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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白溪乡情 一天之内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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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马车停在了城南的宝月斋。
此斋有五味脯腊和甜脆脯腊,是她喜爱吃的。五味脯腊是将牛羊猪肉切成片,碎骨煮豆豉后加入盐、葱、花椒、姜、桔皮五味调料,浸泡肉片,浸透后阴干。甜脆脯腊则是将獐、鹿肉切成薄片阴干,即成脆如凌雪的甜脆脯。
车厢之内备着果蒸,形制近似后世粽子,将糖、糯米和之,掺入香药、松子与胡桃仁。
相花正要上前付账,却被一男子出声拦住,“此份脯饵若能入女郎口味,便是在下之幸。”铺子中走出一位面白丰腴的青年,领着一张笑脸来,朝掌柜朗声吩咐:“往后谢家女郎来斋中采买吃食,尽数记于我名下,务必要令女郎称心。”
话音方落,又一道人影缓步上前行礼。此二人皆着罗绮,头戴纶巾,腰间佩数玉,随步行泠然作响。
往日行路,常有商贩刻意赠物以讨好谢璆,她们早已熟稔应对之法,依旧坚持取出铜钱。
身形丰腴的男子拱手含笑:“在下陶子谦,并无他意。这宝月斋是自家寒铺,幸而能得女郎青睐,便想借此薄物,与女郎结个善缘。”他身旁同伴举止谦和:“在下陶子良,久闻小女郎名,今日得见,风姿果然不同凡俗。”
“原来是陶家的二位郎君,璆亦有耳闻。”谢璆问道:“不知有什么璆漏去的礼数,初见便要叫郎君破费,若是如此,璆亦当回请才是。”
“女郎不必这般生分,不过些许微末心意,还望女郎成全。况且某无嗜好滋味,女郎无需费心回礼。”
“既是郎君诚心相赠,璆自不好一味推却。” 谢璆话锋一转,“只是,自古便有物物相易之道理。齐公以才学相易,换得周王青睐,璆便以一面方换这脯腊,如何?”
“女郎实无需如此......”
“郎君急于推拒,莫不是觉得面方拿来无用?想来佳肴方子,亦需相配的食肆方能发挥其妙处。既然如此,璆自然也受不得郎君所赠了。”谢璆笑道:“今日尚有俗务,不便再同郎君闲话,告辞。”
谢璆的马车渐远。
陶回收敛了笑意,“这谢家女郎,着实不通情理。”
“兄长何出此言?”陶靖不解,“谢家女郎笑脸相对,言辞亦是婉转动听......”
陶回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这傻弟弟一眼,“莫被声色蒙蔽,她言说齐公的话外之意,便是想点你‘禄位需以才干换取’,看来你这户曹掾迟迟未定便是她在阻挠。”
“她?”陶靖双目圆睁,“她不过六岁稚女,如何能干预衙署人事?”
“从前我听闻她昔日在曲梁的种种行事,以为是旁人夸大之词,今日一见,确实不似寻常孩童。”陶回垂眸,“日后往来,不可再用这般粗浅手段。”
与陶家两兄弟的插去谢璆转瞬便抛之脑后,她此行是有目的的,赶赴白溪乡,探查鱻湖与周遭堰塘实情。
白溪乡地势低洼,河汊湖泽纵横密布,历来饱受涝患,境内陂堨水利甚多,不单本朝修筑,前朝遗存的旧堤旧塘随处可见。只因历年久远,堤岸日渐颓朽,每逢雨水丰沛之际便酿成水患。官府每每征发民夫修缮,却往往撑不过一两年。
先前她只当是修缮能力不足,可此事有一处疑点:堰塘与鱻湖地域相连,陶、李两家在白溪乡坐拥大片良田,最是仰赖陂塘蓄水排涝,偏偏对堤堰修护一事不甚上心,实在是蹊跷。
一行人清晨动身,路途辗转,抵达白溪乡时已然过小半日。天上飘着零星小雪,风亦不算凛冽,为节约时间,几人分头行事。谢璆几人去往需承担保塘役的几处村落寻访乡民,其余侍从则奔赴鱻湖沿岸与各处陂堰。
谢璆沿路叩门问询农户。最先寻访的一户,农妇正灶前炊煮,此时神色尚和善,等到谢璆询问茭笋堰堤修筑之事,妇人脸色骤变,言辞含糊,只推说不知。
乡民畏惧豪强,直白询问是问不出什么的。到下一户人家,谢璆便改换说辞,命云岚假扮自家母亲,对外只称母女二人有意迁入固阳,打算在白溪乡置办田地,长久安居。
开门的妇人听闻来意,打量二人半晌,面上生出几分难色,低声提醒:“夫人不要动这样念头。白溪乡的好田都得是李氏的。就算侥幸从人手里买到了田,之后少不了被刁难,到时候钱废去了,田也没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谢璆与云岚悄然对视一眼,面上故作懵懂好奇,追问道:“李家究竟是如何苛待寻常农户的?”
妇人有些犹豫,但还是同她们说了这李家的手段——控制水源。
水是农业的命脉,尤其是水田广布的南方。李家死死占据上游水脉,蓄水开闸尽由其心意决断,下游农户的生计便被攥在手中。
白溪乡境内有一条大河支流贯穿全域,滋养着乡中上千亩良田。境内良田最集中、最肥沃的地带,坐落着一处世代遗存的古堰,名唤茭笋堰。只因堰塘浅滩处常年丛生茭笋,果肉清甜可食,故而得此名。
只是此堰历经数代风雨,年久失修,塘底淤泥淤积厚重,堤体日渐老化疏松,近些年屡屡塌方溃堤。每一次崩坏,都会淹没大片良田,毁尽农户一年收成。官府虽征伐农夫服保塘役,却始终治标不治本,修缮过后撑不过许久,便会再度溃决。久而久之,上下皆心生敷衍。
而水患侵袭,良田被淹、庄稼尽毁,寻常农户颗粒无收,家中生计无以为继,只能忍痛变卖昔日的上等水田,或是沦为李家佃户。
李家自行修筑了一新堰,取名李家堰。因为是私家所修,使用权皆归李家所有,不受官府规制约束。凭借这处私塘,李家彻底拿捏了整个白溪乡的农桑命脉。乡中农户无人敢与之作对,但凡不从,便会被截断灌溉水源,任田地干裂荒芜。如今白溪乡大半沃土良田,尽数被李家蚕食吞并。
控水侵田的手段并不少见,可这其中许多细节需去了解。
二人辞别农妇,往茭笋堰方向去。还没靠近堰堤地界,迎面便有数名身着武服的人将她们拦下。
为首之人面色冷硬,语气不容置喙:“工事重地,走远点。”
云岚上前问道:“你们是哪家的?”
旁边有人应道:“我们是流溪村民,奉里正之命驻守堰塘,防备闲人靠近、损毁堤岸。”
谢璆见状,心知得不出多少消息,转身离去,前往约定地点与其余侍从汇合。
众人碰面,彼此互通消息。
“各处堰塘、渠口皆有人把守,看管极为严苛,寻常乡民根本无法靠近。”
“此番县里指派的修渠、疏浚诸事,皆是李家子弟。”
谢璆心中已有猜想。修缮茭笋堰的政令早已下达,不日便要动工修缮,时至今日,陂塘周遭无人勘察地势、预估工事。即便抛开李家刻意动手脚不说,也有个治理不当之过。
天色不早,几人打算快马加鞭赶回城里。
岂料在回程的路上,马车深陷进了泥沼里,动弹不得。
正在众人忙着施救之际,一道声音远远传来:“可是谢女郎的车马?”
谢璆循声望去,是县丞梁裕。
“速速去将这马车拖拽出来,莫耽误了女郎归途。”他吩咐身边侍从道。
梁裕翻身下马,将谢璆抱至了旁边一高地,俯瞰在帮马车出来的众人,低声发问:“大雪天寒,女郎怎会来这乡野陋地?”
“见这边风物好,出来观景。”
“观景?” 梁裕似笑非笑,“只是某方才远远望见,女郎身边侍从四处问询,不似游赏观景。”
她抿唇,并不说话。
梁裕蹲下身,伸手替她拢了拢身上狐裘,指尖却有意无意在她颈间停留,笑意温和,“女郎可得当心些。这一带湖泽密布,雪后路滑湿冷...常有小儿溺死。”
谢璆冷冷盯着梁裕,这黑心肝的笑面虎是在威胁她么?
淡淡道:“璆不过偶尔来此,倒是梁丞,常在此处行走,才需担心有失足之险吧。”
“某不过是忧心女郎而已,毕竟谢令膝下只此一女,不过日后......女郎应当会再有几个弟妹相伴了。”
谢璆心头怒火翻涌,这人当真是满嘴胡言、面目可憎。转头见马车已被推至平处,便也不再理会他,径直离去。
自从到固阳以来,梁裕是她所遇见的最大阻碍。此人是她最讨厌的典型纨绔子弟作风,倨傲又封建,常阻碍她行事不说,还在阿父面前说县衙政务不许她置喙。他本人生活奢靡,常于陶李那两家人交游往来,县衙如今大多是陶李两家子弟和他关系最大,今日所查之事与他也脱不了干系。
想要处置他不容易。如今选用佐吏的风气早已改变,过去重才干政绩,现在首重门第家世。梁裕出身景京老牌世家,未曾追随高祖征伐,但因拥戴高祖登基建朝,获封侯爵。不过在新朝并不受重用,虽保有侯爵,地位却不上不下的颇为尴尬。
对景京世族子弟来说,众人趋之若鹜的乃是黄门侍郎、散骑常侍这一类清要官职,身在帝王近侧,清闲显贵,升迁极快。不过高祖两年前颁下政令,凡欲任中枢清要之职者,必有地方州县任职履历。诏令一出,一众京中贵胄子弟陆续外派至各郡县充任佐贰僚属。
哼,就他这作派,谢璆心中暗自祈祷,梁裕最好是五六十岁都做不上这清要官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