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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再发凶案,咫尺相护 / ...

  •   第八章

      霜降一至,归安天地间的阴气彻底抵达鼎盛。

      连日浓雾不散,昼夜霜气凝沉,江面水雾与寒霜交织,终日白茫茫一片,将整条漕渡水路锁得幽深死寂。秋日肃杀至此极致,风带霜寒、水含阴滞,天地万物皆敛尽生机,只剩沉压欲雨的闷冷,沉沉覆在整座县城上空。街巷阶石夜夜结霜,晨起薄白一层,踏上去冰凉沁骨;江岸滩涂更是寒凝彻底,潮气混着霜气渗进泥土,寸寸皆透着终年不散的阴寒。

      市井人心本就悬于一线,昨夜那张凭空落于县衙的谶语字条,虽未公然传开,却已在衙内悄然压下一层浓重警兆。人人心底皆暗存惶惑,记着那句霜降三朝,漕途喋血的凶谶,日夜惴惴,生怕一语成谶,祸事临门。

      无人预料,劫难来得这般快、这般猝不及防。

      霜降首日,天刚蒙蒙破晓,晨雾浓得遮天蔽日,视线不过三尺。城南渡口值守兵卒例行早间巡滩,行至往日极少有人涉足的下游浅滩,陡然在霜雾弥漫的江水浅湾之中,瞥见一抹沉暗官色衣料,半浮半沉,随微凉江水轻轻晃动。

      雾重水寒,人影模糊,那具浮尸静静泊在浅水滩涂,被岸边乱石微微卡住,不曾漂入江心深处。

      值守士卒瞬间浑身僵冷,心底寒意骤起,顾不得霜水刺骨,踉跄上前细看,一眼看清衣着形制,当即面色煞白,跌退两步,喉间发紧,连声音都颤了几分。

      是官服。

      制式规整、纹路清晰,是归安县衙在编官吏的制式常服。

      惊恐的呼喝瞬间刺破清晨雾色,沉寂多日的江岸再度被骤然响起的肃杀之声打破。巡检司值守铜锣急促敲响,声声紧迫,穿透漫天霜雾,层层递进,瞬间撕裂归安清晨的宁静。

      封滩、戒严、清场。

      一道道指令极速落地,兵卒奔走肃场,封锁整片下游滩涂,不许百姓靠近半步。浓重霜雾之中,人影攒动、步履匆匆,肃杀紧绷的氛围瞬间笼罩整条江岸,比初次沉尸案发时,更添数分悚然。

      消息极速传至衙署,破晓天光未彻,新的凶案已然轰然落地,一语成谶。

      昨夜霜夜谶语犹在耳畔,字字惊心、句句预警,不过短短数个时辰,漕途喋血、凶煞叠生的预言,便以最残酷、最真切的方式,轰然应验。

      江澄与崔承几乎同时收到传报。

      天色尚沉,晨霜覆地,庭院草木皆覆着一层薄白霜衣,寒气顺着砖瓦缝隙钻进屋内。江澄昨夜心绪难平,深夜复盘线索至四更,浅浅休憩不过片刻,心神始终未曾彻底放松。听闻凶案再起,他即刻披衣起身,眼底睡意尽数褪去,只剩勘案在即的审慎凝重。

      他昨夜刚与崔承立誓同心、共渡劫局,心知谶语落地、连环凶案爆发,意味着幕后之人已然正式收网,此后归安,再无宁日。

      崔承来得极快,一身玄色巡检劲装束得身姿挺拔利落,腰间佩刀肃穆,周身带着晨起霜风的凛冽寒气。事态紧急,二人无需多余言语,目光相接一瞬,便读懂彼此眼底的沉郁与警惕,即刻并肩出衙,策马奔赴江岸。

      一路霜风扑面,冷得人眉眼发僵。街道空旷清冷,百姓尚未晨起,整座县城还陷在沉沉睡梦之中,唯有城南江岸,已然沦为新的凶煞禁地。

      待二人抵达渡口下游浅滩,整片江岸早已被浓雾与肃杀之气牢牢包裹。

      漫天霜雾低垂江面,水气混着霜寒扑面而来,刺骨冰凉,呼吸之间皆带着冷滞的寒意。滩涂湿滑结霜,乱石青苔覆着薄白霜迹,脚下寒凉沁骨,江水沉沉泛着暗哑色泽,静默泊着那具新的死者。

      江澄快步踏入戒严滩涂,即刻俯身勘验现场。

      一眼望去,心底便沉沉一冷。

      眼前死者,身着县衙吏员常服,制式规整,与归安在编文职吏员毫无二致。尸身状态、落水姿态、体表痕迹,竟与先前寒江无名诡尸有着惊人的相似——现场干净得诡异,无打斗痕迹、无挣扎脚印、无遗留凶器,滩涂霜土平整,除了兵卒到场的足迹,再无半分多余破绽。

      同样的无痕作案,同样的江水沉尸,同样的干净现场,同样的无从溯源。

      唯一不同的是,此次死者身着官衣,身份明确隶属于县衙体系,不再是无从查证的无名亡魂。

      连环凶案,彻底坐实。

      幕后之人根本不曾遮掩刻意布局的痕迹,借着霜降阴气鼎盛的天时,借着满城鬼神流言的铺垫,公然顶风作案,高调掀起连环血案,嚣张至极,毫无半分忌惮。

      江澄立于寒风霜滩之上,当即沉下心神,蹲身细细勘验尸身与周遭痕迹。

      霜降江岸的寒气远胜往日,风更烈、雾更浓、霜更沉,湿冷刺骨的气流层层裹住身躯,贴骨生凉。连日来他伏案阅卷、梳理案情,本就睡眠匮乏,精气神损耗极大,此刻又长时间保持蹲俯姿态,聚精会神比对两处案件的异同之处,逐项核查尸斑僵硬程度、口鼻残留水渍、体表细微伤痕,每一处细节都不肯轻易放过。

      凛冽江风反复吹拂,寒气不断侵入四肢百骸,周身气血流转愈发滞缓。起初尚能凭着一腔执念稳住心神,时间缓缓推移,疲惫与寒凉层层叠加侵袭,他脸颊血色渐渐褪去,显出淡淡的苍白,唇瓣也失了往日温润色泽。指尖反复触碰冰冷的躯体与凝着寒霜的土石,早已冻得僵硬发麻,视线偶尔也会泛起短暂的昏蒙,却依旧强撑着不肯中断查验。

      崔承始终寸步不离,静静守在他身侧半步之距。

      镇守江岸、控场稳局的巡检使,神色凛冽沉冷,目光扫过周遭,调度兵卒、严守戒线、排查外围动静、规整现场秩序,一举一动沉稳有度、气场凛然,将整片滩涂管控得井然肃然,杜绝任何人扰乱勘案现场。

      他目光锐利如鹰,兼顾四周树丛、江面雾影、堤岸通路,提防暗处之人伺机窥探、销毁痕迹、再生事端。连环凶案爆发,局势已然失控,他必须守住现场安稳,为江澄勘案扫清所有干扰。

      可目光垂落、落回身侧那人身上时,所有外放的凛冽锋芒尽数收敛,只剩无声的疼惜与稳妥的兜底。

      他清楚看见江澄身躯渐渐绷紧,蹲踞的姿态透着难以掩饰的疲累,在毫无遮挡的风口长时间耗损,身体早已不堪重负。

      崔承悄然移步,稳稳站在江澄身侧上风方位,宽阔的身形不动声色地挡去大半呼啸寒风,将狂乱霜风、漫江寒雾尽数隔绝在外,默默为对方圈出一方相对安稳的区域。

      旁人目光皆落在尸身、现场与凶案之上,无人留意这细微至极的庇护举动。趁着兵卒在外围梳理警戒范围、无暇顾及内里之时,他微微压低身形,语声褪去人前的冷硬,裹着轻柔的担忧:“已经查验许久,身体扛不住寒气,不妨暂且起身稍作歇息。”

      江澄目光依旧凝在尸体痕迹之上,只微微摇头,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两案相似度太高,一处疏漏都可能错失关键线索,此刻不能停下。”

      他满心皆是案情疑点,一心想要尽快找出凶手破绽,不愿因自身状态耽误查案进度。

      崔承明白他勘案心切的心思,不再贸然打断,只始终贴身守护,将周遭杂事纷扰尽数包揽挡下,让江澄能够专心沉浸在查验之中。

      又过许久,江澄逐项记录完毕,确认再无肉眼可辨的痕迹线索,这才打算撑着地面缓缓站起。

      长时间蹲伏本就腰腿酸麻僵硬,再加上连日休息不足、寒邪侵体,气血一时没能跟上身形变动。刚直起半截身子,骤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猛地席卷脑海,眼前景物瞬间晃动模糊,头颅昏沉发胀,浑身力气仿佛骤然抽空。

      他身形陡然一晃,重心不稳,朝着侧面直直歪倒下去。

      这变故发生在转瞬之间,崔承心神始终紧绷留意着对方状态,见状反应极快,跨步上前的同时伸出手臂,稳稳揽住江澄绵软的腰身,坚实的臂膀牢牢将人接在了怀中。

      稳稳的托扶瞬间卸去所有失衡的力道,堪堪将人护住,没有磕碰分毫。

      “当心。”

      崔承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随即又放缓下来,沉稳的气息萦绕在耳畔。他一手稳稳环住腰身固定身形,另一手轻轻托住对方后背,掌心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递过去,驱散几分寒意与虚弱。

      江澄靠在坚实的怀抱里,闭了闭眼缓神,眩晕的不适感慢慢消退,四肢依旧酸软无力。脸颊苍白未褪,眉宇间凝着浓重倦意,方才强撑的紧绷姿态彻底松懈下来。

      “寒气入体,又太过劳累,切莫再这般勉强自己。”崔承扶着人慢慢站稳,掌心始终不曾松开,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心疼。

      江澄轻轻颔首,缓了片刻才稍稍恢复精神,眼底依旧带着倦态,只是神志已然清明。外界汹汹乱象铺天盖地,身侧之人却总能在危殆瞬间,予他安稳依靠,咫尺相伴的暖意,冲淡了周遭浓重的阴冷。

      就在江岸勘案、人心震动之际,沈砚也率领衙内僚属赶至现场。

      他身着官袍,步履从容沉稳,面上不见仓促慌乱,立于堤岸高处俯瞰整片滩涂,神色沉静有度,先静静听取下属禀报现场情形与死者身份,并未一上来就仓促定下结论。

      待江澄状态稍稍平复,现场初步勘验收尾,周遭官吏兵卒齐聚一处后,沈砚才缓步走至众人身前。他结合接连两起案情诡异、现场毫无人为破绽的特点,又借着霜降节气阴阳交割、寒江常年流传的阴煞传说,循序渐进地剖析事态。

      “自前番无名沉尸出现,坊间便多有江水异象传闻,如今又有衙署吏员殒命江中,两桩案子皆是踪迹全无,寻常行凶作案绝不会如此诡秘难寻。”沈砚语调平缓庄重,话语层层铺垫,贴合百姓长久以来的认知,“眼下正值霜降分界之时,天地肃杀之气鼎盛,寒江深处积下历年枉死怨气,久聚不散。依此地历代见闻与当下异象来看,此事绝非单一仇杀劫掠那般简单,更像是江底郁结煞气趁节气更迭现世,酿成祸事劫难。”

      他言辞拿捏分寸恰到好处,不把话说死断定就是鬼怪作祟,却处处引导众人思绪,将无解凶案的根源,悄然引向天时煞气、亡魂劫数。既符合地方民俗说法,也能借着这份说辞安抚惶惶人心,顺理成章弱化人为行凶的追查方向。

      在场众人本就接连目睹诡异命案,心底早已被恐惧裹挟,听闻这番贴合异象的分析,大多暗自认同这般说法。

      无人知晓沈砚这番话语背后的真实算计,借着鬼神煞气的说法转移所有人的视线,掩盖自己暗中清除旧日知情者的真实图谋。两具尸体,都与多年前一桩隐秘的漕运旧事息息相关,皆是有可能牵扯出过往秘密的隐患。趁着流言四起、凶案蒙上诡秘色彩的时机逐一处置,再借节气鬼劫的说法掩盖痕迹,便能将自身罪孽彻底藏于迷雾之下。

      随着现场说法渐渐传开,再度出现官吏遇害的消息飞速席卷整座县城,压抑多日的恐慌彻底爆发开来。

      原本勉强维持运转的市井瞬间陷入停滞,商户慌忙落下门板紧闭店门,沿街摊贩匆匆收拾货品快步归家,路上行人神色慌张,纷纷快步赶回居所紧闭门窗。方才还隐约有几分烟火气息的街巷,转瞬之间便变得空旷寂寥,家家户户闭门不出,人人心底惊惧难安,生怕诡异的江祸煞气降临自身。

      满城人心惶惶,乱象层层蔓延,鬼神劫祸的说法愈发深入人心,人为行凶的疑点渐渐被众人抛之脑后。

      江岸之上,霜风依旧寒凉凛冽,周遭喧嚣惶乱不断翻涌,二人咫尺相依的氛围却格外安稳。

      崔承确认江澄气息平稳些许,才小心松开扶着腰身的手臂,随即脱下自己外层的御寒外袍,轻轻披搭在对方单薄的肩头,仔细拢好衣襟边角,严实挡住侵袭而来的冷风。温热的衣料带着贴身留存的暖意,缓缓驱散侵入身体的寒凉。

      “此地寒气过重,不宜久留。”崔承望着面色依旧苍白的人,语声温和笃定,“后续现场值守、人员排查交由我来安排处置,你先返回衙署休憩调息,养好精神再梳理案卷线索。”

      江澄拢了拢身上带着暖意的衣袍,抬眼看向身旁之人,昏沉疲惫过后,眼底漾起浅浅暖意。

      城外风波四起,劫案接连发生,人心诡谲难测,暗处杀机潜藏不定。世间寒凉迷雾重重,可每每身陷疲累险境之时,总有一人守在咫尺身旁,为他遮挡风霜、护住身形,默默分担所有压力与艰险。

      人前恪守本分,一同坐镇混乱场面;私下温情相伴,细致呵护彼此身心。

      凶案拉开连环序幕,暗藏的罪孽不断发酵,迷雾将归安层层笼罩。纵然前路遍布凶险算计,这份近身相守的温热与笃定,也足以支撑二人携手并肩,一同直面接踵而至的所有风雨诡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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