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春红》碧山清酒

5、三岁当立 年龄的一小

　　孔子曰：三十而立。谢璆则曰：三岁当立。
　　出生之时，吃食睡卧都需要依赖人，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的。至三岁，已经是步履稳健、口齿清晰，所欲所想皆能自主了。不过也就能决定今日吃食是夹着干枣桃瓤的软蒸饼，还是葱白羊肉的酥烧饼，她想读书识字，阿父阿母却总是百般阻挠。
　　谢璆趴在榻上翻书来看，魏昐收走，说道：“昔年皇帝重视经术，以经义取士，于是世人苦研典籍，以求仕途官职。日久年深，经义注解日渐迂腐刻板，全无变通之意。读此书，反倒束缚心智、耗费光阴，不如不读。”谢璆于是在柜中翻其它书，谢瑾命人尽收典籍，藏置高阁，曰：“书卷厚重，稚子身轻，若是倾覆砸伤阿麑首，反倒是得不偿失了。”谢璆不肯依，仍吵嚷着要看书，又举此前听说的姜斐三岁开蒙、四五岁就熟读《孝经》的例子，佐证早学之必要。魏昐将她抱于膝上，含笑驳曰：“我怎么记得阿麑一看《礼记》所载孝行就两眼昏昏，何苦还仿效人家研读《孝经》？”
　　谢璆一时语塞，面露心虚。当世以举孝廉为入仕要道，足见孝道之重要。可在她看来，许多所谓孝行早已沦为刻意矫饰的表演，朝夕问安须恪守定式，侍亲除秽必拘于仪姿，条条框框，甚是无趣。幸亏父母对这些不在意，她甚至在心中悄悄反思过，自己这般看不过这些礼节，莫非是天性不孝。
　　谢瑾轻抚她的头发，温声劝道：“姜斐肩负重振家族门楣之任，视稚子嬉游为功名前程之害。研读经典、修行孝仪只为求立身扬名，作为仕途之踏板。我们不求阿麑少年早慧。稚儿应享天真，随心嬉戏，而非受课业所累。”
　　道理她都懂，可她昔日优等生变成如今半文盲，她们又怎么懂这种惶恐不安呢。
　　二人将之归咎于曲梁荒僻，无游乐消遣之处，她终日困于深宅，方才耽于书卷，于是常觅闲暇机会带她外出游玩。
　　高菏为南方繁邑，港埠通达，舟楫连络南北，外祖一族便定居于此。
　　时逢上巳三月三临水会，天下共庆。自皇族妃御，至市井贩夫，无不毕出。官民皆洁于东流水上，曰洗涤祓除，去宿垢疢。因三月草木葱茏，风清日暖，众人于水畔张设幔帐，开筵宴饮，尽日方归。
　　谢璆早数日便随阿母抵高菏，拜会外祖以及诸兄姊。魏逢阿姊十分喜爱她，每次她来都要抱着她入市购珍馐佳饵、玩器巧物。高菏市廛罗列，不乏通犀、翠羽之珍，蛇珠、火布之异，千名万品，百货充盈。
　　这里也是难得的可通钱货之处。自连年兵戈，民生凋敝，经济早就崩溃了，许多地方都退归物物相易，曲梁市集如今还多以布帛谷粟交易。
　　高菏临璧水，每日成百上千艘南来北往的船只从此处通往四方。
　　谢璆梳着双丫髻，发髻各系红绳，绳尾缀几粒珍珠。垂于双颊，如粉玉雕成，煞是可爱。一身广袖短裳粉碧相和，腰间缠彩绦，缀五色玛瑙珠，系玉璧。
　　此时她正被阿姊抱于怀中，临水观舟。远远望见一只巨舶停靠岸边，高三层，船身宽长阔厚，于众船中显得格外惹眼。
　　魏逢见她看得认真，解释道：“这是楼船，是鄞州的楼船。”
　　鄞州？谢璆忽然想到了些什么。
　　羊氏。
　　羊氏一案，今已尘埃落定。
　　初羊氏盘踞西南，高祖初行怀柔安抚之策，保全其宗族门户，擢族首羊亭封侯，以西南青樊县为其食邑，许其世居此地、自理宗族庶务；另一方面颁下禁令，严饬地方大族私蓄甲兵，逐步收解羊氏部曲军械。
　　羊氏不肯俯首，拒不交权，隐匿私兵、私藏军备，意图作乱。诸事败露之后，羊氏宗族子弟尽数收狱勘问，首恶尽数处死，其余族人流徙边陲，削籍为庶民。
　　距此事平定已经一载。
　　高祖既收服西南，仍行宽恤之策，未加罪鄞地诸世家，反倒广征鄞地才俊，赴景京为官。
　　三月三，江上薄雾似烟笼，碧空寂寂，堤上桃柳新叶，黯黯成荫。游人踏落花而行，或穿行香霞，或携琴击筑，或备醇酒珍馐，设席赋诗。
　　那楼船雀室上，数位年轻人凭栏远眺，皆清拔修长，冠带齐整。听说几人皆是鄞地望族姜、岑二氏子弟，弱冠之年便才声播远，被征辟入京。
　　在这样一个上巳佳节，立于巨舶之上，俯瞰脚下碧波万顷、骇水腾波，赴天下繁华都会。
　　谢璆想，当下应是意气轩昂吧。
　　似有所感，船首那位姿容俊雅的青年目光遥遥、落于此间，与她隔着粼粼波光相望。谢璆微怔，随即粲然展笑，朝他们招手。那几人见之，亦凭栏挥袖相和。
　　昔日盘踞一方、根深叶茂的望族，如今落得个族灭势绝的下场。羊氏的覆灭足以震慑天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自此事之后，阿父阿母便沉郁憔悴了许多，初见时还是佯装做戏的少年，如今已经完全是为人父母的模样了。
　　可她实在是不理解，家中至今只有她一个女儿，人丁稀少，阿父阿母怎么就这么气定神闲，对她的学业如此不上心。不说教她读书，至少也该延请一位先生教她识文断字吧。
　　今世文字，与她往日所学大体相同，只少许有差异。谢璆心中微松，文字历经千载演变，虽然不断简化，但幸亏文字一脉相承，没有断绝，她不至陷入目不识丁的困境。她记性本就远超常人，只需稍费时日两两对照，总能将字认全的。
　　只是这其中并非没有困难，由于战乱，许多书籍都已散佚，有人擅自造字改字，字迹凌乱不可辨识，文字多有谬误。还有一大难题是文辞语义。当下书籍多以文言写成，许多古语于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且用词生僻，并不好懂。要是有师长在旁边给她答疑解惑就好了。
　　此事不难，穆叔、杨姨皆通文墨，足可为她授学；县衙之中掾吏几十人，案头公文堆积如山，若有心学习，随处是可读之卷，可问之人。门路广得很。
　　她现在时常跟着县丞苏叔研读公文，文卷所记载的都是民间实务，平实有趣。一方面可以辨识字形，另一方面可以了解乡里民情。
　　这几年间，曲梁户籍增至千户，经上报后，由下县升为中县，阿父官称也由县长改为县令，官至七品，吏部选调县丞赴任，正是苏善。
　　苏叔精通律法典籍，才识卓然，只是出身寒素。其父祖最高不过县法曹，仅为郡县微吏，不过至少让他有了士人身份，有资格为郡中正品评。只是他门第低，即使才学不输士族，也不得了高品，仅为六品上品。此品级入不了清流，只能在地方浊流官中打转。他此前在吴东郡做了十余年抄书小吏，后吴东郡被卫氏政权所并。如今新朝建立，他因资历、才能得以被吏部除授县丞之职。
　　新朝初立的缘故，一众有才之士得以被擢用。
　　苏叔祖籍在吴东郡，与曲梁所属凤昔郡相去几百里。他携妻儿来此赴任，在县衙旁购置了一小院安家。
　　谢璆同他的七岁的小女儿玩得很好，常借玩耍之名来此读书学习。她学习向来勤勉认真，旁若无人，识字进度飞快，即便有意掩饰真实水平，也足以让苏叔时常赞她为神童了。
　　当世童子开蒙用书是《仓颉篇》《急就篇》。书中包罗草木鸟兽、屋舍营造、文辞乐律、四方风物，不仅仅是用以识字，更是希望童子广识诸事。这时候纸张金贵，大多人仍使用繁重简牍，自然不会像现代的开蒙一样，用一些幼稚无聊的绘本，而是务求实用，和叫人照着百科全书识字没什么两样。
　　年岁既长，对世事观之越深。
　　如今她可以从各制度中分析士族得了哪些优待了。
　　高祖开国后大行分封，封了九位宗室王，十二位公爵，侯伯爵近百人。随主征伐、功勋卓著者受厚赏，诸世家愿归顺新朝、奉其为正统者，亦皆得封赏。主支谢氏除去与皇帝的姻亲关系，征战也有功劳，共封了一公三侯。分封爵位是为了满足士族世袭封地、食税的诉求。公侯之后可世袭爵位，门望列为高第，中正定品直取上上，一朝出仕便入清贵行列；地方望族若有族人居官，其子弟获得乡品。这是政治特权。
　　一品官占田最高可达五千亩，最低的九品官为一千亩，宗族全免租赋徭役，又行荫客之制，依官阶高下荫庇衣食客、佃户，使之同样可以不缴田租，不纳户调，不服徭役。这是经济特权。
　　高祖设立国子监，官品第五以上家中子弟可入国子学，以区分泾渭清浊，为日后铨选储备人才，这是教育特权。
　　律令明定，士大夫犯重罪，需由皇帝亲自处置。而士族犯重罪，县令无权处置，需上报郡府。有罪可凭官爵抵刑，亲属犯法亦可凭门第、官荫减轻连坐。这是法律特权。
　　对着这方方面面的特权，谢璆一时间默然。自家如今也算是跻身士族之列，以上特权优待，对她当然有颇多裨益。可长远看，诸多祸事追根溯源，皆起于不公。士族如今已获得政治经济多重优势，更不愿意轻易割舍，长此以往，阶层固化，寒门无上进之路，黎民积怨日深，矛盾越发尖锐，干戈祸乱由此而生，极大缩短王朝寿命。
　　更为致命的是，新朝并不抑制土地兼并。依照制度，她阿父是七品县令，最高可占田2000亩，家中现有土地两百亩，远不达限额，可却是给土地兼并留足了余地。加之士族享受免税之利，坐拥土地最多的人，却是不用缴纳赋税之人。
　　她一个初中生都知道，土地兼并是历代王朝覆灭的根本原因。现天下初定，家家都分得土地，不抑制兼并的危害短期内暂不能显现，可一旦遭遇什么天灾人祸，编户无能力解决，必变卖田产，沦为依附世族的佃户，失去土地不过是一转眼的事。
　　国家在册户口日益减少，赋税于仅剩的自耕农负担便越重。长此以往，便又是流民四起，起义战乱，重蹈覆辙。
　　病灶已经种下，覆灭是必定的结局。只看施治的手段是否奏效，能为这具病体能延缓多久发作时日。
　　前景实在不容乐观。士族与世族不分家，士族累积几代就成了世族，若不加以抑制，只会积弊越深。
　　只不知道社会承载能力能达到什么程度。天下久经战乱，生民饱受兵戈摧残之苦，反抗的代价太大。多半是忍耐不公，只求安稳度日。新朝田赋每亩8升，每户征绢三匹、绵三斤，赋税不轻，可也能勉强度日。
　　她算是知道封建社会寻常百姓生存之艰辛了。可也是与现代相比较，与前代相比，眼下已经算是安稳清平的好年头了。
　　纵使如何感怀也无济于事，她一人之力没办法颠覆世道，唯一能做的，也只是思索治世之法，为这病体疗伤，稍稍熨平这世间的疾苦了。

作者有话说

　　写的过程中还要不断更正前面的错误，现实主义不好写，所以我得加大幻想的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