,但穿上了就算正式开台。他站在舞台正中,脚底下是新铺的深灰色九厘板,踩上去敦实。他对着台下坐了满满一厂房的人——工友、老同事、文化馆的人、附近的街坊,还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抱了抱拳,说了几句简单的开场话。他说这地方是大家凑起来的,台上的行头是他爹和许老师留下来的,班子叫江火班,人不齐、东西糙,但心是诚的。他说话的时候嗓子有些紧,像刚开炉的铁水头一槽总会带点渣,得淌一淌才能顺。台下安静地听着,没人喊好也没有鼓掌,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他说完之后顿了一下,侧身让出背后墙上他爹的照片,说:"今天第一出戏,给我爹唱。他叫顾长山,以前是钢厂的八级工,也是唱戏的。"

      小李的板鼓响起来了,是他自己新编的一段开场鼓,不急不缓,像清晨推开门时第一脚踏在走廊里的步子。顾山海在鼓声里转过身,对着墙上那张照片站定,靠旗微展,枪尖竖起,张嘴唱了《挑滑车》最开头的那四句。没有念白铺垫,没有锣鼓起势,就是那么干板干嗓地起了个调,像一块光胚钢直接扔进了淬火池,噌的一声,清白而直接。四句唱完他收了,台下这才开始鼓掌,掌声不大但延续得长,像厂房外面那条老轨道上偶尔还会响起的、远去的列车余音。

      江火从侧边跑上来,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叶是他妈留下的那包老绿茶,还剩小半包,用棉纸裹着,江火抓了一小撮泡了,碗是搪瓷的,白底蓝边,边缘磕了一小块。她端到顾山海面前,两条胳膊端得稳稳的,碗里的茶水只微微晃了一下。顾山海接过来,对着照片举了举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微苦,回甘慢慢从舌根泛上来。他把碗递给江火,江火接过去也喝了一小口,皱着眉咂了咂嘴,显然嫌苦,但她没有吐,皱着眉头咽下去了。台下有人笑了,哄的一声,轻轻巧巧的。江火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也笑了,嘴角翘起来的时候跟那天晚上在仓库门口学云手时一模一样的弧线。

      散场之后顾山海一个人站在舞台上。人都走了,厂房里空荡荡的,灯还亮着,照在他爹的照片上。他从口袋里摸出烟,抽出一根,点着,吸了一口,对着照片吐了一缕细细的蓝烟。烟升到半空散了,高窗外面的夜色已经落下来了,隔着玻璃能看见几颗稀疏的星星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他踩着厚底靴走到厂房门口,拉开门。门口的铁轨在月光下泛着暗光,锈迹吸收了大部分月华,只有轨顶那条被人和货行走磨出来的窄窄的亮面还在反着银白色。他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铁轨的表面,冷的,粗粝的,轨面正中有细密的划痕,是无数车轮、无数只脚、无数个晴天雨天在几十年里一道道磨出来的。他沿着铁轨的方向往南看,那两条平行线在夜色里越收越窄,最后消失在一蓬野草的背后。野草再过去是公路,公路再过去是江堤,江堤下去就是长江。江水日夜不停地往东流,流经的每一寸河岸都不同,但水是同一拨水,从上游流下来,经过他脚下这片土地,再一路奔向入海口。

      他站起来,转身回厂房。江火已经洗了脸刷了牙,蜷在折叠床上裹着被子,睫毛在灯光底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在睡着之前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爸爸,明天早上教我唱《玉堂春》。"顾山海说好。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下巴,翻了个身,呼吸慢慢地沉下去。顾山海把灯关了,只留舞台上方那盏最小的夜灯,暖黄色的,像高炉巡检时拎着的那只手电筒的余晖,不亮,但够用。他走到舞台后面,把他爹的唱本从箱子里取出来,翻到《玉堂春》那一页,用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圆圈,旁边写了两个字:"江火"。笔划不漂亮,但稳稳的,一个挨一个,像钢锭在冷却台上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有自己的位置。

      窗外江面上有一艘夜航船过去了,柴油机的轰鸣声远远地传过来,闷闷的,像一口大钟被远山挡住了大部分声响只留了最底层的那道共振。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把唱本合上放回箱子底,又把那只空酒瓶拿起来看了看。瓶口朝他这边,里面是空的,月光从高窗漏进来正好照进瓶口,在瓶底凝成一小团圆圆的光斑,像一滴凝固的、暖色的水。

      他把酒瓶放回去,关好箱盖,走到舞台正中央站定,对着他爹的照片轻轻说了一句:"爹,我没丢你的人。"照片里的人还是那个姿势,双手叉腰,嘴角带笑,额头上的汗珠在黑白影像里亮着。顾山海把厚底靴脱了,拎在手里,光脚踩在舞台的九厘板上,地板还是温的,带着白天阳光留下来的余热。他光着脚走回小间门口,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舞台空着,行头挂好了,枪架上的花枪在夜灯底下像一排安静入睡的哨兵。墙上的对联鼓着微风,红纸沙沙地响了一声又停住了。他爹的照片立在那一小圈暖黄色的光里,像一座小小的、不灭的炉膛。

      他进了小间,轻轻拉上门,躺到折叠床上。江火的呼吸就在旁边,细细的、匀匀的。他的脚底板还残留着地板的余温,跟当年赤脚踩在高炉旁边那块被烤热的水泥地上的触感隐约重叠了。他闭上眼,在黑暗中躺着,听见远处江水拍岸的声音隔了好几道墙传过来,绵长而恒定,像一件巨大的、年代久远的东西在缓慢地呼吸。

      那个声音他听过很多年了,从钢厂的夜班到船上的漂泊,从看守所的窗口到工地的窝棚。它一直在那里,没有停过。他闭着眼,把自己的呼吸调得跟那个节奏一样,慢慢地、沉甸甸地一呼一吸,像高炉的鼓风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调到最低档,不轰轰烈烈,但稳稳当当。铁水还是热的,模槽还是满的,那件绿靠领口的汗渍底下还有他手心刚刚覆上去的一层体温。江水流过去了,火还在烧着。钢淬过火了,硬了,亮了,立在墙角的枪尖上那一小点反光,像一枚不知道从哪年哪月留下来的铆钉,铆进了命里头,拔不出来了,也不想拔了。

      夜长,风轻,江水不回头。厂房里安安静静的,暖黄色的夜灯照着舞台正中那个白色标记点,孤零零的一个圆,像模具底部的钢印,轻轻的,深深的。那是他站过的地方,是他爹站过的地方,也是以后江火要站的地方。圆还在那里,干干净净的,等着下一个天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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