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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分查案情,偶遇江间异状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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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寒露过后的归安,昼夜分界锋利得像一刀裁开。
白日天光铺落街巷时,整座县城依旧撑着一派安稳市井气象。坊市沿街铺面大开,米铺、布庄、茶肆、熟食摊依次林立,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担夫吆喝、车马轱辘、邻里寒暄的声响交织成片,烟火层层叠叠盖满全城,丝毫不见彻底萧条的模样。
只是热闹深处,始终浮着一层散不去的虚浮惶然。
人人心里都装着一桩江底沉尸、满城流言。路人行走皆步履匆匆,闲谈不敢高声,偶有驻足聚谈,也只敢缩在檐下角落,压着嗓音细说江中异状。往日松弛自在的市井烟火,被无形的阴翳勒紧了分寸,看似繁盛如常,实则人心早已四散浮动,百姓皆存着十足的侥幸,只当凶煞祸事尽数锁在江水之畔,只要不踏足江边半步,便扰不得自家寻常生计。
满城喧嚣纷扰之下,县衙公廨依旧沉静肃穆,稳稳隔绝了外头所有细碎纷乱的声响。
窗棂漏进浅淡柔和的天光,落在堆叠整齐的卷宗之上。案头积着厚厚一叠旧档,皆是近五年归安漕运通航记录、渡口人丁名册、江水汛情笔录,纸页泛黄发脆,边角带着经年虫蛀的斑驳痕迹,密密麻麻的字迹里,尽数记着岁岁年年往来舟楫、粮货品类与船夫名录。
江澄端坐案前,一身青衫官袍熨帖规整,脊背挺直,身姿端然如临风翠竹。
他指尖捏着一支细狼毫笔,指节干净修长,微微抵着泛黄纸页,逐行凝神细读过往旧录。垂眸敛神之际,眼帘微微颤动,覆下浅浅一层阴翳,将眼底连日积攒的倦意悄悄掩去。连日埋首梳理案卷,又往复奔走各处查访实情,他本就清隽雅致的面容愈发显得白皙单薄,透着几分长期劳心耗神带来的虚淡倦态,可眉眼之间独有的沉稳缜密分毫未减,阅览文书字字斟酌,半点疏漏都不肯放过。
久坐伏案之下,他眉宇间倦色难藏,时不时悄然敛息定神,只是神色素来自持,外人无从窥见分毫疲态。
公廨堂内静得出奇,唯有笔尖轻落纸页的沙沙轻响,夹杂着窗外秋风穿檐而过的细碎声响。
外界鬼神流言沸反盈天,市井百姓尽数被虚妄怪谈搅乱心神,可江澄自始至终心如明镜,从未信过半分虚无说辞。他素来通透笃定,深知世间万般难解异状,到头来皆是人为作祟,所谓阴鬼索命,不过是有心人用来遮掩罪证的遮羞布罢了。
良久,江澄轻轻搁下笔杆,指腹缓缓碾过卷宗微凉的纸边,音色温稳清润,语调平缓无波:
“民心向来畏鬼神而轻人事,如今流言漫天四起,恰好给了暗处之人浑水摸鱼的机会。”
立在一侧静候的崔承闻声,当即微微颔首应和。
他身着利落英气的玄色巡防差服,腰间紧束宽实革带,身形挺拔如苍劲松柏,单单静立堂中,便自带一身久经沙场历练而出的凛然气场。常年习武练兵、沿江巡防查险,风霜早已在他身上沉淀出沉稳气场,一双黑眸沉亮锐利,视线扫过满案堆叠的文书卷宗,转瞬便看透了当下案情的症结所在。
二人朝夕共事许久,彼此心性品性早已熟知透彻,无需过多言语赘述,单单一个对视,便已然通晓彼此心中所想。
如今案情迷雾重重,虚实难辨,满城皆被惑人耳目的怪谈流言笼罩,若是二人捆在一处一同查探,反倒容易被固有思绪困住手脚,难以寻得突破口。倒不如分头行事,一文一武各司其职,江澄深耕城内市井人情,崔承彻查江岸水域异动,双向探寻线索,方能更快撕破这层厚重迷雾。
短短片刻对视之间,查案分工便已然稳稳敲定。
江澄留守县城之内,深入大街小巷走访探查,逐一拜访沿江世代居住的老户、渡口往来的相关人等,细细溯源流言最初兴起的脉络走向,同时核对近些年漕运行当里的人事变动,从市井人情往来、百姓闲谈碎语之中,挖掘潜藏的蛛丝马迹;崔承则亲自带队驻守整片江岸地界,白日巡查码头渡口秩序,入夜之后严查江面所有诡异异动,提前排布暗哨分段戍守江面滩涂,尽数封锁江边偏僻滩涂与隐秘小径,杜绝暗处之人继续借机造势,散播更多蛊惑人心的谣言。
时辰尚早,暖融融的日头斜斜悬在屋檐之侧,天地间天光尚且充足明朗。
二人各自收拾妥当随身文书与巡查物件,辞别公廨,转身奔赴两处截然不同的查探之地。
白日里的临江老街,是整座归安城中气氛最为压抑沉郁的地界。
此地紧贴滔滔江水,常年被阴冷江风水汽肆意浸润,街巷之中的青石板路终日潮湿微凉,空气里始终萦绕着一丝江水独有的淡淡腥寒气。自打江底沉尸被打捞上岸,各类诡异流言传遍全城之后,这条往日里热闹喧嚣的临水街巷,便终日被一层化不开的沉沉怨气紧紧笼罩。
沿街居住的寻常住户、摆摊营生的市井小贩、依靠渡江为生的船夫脚夫,人人心底都压着沉甸甸的惊惧不安,整日心神不宁。
街边白发苍苍的老者倚着自家木门静静静坐,面色沉沉郁郁,口中时常低声念诵祈福之语,只求阖家平安顺遂;街边摆摊售卖吃食杂物的妇人全然没了往日吆喝叫卖的心思,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角落低声闲谈,话语之中句句都绕不开江中亡魂作祟的传闻;往来此地的船夫更是个个缄口不言,但凡有人敢开口询问近日江面出现的离奇异象,皆是连连摆手摇头,避之唯恐不及,半分实情都不肯吐露。
整条临水街巷人声未曾断绝,却再也寻不到半分鲜活热闹的烟火暖意,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惶恐与猜忌,在街巷之间层层流转蔓延。
市井百姓心中积攒的郁结怨气、惊惧心绪交织缠绕,沉沉笼罩在这片地界上空,久久难以散去。
江澄脚步轻缓,从容穿行在街巷之中,一路神色平和淡然,举止温雅有礼,待人接物皆是一派温润模样。
他挨家挨户上门耐心问询实情,说话语调轻柔稳妥,待人处事既不会咄咄逼人惹人反感,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线索。无论是年逾花甲、见证江边数十年变迁的老街住户,还是日日守在渡口讨生活的脚夫商贩,都极易被他这般从容温和的气度安抚心绪,愿意敞开心扉,多说几句平日里听闻的所见所闻。
从一众百姓口中,一条条细碎零散的线索,渐渐被江澄慢慢拼凑整合起来。
众人口中提及的江面怪异景象、夜半时分江面浮现的朦胧雾影、江水之中隐约传来的呜咽声响,发生的时辰高度重合,描述的景象更是出奇一致,仿佛全城百姓所见所闻,皆是同一场刻意布置好的景致。江澄将这些话语默默记在心底,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底却已然生出浓重疑心。
寻常市井流言向来杂乱无章,众人各有说辞,真假掺杂各不相同,可此番席卷全城的鬼神传言,最初流传出来的口径竟是高度统一,全然不像是寻常百姓自发闲谈杜撰而出,反倒像是有人在暗中统一说辞,逐层逐级向外散播流传,刻意引导全城百姓的思绪,将所有命案疑点,尽数强行推到虚无缥缈的鬼神之说身上。
走访探查的时日越久,街巷之中沉积的郁结怨气便越是无孔不入,丝丝缕缕侵入心神,扰得人心神难安。
江澄本就天生体质偏寒,最是不耐这般阴湿压抑的环境,再加上连日来劳心费神梳理案情,心神早已耗费大半,本就虚弱的身子,身处这般沉郁压抑的氛围之中,愈发难以支撑。
一路走来,他已然数次悄然蹙眉调息,步履较初时轻缓滞涩,只是素来隐忍,始终不曾显露半分疲态。
行至街巷中段一处僻静无人的巷口时,一阵凛冽江风骤然穿巷席卷而来。
冷风之中裹挟着浓重的夜半露水潮气与江水独有的刺骨寒凉,扑面而来,瞬间侵透衣衫,直袭四肢百骸。
江澄前行的脚步骤然轻轻一顿。
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眼帘微微颤动,眼前骤然泛起一阵细碎的昏黑虚影,视线隐隐发虚飘忽。头脑之中瞬间涌上一阵空茫恍惚之感,耳畔隐约响起细碎的嗡鸣声响,脚下步伐也跟着微微发飘,险些难以稳住身形。
他素来自持隐忍,极强克制住自身失态,指尖下意识抬起,轻轻扶住身侧墙面斑驳冰冷的青砖,指腹贴合着粗糙坚硬的石纹,借着这一丝借力,稳稳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形。
不过短短瞬息之间的失神恍惚,他便强行压下了胸腹之间翻涌而起的眩晕与满身疲惫,再次抬眼之时,眼底所有迷离涣散的神色已然尽数散尽,重新恢复成往日沉静清明的模样。只是本就白皙的面色此刻更是褪去了所有血色,唇瓣浅浅抿起,下颌线条微微绷紧,默默藏起了身体深处所有的乏力与不适。
他未曾停下脚步稍作休憩,只是微微调匀紊乱的气息,便再次抬步继续往前走访问询。在外人眼中,他依旧是那位处事沉稳自持、心思缜密周全的江判官,唯有他自己清楚知晓,胸腹之间阵阵寒意翻涌,纷乱的心绪早已被周遭浓重怨气搅得难以平静。
一路细细盘问走访之下,他还意外捕捉到一处极易被众人忽略的异常之处。
好几户世代居住在江边的老住户隐晦透露,近几日夜深人静之时,总会有陌生身影在巷尾偏僻暗处徘徊游走,这些人既不沿街叫卖营生,也不赶路通行,更不会与街坊邻里搭话闲谈,只是默默静立在阴影之中四处观望。若是有胆大之人探头多看几眼,那些身影便会迅速悄然退走,行踪隐秘至极,很难让人察觉。
除此之外,近来还有不少从城外乡野赶来的陌生人,借着劝慰邻里安心度日的由头,私下里暗中劝说城中百姓少议论江边命案,切勿随意谈论江面异状,直言多说极易招惹邪祟灾祸。话语听似温和善意,内里却藏着明显压制流言、封锁消息的意图,刻意封死民间议论,遮掩漕运背后潜藏的人事纠葛与隐秘勾当。
江澄将这些极易被忽视的异样动静尽数默默记在心中,面上不露分毫神色,既不当众声张,也不贸然追问深究,只是淡淡道谢之后,从容辞别众人继续前行。
天边白日暖阳渐渐向西偏移,落日余晖缓缓沉向江面之上,暮色随江雾漫上岸堤,白昼独有的融融暖意,正一点点从街巷之中缓缓抽离消散。
江澄走完最后一户受访人家,细心收好整理完毕的问询笔录,静静立在巷口之处,抬眼遥遥望向远处泛着冷冽寒光的滔滔江面。
白日里的喧闹烟火即将尽数落幕,苍茫暮色缓缓降临,整座归安城的氛围,也正在短短数个时辰之内,由暖转寒,由喧嚣渐渐归于沉寂。
同一时分,江岸渡口地界已然率先被暮色笼罩。
天色渐渐变得灰沉暗沉,原本藏在江面深处的层层雾霭,开始顺着水流缓缓升腾而起。
寒露时节本就夜雾浓重,白日消散入夜聚拢,近来江面雾起更是异于寻常。江上无风无浪,静水凝气,水汽沉沉堆积,宽阔江面之上却依旧隐隐泛起层层叠叠的细碎波纹,水波层层叠叠拍打着江岸,裹挟着浓重的腥凉水汽扑面而来,白茫茫的浓雾从江心深处缓缓向外漫溢,一点点将整片码头、江边滩涂、停泊的舟楫尽数笼罩其中。
崔承亲自带着两名干练差役,沿着江岸一路缓步巡岸探查,脚步沉稳利落,行走之间步履不疾不徐。
他一双眼眸锐利如雄鹰鹰眼,眸光细细扫过江面每一寸水域,岸边每一处遍布乱石的滩涂,还有每一艘牢牢停靠岸边的漕运船只,视线所及之处细致入微,没有半分疏忽遗漏。
随行一同巡查的两名差役心境截然不同,年少差役尚且年少,心性未定,行走之间总是忍不住频频侧目望向雾气沉沉的江面,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怯意,耳畔听着滔滔江水翻涌的低沉声响,总觉得浓浓雾色深处,潜藏着无数未知的诡异暗影;年长差役常年跟随官府奔走办事,阅历颇丰神色沉稳,可身处这般阴森压抑的环境之中,也不由得脚步下意识收紧,心神始终紧绷不敢松懈。
整片江岸渡口此刻已然变得死寂空旷,再也寻不到往日半分热闹景象。
往日里船夫们忙碌劳作、往来客商高声交谈、舟楫穿梭往来不绝的热闹场面彻底消失不见,数十艘庞大漕船尽数被粗实船缆牢牢捆绑固定在岸边石桩之上,黑漆漆的船身静静伫立在暗沉江水之上,如同蛰伏的暗影巨兽,船上无一人留守值守,整片繁华渡口彻底变得荒芜冷清。
江面之上的雾色越来越浓郁,沉沉夜色彻底倾覆而下,周遭环境愈发阴冷寒凉。
一行人巡查至下游一处荒无人烟的偏僻滩涂之时,年少差役猛地停下前行的脚步,呼吸骤然一滞,下意识压低嗓音,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意低声开口:
“崔官!您快看江心之处,那里、那里浮现出黑影了!”
崔承闻声当即抬眸,目光直直望向茫茫江心。
层层厚重白雾将整片江面笼罩得严严实实,流动飘忽的水雾遮挡住大半视线,漆黑如墨的夜色之中,水面中央缓缓浮起一道狭长模糊的人形虚影,在江水之上飘飘荡荡、起起落落,轮廓形态与人形别无二致,远远眺望过去,宛若一袭素衣亡魂孤身浮沉于江水之中,顺着流动雾气缓缓游走,眼看着就要慢慢向着江岸靠近。
流动的雾气带动虚影轻轻晃动,远远看去,竟真如衣袂随风轻扬一般,姿态缥缈诡异。
耳边江涛翻涌发出低沉鸣响,秋风穿过空旷滩涂发出簌簌声响,这般阴森诡谲的景象,足以让寻常人心惊胆寒,吓得魂不附体。
年少差役手心瞬间沁出层层冷汗,下意识紧紧攥紧手中的水火棍杖,脊背绷得笔直,心底早已被这般景象吓得慌乱不已。
唯有崔承依旧稳稳伫立在原地,身形岿然不动,漆黑眼眸之中没有半分惊惧慌乱,只剩下一片透彻冷静的清明。
他静静凝望着雾中虚影片刻,眸色微微眯起,锐利视线直直穿透层层缭绕薄雾,稳稳锁定那道看似诡异缥缈的身影。
雾中看似灵异可怖的鬼影,实则处处皆是显而易见的破绽。
这道虚影在水面之上浮沉起落的姿态僵硬呆板,行动轨迹一成不变,全然顺着雾气流动的方向而动,没有半分自主行动的痕迹;雾气肆意流淌翻涌之时,虚影边缘不会沾染半分水汽,水面之上没有半点倒映轮廓,轻飘飘悬浮在江水表层,不触碰水波,不追随浪涛起伏,从头到尾都绝非世人传言之中的阴邪之物。
崔承目光缓缓下移,视线落在岸边浅滩软泥之上。
昏暗夜色的遮掩之下,他依旧清晰看清水边泥土之上,残留着几处深浅不一的崭新足印,只是事后被人刻意用细沙轻轻扫平遮掩,只余下一丝淡淡的泥土扰动痕迹。岸边丛生的野草倒伏的弧度整齐规整,显而易见,近些时日时常有人在此处长久驻足停留,暗中布置机关,暗中观望江面动静。
短短片刻光景,所有潜藏的疑点尽数串联在一起,真相已然呼之欲出。
世间从来没有所谓阴魂作祟,没有亡魂索命,一切皆是人心险恶所致。
幕后之人借着秋夜浓重江雾,借着江边离奇沉尸命案,借着寻常百姓根深蒂固的鬼神敬畏之心,刻意人为制造诡异景象,精心布置障眼之法。以轻便浮木作为底座,搭配轻薄素色绢布缝制成人形模样,悄悄安置在江心暗流之中,每到入夜雾起之时,便会顺着水流自然浮动,刻意营造出阴鬼现世的骇人场面,借此大肆散播恐怖流言,震慑全城百姓人心,硬生生一桩血淋淋的人命凶案,彻底包装成无解的灵异祸事,只为遮掩自身犯下的滔天罪孽。
崔承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冷冽刺骨的锋芒,五指微微收拢,悄然攥紧成拳。
满城百姓终日惶惶不安,整日活在鬼神传言的恐惧之中,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旁人精心策划的一场骗局。
“你们二人留在此地值守。”
他出声开口,低沉嗓音沉稳有力,压过周遭呼啸风声,字字句句笃定清晰:
“雾中浮现的虚影皆是人为布置的障眼伎俩,世间并无鬼怪作祟。你们二人在此严密盯守江面所有动静,一旦发现有人暗中前往江心挪动布置之物,立刻速速前来禀报于我。”
两名差役听完这番话,心中积压许久的惶恐不安瞬间消散无踪,当即神色肃然,郑重拱手应声领命。
夜色彻底笼罩整座归安城,江面之上寒雾依旧汹涌翻涌不散,诡异虚影仍旧在雾色之中若隐若现,可这般场面再也无法迷惑心智清明之人。
崔承顺着江岸又细致巡查了整整一圈,仔细记录下江边遗留的可疑痕迹、雾气升腾的准确时辰、虚影日常浮动的具体方位,确认沿江暗哨布防周全、各处要道皆有人盯守,再无其余异常动静之后,这才带领余下人手转身动身,朝着县城之内缓步返程。
此刻城内夜色已然深沉浓郁。
大街小巷之中点缀的灯火疏疏浅浅,光芒微弱黯淡,家家户户早已紧闭院门落锁关门,白日里喧嚣热闹的长街彻底陷入一片沉寂。秋风肆意穿梭在空旷街巷之间,卷起满地枯黄落叶,簌簌作响的声响在寂静无声的夜色之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归安城昼夜之间的差别堪称泾渭分明,白日里人间烟火温热繁盛,市井百态热闹十足,一入夜色便尽数归于沉寂阴冷,唯有江边那片禁地,依旧暗藏无数诡秘心机。
江澄细心整理完毕白日一整天走访搜集而来的所有线索笔录,将一张张写满字迹的纸页细细叠放整齐妥善收好,这才缓缓迈步走出幽深巷尾。
整整一日时间,他都身处怨气郁结的临江街巷之中,终日被阴冷潮湿的寒气层层侵体,再加上整日劳心劳神辨析梳理各类繁杂线索,早已耗尽了大半心神气力,身心皆是疲惫不堪。
微凉晚风迎面扑面而来,刺骨寒意瞬间浸透单薄衣衫,直直渗入骨缝之中,带来阵阵冰凉之意。
江澄单薄的身形不由自主轻轻晃动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收拢身上衣衫,肩头微微向内蜷缩收拢,本能地避开迎面袭来的凛冽风口。此刻他面色苍白失尽血色,唇瓣色泽浅淡无力,眼帘轻轻垂落,掩去眼底浓重难以掩饰的疲惫倦意,整个人身形单薄虚弱,处处都透着难以遮掩的无力之感。
白日里在外人面前强撑起来的从容沉稳,到了这般无人相伴的深夜之中,终于再也难以维持,悄悄卸下了满身坚硬的防备。
他刚要抬步朝着归家的方向前行,巷口昏暗光影轻轻一动,一道身形挺拔沉稳的身影,正顺着夜色深处缓缓朝着这边走来。
崔承巡查完毕沿江地界返程回城,恰好途经这条街巷,遥遥一眼,便望见了巷中孤身伫立的青衫身影。
昏黄灯火微弱朦胧,沉沉夜色笼罩周身,那人静静立在空旷冷清的长街中央,身形清瘦单薄,单薄衣袂被晚风轻轻吹得微微晃动,仿佛稍大一点的秋风,便能将这般柔弱身形轻易裹挟带走。
崔承前行的脚步下意识慢慢放缓,原本眉宇之间尚未散去的巡防凌厉锋芒,在此刻尽数悄然褪去,心底瞬间涌上满满的疼惜与牵挂,浓烈情绪再也无法刻意压制。
他快步上前几步,稳稳行至江澄身侧,刚一靠近,便清晰察觉到身旁之人周身散发出来的阵阵寒凉之气,清楚知晓这人定然是整日在外奔波受寒,又心神耗费过重,早已身子亏虚难支。
如今二人彼此心意早已全然明晰,再也无需如同往日那般刻意隐忍克制,潜藏心底许久的温柔情意,在此刻尽数坦然流露。
他微微侧身转动宽厚肩头,稳稳挡在江澄身前,将迎面呼啸而来的刺骨晚风尽数隔绝在外,瞬间便为身前之人撑起一方安稳避风之地。
常年手握兵器、操练武艺的掌心布满一层细腻薄茧,温度却格外温热踏实。他自然而然抬起手臂,宽厚手掌轻轻揽住江澄纤细肩头,顺势将人轻轻往自己身侧带了几分,动作亲昵又自然,没有半分生疏刻意。
粗糙带着薄茧的指腹不经意之间,轻轻擦过江澄细腻柔软的颈侧肌肤。
粗粝触感撞上温润肌理,极致反差瞬间袭来,江澄身子骤然轻轻一颤,细腻肌肤之上瞬间泛起层层细密粟栗,眼帘也跟着骤然微微颤动,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暖意,顺着肌肤肌理一路蔓延至心底深处,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这般亲密触碰带来的悸动,早已是彼此心照不宣的温情。
崔承似是察觉到怀中人细微的颤动,眼底漾开一层柔和温润的笑意,低头凑近些许,低沉嗓音放得愈发轻柔缱绻,满是悉心呵护的意味:
“夜里风太凉,怎还独自在此逗留?”
温热气息轻轻拂过江澄耳畔,惹得人耳尖悄然泛起一层淡淡绯色。
不等江澄出声回应,崔承已然抬手,从容解下自己肩头那件尚且带着自身体温与清冽气息的玄色披风。他抬手将宽大披风轻轻展开,小心翼翼地从肩头稳稳裹住江澄单薄的身子,指尖细致整理好披风边角,认真系紧系带,将外界所有夜风寒凉、深夜露水尽数隔绝在外。
宽大厚重的披风稳稳包裹住清瘦身形,融融暖意瞬间席卷全身,顷刻间便驱散了侵入骨缝的寒凉之意,还有连日积攒下来的满身疲惫。
江澄心底暖意翻涌,下意识微微放松紧绷许久的身躯,身子不由自主轻轻一靠,温顺地依偎进崔承温暖安稳的怀抱之中,寻得一处最为安心踏实的依靠。
这般亲昵依偎早已是常态,没有半分羞涩拘谨,只剩下满心安稳与满心欢喜。
崔承顺势抬手,稳稳将人揽入怀中抱紧,一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缓缓安抚,动作温柔至极,低头垂眸,目光温柔缱绻地凝望着怀中之人苍白疲倦的眉眼,眼底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深情与疼惜。
彼此心意相通之后,所有隐忍克制尽数消散,往日里碍于同僚身份不敢流露的牵挂与偏爱,此刻全都肆无忌惮展露无遗。
他清楚知晓江澄素来事事要强,查案之时向来拼尽全力,哪怕身子不适、心神俱疲,也从不会轻易开口诉苦示弱,凡事都习惯独自默默硬扛,每每瞧见这般模样,心底便是止不住的心疼。
“白日在外奔走劳累,又沾了满身阴寒之气,身子定然吃不消。”崔承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心疼,“往后外出查访,务必顾好自身身子,切莫再这般逞强硬撑,万事皆有我在。”
简简单单几句叮嘱,字字句句皆是发自内心的深情牵挂,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江澄静静依偎在他温暖安稳的怀中,听着耳畔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响,感受着独属于这人的安心气息,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烦躁疲惫尽数消散无踪。他轻轻颔首,眼帘微微垂下,声音轻柔软糯,带着一丝慵懒倦意:
“知晓了,往后定然听你的。”
夜色漫漫无边,空旷长街之上寂静无声,唯有彼此相依相伴的温情缓缓流淌。
秋风依旧轻轻拂动街巷,吹动二人交叠在一起的衣袂,满地枯叶随风轻轻翻动,远处城中灯火摇曳微弱,滔滔江水依旧在暗处静静翻涌,潜藏无数暗流杀机。
满城流言蜚语尚未平息,江边人为制造的诡异假象还未彻底拆穿,暗处藏在市井之中的险恶人心依旧未曾浮出水面,沉埋江底的冤屈真相,依旧还笼罩在层层迷雾之中。
崔承轻轻低头,温热指尖轻轻抚过江澄微凉的侧脸,动作温柔缱绻,而后缓缓牵着怀中之人的手,十指紧紧相扣,并肩缓步朝着归途慢慢走去。
两道相依相伴的身影,在昏黄灯火之下缓缓拉长,融进无边沉沉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