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破窗效应》Rose山茶

39、我喜欢男的 许静禾

　　许静禾感觉今天的徐夭有些不太对劲，平时不怎么爱戴口罩的她，今天竟然一上午都戴着口罩，走路时微微驼着背。
　　于是，在两个班共同体育课的时候许静禾悄摸摸地来到徐夭所蹲坐在的花坛边。
　　“嘿！”许静禾的声音将正躲在一边偷偷背单词的徐夭吓了一跳，整个人不自安地抖了一下。
　　“你胆子好小。”许静禾紧挨着徐夭坐下。
　　看清楚来人，徐夭小声道：“是你啊。”
　　“你感冒了？”
　　“没……没有。”
　　“那你戴什么口罩？也不嫌闷。”
　　徐夭听了这话，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口罩，“很奇怪吗？”
　　“有点。”许静禾道，“为什么要带？”
　　徐夭快速地眨了几下眼，又转头看了看旁边，确认周围没有人往这边看，她将自己脸上戴着的口罩取了下来。
　　口罩一摘许静禾立马皱起了眉头，小姑娘原本白皙的脸颊上是两个清晰可见的巴掌印，已经有些微微发紫，嘴角甚至还有打破的迹象，原本整张白净好看的脸被打得开始发肿。
　　许静禾震惊地瞪大眼睛，手伸在她脸颊旁，想碰又不敢碰。
　　“谁打的？”
　　徐夭又重新将口罩戴上，不讲话。
　　许静禾凑上去又问了一遍，“谁打的？”
　　徐夭只好闷闷道：“家里的阿姨。”
　　“阿姨能把你打成这样？什么阿姨啊？你没和你爸妈说吗？还不赶快辞退她。”许静禾还没有理解到徐夭说的意思。
　　徐夭摇了摇头，“不是这个阿姨。”
　　“那是什么？”
　　“我爸爸他从外面认识的……”
　　许静禾愣了几下，这才反应过来，“不是吧，这也太过分了，你后妈竟然给你打成这个样子。”
　　徐夭微微皱了皱眉头，“她不是我后妈，我没有后妈。”
　　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对对方来说有些唐突，许静禾缓了缓自己的语气，“哦，对不起，那你在你爸家过得不好，你没有跟你妈妈说吗？”
　　一提到这个，徐夭就觉得自己的眼泪像是关不住水闸的龙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与委屈，“我没有妈妈……”
　　说完她又擦了擦眼泪。
　　许静禾又是好一会才消化掉这句话，“你妈妈她……怎么了？”
　　徐夭似是受了什么很大的委屈，有些忍不住地抱住身旁的女孩，开始哽咽起来。
　　许静禾任她抱着，就像几天前自己受了委屈抱住她一样。
　　许静禾拍了拍她的背，轻声安慰道：“好了好了，有委屈就哭出来，别憋坏了。”
　　徐夭平时说话的声音就不大，哭的时候像小猫一样，一抽一抽的，声音全憋在嗓子里。
　　徐夭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收住眼泪，可还是忍不住地一直在抽泣。
　　许静禾从口袋里翻出纸巾给她擦眼泪，眼泪似乎是有传染力，见好朋友哭得这么伤心，自己莫名其妙地也有点想哭。
　　“发生什么事了？和我说说。”
　　“我……我……”人在伤心的时候不能被人安慰，因为一旦安慰就觉得自己的委屈从飘忽不定的浮云到真实落地找到归属感，就想着尽情宣泄，所以，徐夭才说了两个字，就又没忍住，开始哽咽起来。
　　许静禾又连忙将她揽入自己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徐夭从她怀里出来，自己给自己擦干眼泪之后，深吸了几口气，调整状态。
　　“就是……我爸他找的那女人，在家看我不怎么顺眼，然后一直磋磨我，昨天我爸回家她说我偷钱，然后……”
　　然后什么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猜得出来，许静禾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没有和你爸爸解释吗？”
　　“解释了也没用，他不喜欢我。”徐夭抽抽噎噎道。
　　“那……你妈妈呢？她是去外地了吗？”许静禾帮她顺着后背，“你放心，我不会和别人说的，你要是不想说也没关系。”
　　徐夭擤了擤鼻涕，缓慢开口：“我妈妈去世了。”
　　一时无言。
　　许静禾原本以为徐夭的家庭会和自己不同，可是没想到似乎比自己还有更……
　　徐夭缓缓调整情绪，然后问身旁的人道：“没事，反正是小事，你还好吗？”
　　“我？”许静禾想了想，“监控被我砸了，然后也没别的事儿了。”
　　确实是没有别的事儿了，因为除了那几天，她爸又回到和她保持生疏感的距离，许静禾除了有时会躲着他之外，倒也没什么其他的了。
　　徐夭擦了擦脸，对许静禾道：“我有点想办住宿。”
　　“可以啊。”
　　“但是，我不知道我爸爸会不会同意。”徐夭搓了搓衣角，“我得想个办法。”
　　许静禾道：“我可以帮你想，这种事情我干得老多了，给我三天时间，理由包你满意。”
　　徐夭冲她扯出一抹笑，“谢谢你啊。”
　　“谢谁呢？”向暮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两人回头一看，发现向暮野和方意远两个人不知道站在花坛后面多久了。
　　徐夭站起身来，“你怎么来了？”
　　“我还不能来？”向暮野看着她有点发红的眼睛，“哟，还哭鼻子了，今天早上问你话也没回答我，招呼都没打就走了，现在跟好闺蜜诉苦？”
　　许静禾也站起来，对向暮野道：“你身为她男朋友，连她伤心什么你都不知道吗？你这男朋友做得也真失职。”
　　一时间她的这番话引来了三个人的注视，尤其是方意远，左看向暮野，右看看徐夭，之后，对向暮野投射出鄙夷的目光。
　　向暮野没绷住，轻笑出声，“小妹妹，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我怎么就乱讲了？你们俩之前还不是……”
　　徐夭猛地扯住许静禾指向向暮野的手，“静禾，你误会了，其实我俩不是那个关系……”
　　这时候就轮到许静禾懵逼了，在她的认知里，难道这两人不是一直在谈吗？
　　“我们俩是兄妹。”向暮野一手搭在旁边放意远的肩上，“你要允许这个世界上有兄妹这种关系存在。”
　　徐夭也在一旁默默点了点头。
　　但是你徐姐是谁？
　　“那又怎么样？又不是亲的，就算她把你当哥哥了，你有真的把她当妹妹吗？”
　　“我喜欢男的。”
　　全场静默……
　　这句话成功让许静禾闭嘴，但也让三道视线转移到了他身上，方意远看着他的眼神又带着一些不可思议。
　　“什么什么谁喜欢男的？！”误听到的章智这时候凑过来，“我去，向暮野你是gay？”
　　向暮野瞥了他一眼，“没你事，滚一边去。”
　　章智向来不会主动去招惹向暮野，被他这么一凶也就走了。
　　许静禾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终归是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行了，没什么要说的就别说了，在这张嘴又闭嘴，跟金鱼一样。”向暮野道，然后又对旁边同样略显震惊的徐夭道，“你要受什么委屈记得跟我讲，先走了哈。”
　　徐夭默默点了点头。
　　向暮野带着方意远逃离现场，方意远的三观似乎大受震惊，还久久回不过神。
　　“你干嘛一副这种表情？”向暮野半开玩笑地对他道。
　　“只是没有想到同性恋竟在我身边。”方意远说这话时带着一丝不太正常的情绪。
　　向暮野觉得心里慌了慌，但面上还是故作镇定道：“我逗她玩呢，你还真信。”
　　方意远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
　　“就算我真是又怎么样？”向暮野不知道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问道。
　　“少开玩笑，怎么可能真是？”方意远打哈哈道。
　　却没看见身旁的人，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晚上倒数第二节晚自习结束，徐夭和许静禾到操场散步，许静禾开始找话题道：“哦，对了，你之前为什么要让我叫你美艺啊？我觉得徐夭这个名字也很好听啊。”
　　徐夭默了默，道：“你真的觉得这个名字好听吗？”
　　“当然了，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吗？多美。”许静禾看着天上的星星道。
　　徐夭道：“不是这个意思。”
　　“啊？那是什么意思啊？”
　　徐夭吸了一口气道：“是夭折的意思。”
　　许静禾将视线投到她脸上，“你开玩笑的吧？”
　　可是徐夭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许静禾又道：“哪有父母给自己孩子取这样的名字？”
　　徐夭也看向天上的星星，“我爸嫌我是个女孩子，就想着给我取这个名字。”
　　“你妈妈当时没有阻止吗？”
　　“她当时连自己的命运都阻止不了，又怎么可能阻止我的名字？”
　　许静禾道：“为什么这么说？”
　　徐夭叹了一口气，“或许你愿意听我讲故事。”
　　许静禾不动声色地牵住她的手，道：“我当然愿意了，你讲吧。”
　　“你有没有好奇过为什么我学习似乎很容易。”徐夭看着许静禾道。
　　“怎么？你还有秘诀？”
　　徐夭淡笑着摇了摇头，“不是的，是我妈妈，她很聪明，在她和我们一样大的时候，她成绩特别好，之前我去姥姥姥爷家的时候，看着她的房间密密麻麻贴满了奖状，当时我妈妈和我说她是他们学校最有可能到首都去上大学的人。”
　　“那最后她去上了吗？”许静禾问道。
　　“你觉得呢？”
　　“应该去了吧，毕竟成绩这么好，不去不会觉得可惜吗？”
　　徐夭摇了摇头，“她没去。”
　　“啊？为什么？”许静禾表示不理解，“这么好的成绩，如果不去首都的话很可惜呀。”
　　“我妈妈几乎每次都会和我这么说，很可惜。”徐夭的声音淡淡的，讲出来的话苦苦的，“我姥姥，姥爷他们觉得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有用，不如早早嫁人换彩礼，好给我舅舅娶老婆。”
　　许静禾听着皱了皱眉，但是没有插嘴，让她继续讲下去。
　　“当时我妈妈不愿意，说什么都要去上大学，可是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是没有那么大力气对抗全世界的，最终，她的录取通知书被我外公烧掉了，然后被强行嫁给我爸，与其说是嫁，倒不如说是卖，我外公他们把我妈卖给我爸了。”徐夭又看了看天上的星星，似乎多看一会儿天上就能和现实短暂离别。
　　“后面我妈妈生了我，我奶奶和我爸爸嫌弃我是个女孩子，从我记事起我爸没有哪一天不在家暴我妈。”说到这里徐夭的嗓音有些微微发涩，“后面，我妈又怀孕了。”
　　“是男孩吗？”即使听这个故事只听了一半许静禾还是下意识地为这个未曾见面的女人祈祷她的第二胎是个男孩。
　　可是往往现实是很残酷的。
　　“不是，是个妹妹。”徐夭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爸当时很生气，当着我妈，我的面将妹妹摔死了……”
　　即使没有面临过，但是光听别人的讲述，也能感受到浓浓的窒息感。
　　徐夭又接着往下讲，“后面我妈精神就不太正常了，一会儿说要报警，一会说要跟我爸同归于尽，总归是疯疯癫癫的，只有见我的时候还算正常。”
　　“后来呢？”
　　“后来……我妈实在是受不住刺激，喝药自杀了。”
　　不知不觉，两人已将操场逛了两圈，许静禾有些说不出话来，她感受到心里有种东西，叫作心疼。
　　心疼这个原本可以有美好未来的女人，却深陷泥潭。
　　“其实当时我爸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妈反抗过，但应该还是没反抗过我爸。”徐夭淡淡地道，“后面是她教我认字的，学的第一个词就是‘美艺’她说是她自己偷偷为我取的，当时的我也是笨，一直不会写，后面等我学会了，她也走了……”
　　许静禾一直在尝试着组织语言，“你别太伤心，相信你妈妈那样好的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徐夭只是淡笑着摇着头，“该伤心已经伤心过了，现在想想也就那样吧。”
　　逝者已逝，生者自要向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