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春红》碧山清酒

13、艰难险阻 回家

　　谢璆疑心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眼前这几个孩童最大不超过十岁，身形单薄，悬赏他们来救人？
　　她眼底的怀疑太过直白，正中一个梳着双总角的男童被激得往前踏出一步，底气十足地开口：“你可别小瞧人！这乡里的游侠、各处的门路我们都熟得很。我还知道，前几日庄子里那个芜族人出逃，最后被抓回去了。”
　　谢璆面露惊诧，心中有了些改观，追问道：“谁悬赏的你们？”
　　“这你就不用多问了，总之有人重金寻她，价码开得极高，谁能找到人，奖赏就归谁。”
　　“所以你们只是抱着侥幸，碰碰运气罢了。”谢璆瞬间了然，又问，“你们又如何知道她在庄子里？”
　　“我们当然是在庄子里...”
　　话音未落，一旁个子最高的孩童骤然开口：“你就是谢璆，对不对？”
　　四下瞬间寂静无声。
　　方才男童骤然瞪大双眼，有些手足无措，“你是谢璆？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谢璆面色淡淡，“庄子里的人干的。”
　　“这些人也太恶毒了，竟然能下得了手。”几个孩童气愤道。
　　一个女童焦急道：“既然你就是谢璆，快随我们走，我们救你回家。”
　　“救我没那么容易，后面有人追我，要抓我去庄子领赏的。”
　　“你别怕！这一带的山路、隐蔽之处我们最熟悉不过。”高个孩童立刻应声，利落安排道，“我让阿牛、阿如先带你们去我们的住处躲好，那些人交给我们应付。”
　　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谢璆点了点头，郑重开口：“今日若是你们能助我脱险，我归家之后必定以重金厚礼相谢。”
　　话音刚落，又有两个小娃从暗处走了出来。几人纷纷脱下自己身上仅有的外衫，裹在谢璆身上。
　　几个孩童轮番背着她前行，埋头赶路，许久后抵达一破旧小屋，屋内陈设简陋，仅有一张木床、几张矮凳。
　　众人小心将谢璆安置在床上，把仅有的几床被褥全都盖到她身上，随后又忙着生火烧水，给她擦洗身上。身上有了暖意，谢璆逐渐恢复过来。她此时还有些庆幸头发短，干得快。
　　向几人打听情况，才知道有好多地方，不管官方还是民间都在找她。江都还未传过来，他们是通过一些小道消息打听到的，酬金有一百金，够他们几个生活一辈子了。
　　昨日听说庄子里有个新进来的奴隶要被送到矿上去了，年龄对得上，时间对得上，模样也对得上，于是便跑去碰运气，可惜没遇见，于是便打算在山里捕点猎物回去，没想到正碰上她们了。
　　不多时，其余几人也回来了。此前捕猎所做的陷阱派上用场，几只猎犬几乎都中了招。
　　面前七个孩子全是无依无靠的孤儿。按规制本该由郡县赈济，可恰逢寒冬，府县入不敷出，索性撒手不管，任由他们自生自灭。乡里绝大多数孤儿都会选择依附当地的庄园，做奴仆换一口吃食。可他们七人宁肯吃苦受累，也不愿沦为庄园的奴隶任人磋磨。平日里全靠进山捕猎、做帮工以及零散活计糊口。此番寻人悬赏的消息，也是他们在外县做工时偶然听到的。
　　谢璆这才得知，无论是官府还是民间，多地都有人在寻访她的下落。只是消息尚未传到江都地界，他们也是靠着乡间四通八达的小道消息，才得知了这桩悬赏。没想到她竟然在江都。
　　几个孩童说起酬金时，语气难掩激动：“五十万钱呢！够我们几个安稳富足地过一辈子了。”

　　年纪最大的阿宁推门进屋，神色凝重，“乡里多了许多找你的，说你是庄子逃奴，要抓你回去。”
　　暂时逃脱并不意味着安全，回家之路远没有那么简单。
　　如今救她的主力不在江都，只是消息传得广，让这群小娃知道了。
　　江都是那庄园主人叶氏的地盘，而叶氏同一开始抓她的人关系匪浅，必不会让她逃走。
　　叶氏世代扎根江都，很有威望，族中现有一位郡中正、两位太守，年轻一辈有七人在州、郡任职，还有一人在景京出任太子舍人。就连本地县令，见了叶氏族人都要礼敬三分。
　　这般境况下，若是贸然报官求助，反倒是羊入虎口，自投罗网。而民间鱼龙混杂，不可轻信。
　　叶氏如今有部曲侍卫，县乡小吏、亭长，还有大批依附于叶氏的猎户与农户，尤其家中还有个中正，辐射数县。她们手中没有过所，官道渡口都走不得，再加上她如今模样特殊，极易惹人注意。
　　眼下可以让她倚赖的只有面前这几个孩子了。
　　“我们走山路，翻过三座山头，再搭乘野舟，便能抵达临县。临县商船往来频繁，顺着商船去往晋安，晋安水系四通八达，乘船便可辗转抵达固阳。”
　　这个计划是可行的，可如今天寒地冻，山间又有野兽出没，藏着不少凶险。
　　“我们常年进山捕猎，对付野兽向来有经验。就算拼上自己性命，也定会护你周全。”
　　谢璆怔住，“我们不过一面之缘，你们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
　　几个孩子神色坦然，“就算不送你回家，我们也是要去做工谋生的，又不能在家中休息。不如搏一搏。若是成了，今后便能不再漂泊，安稳度日，况且，这也算一桩善事。”
　　事不宜迟，几人倾尽积蓄租了两件冬衣，还有斧、铁锹等武器，又备上些干粮、火折子之类，在破晓前出发了。
　　风如同刀子刮在人脸上。
　　两人在前方开路，两人在中间护着谢璆和芜女，剩余三人殿后。谢璆不肯独享衣物，两件冬衣便由众人轮换穿，芜女穿的次数最少。她也是昨夜才留意到，芜女好似半点不怕严寒。
　　“芜族世代居于苦寒之地，人都很耐寒。”阿宁说道。
　　第一座山头是几人熟路，虽风雪刺骨，却还是顺利翻越。第二座山山陡路少，被大雪一盖更是微不可见，雪下坑洞遍布，防不胜防。一行人接连失足磕碰，阿牛更是不慎滑落山壁，全靠攥住石壁老树，才侥幸保住性命。
　　还有最后一座，林木茂密、人迹罕至，是野兽藏身的绝佳之地。几人看着这山，都有些踌躇。
　　可若不危险，她们依然有被追上的可能，不冒险便无生机。
　　于是几人将行装整顿好，走进深山中。
　　风雪迷眼，周遭静得吓人。谢璆的心突突跳了起来。
　　几乎是下一瞬间，一阵狼嚎传来。是一头独狼，正死死盯着她们，作势欲扑。
　　阿宁立刻让谢璆二人退至安全处，七人迅速做好应战姿态：阿牛四人紧紧围成一团，拿着武器，和狼形成对峙之势，阿宁握长矛策应，一人举火把威慑，阿如则携弹弓迅速攀上老树占据高处，精准弹射石子，重创狼的双眼。失明的孤狼疯狂乱扑乱咬，阿牛举棍死死抵住其血盆大口，其余人短刃齐出，狠狠刺向狼身。雪地火势微弱，无法引燃狼身。众人步步收紧合围，阿宁抓住契机，长矛精准刺入野狼咽喉，让它咽了气。
　　未等喘息，又有几匹狼接踵而至，几人虽有经验，可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惨叫声兀然响起，一人被狼咬住小腿，撕咬着往林中拖去。
　　“阿雨！”
　　璆来不及多想，快步冲上前，捡起阿雨掉落的短刀，狠狠朝狼嘴扎去。
　　那狼瞬间被激怒，朝着她飞扑而来。谢璆翻滚闪躲，迅速抽出手镯中的金线，死死抵住狼的獠牙。锋利的狼爪狠狠划过她的小腿，留下几道狰狞的伤口。
　　“先救她！”几乎是顷刻间，一群人冲上来，将那只狼刺死。
　　阿宁语气带着后怕：“刚刚多凶险，你只管保全自己。”
　　一旁的阿雨强忍剧痛，艰难开口：“我们的本分就是保护你，不用管我，我的命不值钱。”
　　谢璆打断了他，“小伤。别说这样的话，一遇到危险就生出舍弃谁的想法，那么不等到固阳，我们在路上就死光了。我也有武器，先一起把狼杀了。”
　　几人不再说话，合力斩杀了剩余两头恶狼。
　　大家身上多多少少都带了伤，阿雨尤为严重，腿上血流不止。
　　她们捧来积雪为他镇定止血，简单包扎伤口后，轮流背着他赶路。
　　阿雨声音微弱，“我的伤太重了，会引来野兽的，到时候你们把我扔了，我还能再帮你们一回。”
　　一行人沉默着没有应声。
　　谢璆安抚道：“说不定我们运气好，平安走出去了。那么多人找我都找不着，偏偏你们找到了，不是运气好吗？”
　　“是啊。等你们出去，拿到奖赏，就不用给人做工了，也不用受人白眼，做工，好辛苦，总是挨打......”
　　“阿雨，别说了。”同伴低声劝阻。
　　“我不说了。”他轻轻喘息，“我死了，能换你们平安脱身，也是值得的。”
　　所幸后面一路顺遂，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成功翻过了最后一座险山。随后搭乘乡间野渡，顺利抵达临县。
　　阿雨伤势危重，留下一人和他在临县养伤。谢璆、芜女和其余五人简单处理伤口便继续上路。
　　谢璆用头巾盖住了头发和面庞，只露出眼睛，这装扮虽怪异，可好在是冬天，路人多有裹巾御寒的。
　　几人靠给商队做只管饭的帮工登上了船，中途虽遇上查过所的小吏，好在这支商队常年往来江上，早有打点，吏卒只是粗略扫过领头人的文书，便挥手放行。
　　一路辗转，终于到了固阳。
　　谢璆给商队卸完货，终于下了船。看到熟悉的街巷，心中百感交集有千言万语，也只能按捺下去，越是靠近家，越不能松懈，绑走她的人极大可能是固阳的，还是低调些，先回家再说。
　　她走近熟稔的后巷，远远便看见家门前，阿父阿母正立在那里与几人交谈，谢璆再也克制不住，快步奔上前，高声唤道：“阿父！阿母！”可不等她靠近，一旁的护卫立刻上前，将她狠狠推倒在地，呵斥道：“哪来的蓬头乞丐，快滚开！”
　　裹着头面的头巾随之散落，露出她憔悴可怖的模样。方才奔走拉扯牵动了浑身新旧伤痕，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疼得她浑身痉挛，冷汗层层浸透衣衫。
　　意识恍惚间，她余光瞥见满脸惊慌的父母朝她奔来。紧绷的心弦瞬间断开，巨大的疼痛与疲惫汹涌而上，天旋地转之间，谢璆彻底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