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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三月开春,外头春和景明,天光漫过街边新抽的梧桐叶,亮得晃眼。
周柏朗的画廊前厅在办私人酒会。白墙悬着规整的风景画,托盘上起泡酒冒着细碎泡沫,来往的人轻声谈估值、谈馆藏,场面体面周全。
方既白拿了一杯白水,指尖贴着冰凉的杯壁,没往人堆里凑。
周柏朗走过来,手肘轻轻碰了碰他肩膀,引着他走向一面几乎看不出缝隙的侧门。两级台阶往下,厚重隔音门合上,前厅所有声响一下子隔得干干净净。
这是条藏在地下的狭长走廊。临街的玻璃窗看不见这里分毫。遮光布垂得低,只有轨道射灯一束束落画布上。零星几个男人站着,说话声压得很低,空气闷,带着点密闭空间独有的滞重。
方既白停在一幅少女肖像前。画中人垂着眼,画布右下角刻着一行小小的数字。
他指尖没碰画框,虚虚悬在半空。
“周总,这幅标的年份,看着不太贴合笔触。”
周柏朗在他身侧低低笑了一声,目光掠过去那行数字,声音压得轻,刚好只有两人听见。
“数字不一定指画布。”
方既白没说话。
射灯的光斜斜切过他半边脸,剩下半边沉在阴影里。
不必多说,他已经懂了。
油画只是一层好看的外皮。底下标注的数字,是另外一回事。春光落在前厅,落不进这条埋在地下的廊道。
“不少人愿意出价钱。”周柏朗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像在谈论一件寻常藏品,“方老板做画室这么久,该明白。”
方既白唇边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轻轻点了下头。
“我明白。”
两人并肩安静站了片刻,目光落回画布上,廊道里只有射灯细微的嗡鸣,安静得压抑。
这时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画廊前台小姑娘沈文雅小心翼翼走近,视线先怯怯扫过方既白,才轻声唤了句:“周总。”
周柏朗回头,神色已经恢复惯常的从容笑意。
“怎么了?”
小姑娘犹犹豫豫不敢开口。
周柏朗抬手拍了拍方既白的肩,语气随意:“自己人,没事,直说。”
小姑娘这才低声道:“那个人又来了。”
周柏朗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眉头轻蹙:“什么又来了?”
“就是那个快要毕业的大学生,”沈文雅小声补道,“叫沈从谦的,他又过来了。”
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
周柏朗脸上松弛的体面笑意,彻底沉了下去。
方才周旋人情的圆滑尽数褪去,眼底翻出几分不耐与厌弃。
画廊里从不缺慕名送画的新人,可唯独这个沈从谦不一样。
年轻、干净、极有天赋,画得极具灵气,却没有半点混迹圈子的圆滑世故。
他早前拿着自己的原创画作来画廊寄卖,无人扶持、无人引荐。
周柏朗当面拒收,转头却让人悄悄临摹复刻了他的画,换上包装、挂上名头,当作馆藏小众新作高价流入市场。
行业里司空见惯的灰色手段,没人会较真。
偏偏沈从谦较真了。
他不知从哪得知真相,一次次来画廊,安静执拗,不吵不闹,却次次都来。
讨要说法,讨要尊重,讨要一个资本从不屑给予新人的公道。
在周柏朗眼里,这就是不懂规矩、不识抬举、碍眼的固执。
空气静默两秒。
一旁的方既白眸光微动。
他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沈从谦。
方既白微微倾身,手臂随意一勾,圈住了比他高出些许的周柏朗后颈,力道轻,却带着圈子里熟稔的分寸。他侧脸贴近对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混在射灯细微的嗡响里:
“怎么?遇到什么麻烦了?”
温热气息擦过耳廓,周柏朗身子微顿。等方既白松开手,他反过来微微俯身,嘴唇几乎贴上方既白的耳垂,语气漫着一层凉薄的漠然:
“没事,不懂事的东西。”
话里没有波澜,可那点厌弃顺着气音渗出来,这条地下廊道所有体面伪装,薄得一戳就破。
方既白视线扫过身侧一幅幅肖像画,画布上安静低垂的眉眼,底下藏着数不清不能摊开的价码。心口莫名闷得发紧,这里的灰度太重,他不想再多停留。
他轻声开口:“方便吗?方便的话一起上去。”
周柏朗顿了顿,侧过头深深看了方既白一眼,眼底藏着隐晦的警告,声音压得只有两人听得见:
“上去可以,少开口,别乱说话。”
方既白淡淡颔首,没有应声。
周柏朗转头看向一旁拘谨站着的沈文雅,脸色已经收敛了方才浓重的不耐,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冷淡:
“把人带到后面办公室等着。”
沈文雅慌忙应下,脚步匆匆地先往台阶方向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台阶往上走,厚重隔音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地下廊道那些无声的秘密,重新被锁进阴影里。
画廊格局外人从来看不透彻。
前厅敞亮雅致,用来接待宾客、谈正经合作,做足艺术行业的体面光鲜。而这栋楼深处,藏着几间不对外公示的隐秘办公室。
一间用来处理明面交易,规整干净,一派坦荡。另一间则隐在走廊尽头,遮光、隔音,专门用来收拾圈子里的烂事、摆不平的纠纷,以及——对付那些不懂规矩的人。
周柏朗抬手推开木门,室内光线偏暗,窗帘半掩,隔绝了外头明媚春光,空气安静得压抑。
方既白从他身后顺势走出半步,视线落进房间里。
靠窗的位置站着个年轻少年。
一身干净的白色宽松T恤,搭着简单的蓝色牛仔裤,脚下是素净白板鞋,肩上斜挎一只发白的白色帆布包。利落寸头,眉眼清俊利落,浑身是尚未被俗世磨洗的干净锐气,干干净净立在满是算计的房间里,格格不入得刺眼。
是沈从谦。
听见推门的动静,少年立刻回头。
他目光先落在周柏朗身上,语气平直,不卑不亢,没有半分讨好,也没有刻意挑衅,只是稳稳开口:“周总。”
周柏朗进门便松了方才在外人面前的伪装,神色冷淡,连多余的客套都懒得装。他随手合上门,声音平淡,却带着居高临下的碾压感,是资本对新人最习以为常的轻慢。
“上次不是跟你说了?五万。”
他停顿一瞬,眼神漠然地扫过沈从谦,像在打发一桩不值当的麻烦。
“钱转给你,事情到此为止。画的事,不要再揪着不放,也别总往我这里跑。快要毕业了,踏踏实实找事做,比什么都强。”
沈从谦下颌线绷得很紧,声音清冽,没有半分动摇。
“我不要这五万块封口费。我只是想要一个公平。”
周柏朗闻言,忽然侧过头,视线直直落向门边的方既白。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一旁的空沙发。
“坐。”
说完他自己径直走过去,沉进书桌后宽大厚重的老板椅里。
椅背上方悬着一幅装裱精致的书法,只有两个大字:澄心。笔墨清隽,白纸黑字,教人内心澄澈,行事干净。可落在这间专门处置腌臜事的密室里,只显得讽刺。
周柏朗伸手捞过桌面的雪茄,指尖夹着烟身,慢条斯理点燃。火苗明灭,烟雾缓慢腾起来,裹住他半张沉冷的脸。他吸了一口,吐出淡灰色烟圈,目光隔着薄雾落在沈从谦身上,轻飘飘一句,裹着成年人世界碾压一切的浑浊。
“年轻人,公平。”
他低低嗤笑一声,声音懒怠又凉薄:
“你拿什么跟我谈公平?一幅没签合同的草稿,一个没名气的大学生。圈子里的规矩就是这样,能拿钱抹平的事,已经是我给你的体面。你口中的公平,值几个钱。”
这句话像一根引线。
沈从谦眼底最后一点克制彻底崩裂。他几步冲上前,手掌重重拍在实木书桌边缘,沉闷一声响,帆布包在肩头晃了晃,寸头下的眼尾泛红,声音压着翻涌的火气:
“规矩不是用来偷别人东西的!我只想要公平!”
空气瞬间绷紧。
方既白这时才缓缓出声,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像一层冰凉的隔膜隔开两人的冲突:
“年轻人冷静一点。”
他起身,缓步走到沈从谦身侧,抬起手,轻轻落在少年紧绷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薄T恤传过去。
沈从谦猛地回过头。
那双透亮、盛着怒火与纯粹的眼睛直直撞上方既白的视线。
他下意识绷紧脊背,肩头微微发力,几乎要挣开那只手。
在他眼里,此刻站在这里的方既白,和书桌后吞云吐雾的周柏朗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浸泡在灰色交易里、默认一切肮脏、用钱衡量公道的成年人。
是同一类人。
敌意直白地铺在少年眼底,毫不掩饰。
方既白唇角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掌心不轻不重,又拍了一下沈从谦紧绷的肩膀,语气松弛得像闲话家常。
“先坐,坐下来慢慢说。”
他侧过头,视线越过桌面,落向雪茄烟雾里的周柏朗,语调带着圈子里熟稔的斡旋意味:
“柏朗,年轻人嘛,要慢慢教的。”
沈从谦沉默着,肩线依旧绷得笔直。他转身几步走到一旁的布艺沙发落座,目光一瞬不瞬锁着方既白,眼底的戒备与厌恶半点没有收敛。
方既白从容转过身,侧身倚在了冰凉实木书桌的边沿,双腿随意交叠,隔开了沙发与老板椅之间剑拔弩张的距离。灯光斜斜切在他侧脸,一半浸在阴影里。
他平视沙发上的少年,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偏向谁:
“说说看,你想要什么样的公平?”
周柏朗靠在宽大椅背上,指尖夹着雪茄,安静看着这一幕,唇间噙着一抹冷淡旁观的笑。身后“澄心”两个大字裱在画框里,在昏沉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
沈从谦胸口微微起伏,白色帆布包搁在腿边,指节攥得发白。他抬眼迎上方既白权衡世故的目光,字字清晰:
“下架所有临摹我的画,公开署名说明原作是我。谁临摹的,就要写清楚。该属于我的收益,一分不少结算给我。”
方既白唇角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掌心不轻不重,又拍了一下沈从谦紧绷的肩膀,语气松弛得像闲话家常。
“先坐,坐下来慢慢说。”
他侧过头,视线越过桌面,落向雪茄烟雾里的周柏朗,语调带着圈子里熟稔的斡旋意味:
“柏朗,年轻人嘛,要慢慢教的。”
沈从谦沉默着,肩线依旧绷得笔直。他转身几步走到一旁的布艺沙发落座,目光一瞬不瞬锁着方既白,眼底的戒备与厌恶半点没有收敛。
方既白从容转过身,侧身倚在了冰凉实木书桌的边沿,双腿随意交叠,隔开了沙发与老板椅之间剑拔弩张的距离。灯光斜斜切在他侧脸,一半浸在阴影里。
他平视沙发上的少年,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偏向谁:
“说说看,你想要什么样的公平?”
“下架所有临摹稿,公开溯源署名,归还我原作所有收益。”
沈从谦抬眼,字句清晰、寸步不让,“我不要封口费,我要我的作品,要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这话一出,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周柏朗夹着雪茄的指尖微微一顿,烟雾缓缓从唇边溢出。
他原本只是懒得跟小孩子纠缠,打算花钱草草了结。可沈从谦这一身不破不立的执拗,硬生生扫了他在自己地盘上的体面。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彻底冷透,眼底最后一点耐心彻底耗尽。
“小朋友,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前倾身子,手肘抵在桌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的少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成年人商圈最真实、最赤裸的阴狠,没有嘶吼,却字字致命。
“五万,是我给你的台阶。你不要台阶,非要跟我讲规矩?”
“圈子里没名气、没签约、没靠山的新人画稿,被借鉴、被临摹、被二次商用,太正常了。”
周柏朗眼底尽是漠然的凉薄,“我能花钱打发你,已经算仁至义尽。真要闹僵,你一个即将毕业的应届生,没作品背书、没人脉兜底,我让你在本地艺术圈彻底销声匿迹,办法多得是。”
“你想要公平?”
他嗤了一声,语气轻蔑又冰冷,“在我这里,你不配。”
空气瞬间凝固。
沈从谦浑身的血气瞬间冲上头顶,脊背绷得死死的,眼底的红意更重。他从小到大凭着一腔赤诚画画,信艺术干净,信努力有用,信公道自在人心。
可这一刻,在这间挂着“澄心”二字、却藏尽龌龊的办公室里,他信奉的一切,被人轻飘飘碾碎在地。
一旁始终旁观的方既白,目光静静落在少年身上。
二十二岁,寸头,白衣,眼底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度,执拗、热烈、宁折不弯。
他忽然晃了神。
不过十年光阴而已。
十年前的自己,也是二十二岁,也是即将踏出校园,抱着一腔对艺术的纯粹热忱闯进这个圈子。一样一身傲骨,一样不信潜规则,一样认定是非黑白、对错公允。
这十年,他在画廊与画室的灰度里摸爬滚打,见惯交易、看透人心,慢慢学会妥协,学会周全,学会揣度人情世故,把年少的锋利与赤诚,一点点磨得温润、暗沉。
此刻看着眼前一模一样、不肯低头的少年,心口莫名一软,软得发疼。
他太清楚硬碰硬的下场。
他不能看着二十二岁的沈从谦,因为一身干净的骨气,被这个浑浊的圈子彻底毁掉前程。
方既白缓缓站直身体,敛去眼底所有情绪,转头看向脸色阴鸷的周柏朗,语气温和却有分量,稳稳压住场内紧绷的戾气:
“柏朗,相交这么多年,别跟小孩子置气。”
“这点小事,没必要闹得难看。”他语气松弛,主动揽下所有,“这样吧,这事我来帮你处理,你消消气。”
周柏朗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诧异,最终只是淡淡颔首,压下了火气。
方既白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回依旧满身锋芒、满心戒备的沈从谦身上。
他语气放得很轻,褪去了方才的世故权衡,温和克制:
“你叫什么名字?”
沈从谦抬眸,依旧带着敌意,声音清亮干脆:“沈从谦。”
方既白闻言,眸色微动,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温柔笑意。
他慢慢念了一遍这两个字,拆字轻声道:
“从心为从,谦逊为谦。”
“遵从本心,守谦自持。好名字。”
简单两句拆解,恰好戳中沈从谦最本真的性子。他一身傲骨、不肯妥协,不过就是始终遵从本心,守着自己对艺术、对公道的谦逊与底线。
方既白主动放缓了周身疏离的世故气场,从容自报姓名:
“我是方既白,柏朗的朋友。”
话音落下,他眼神轻轻偏了偏,望向门口。
隐晦、安静、不动声色。
是在示意他——别再硬碰硬,跟我走。
他想拉这孩子一把。
救下这份难得的干净,也救下十年前,那个无人庇护、最终被俗世磨平的自己。
沈从谦盯着他看,眼底的愤怒未消,对成年人的偏见仍在,却莫名有一瞬的怔忡。
眼前这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温润、沉稳、处事有度,和暴戾冷漠、仗势欺人的周柏朗,终究是不一样的。
他坐在沙发上没动。
脊背依旧紧绷,心里在拉锯。一边是咽不下的委屈与公道,一边是成年人世界隐隐压过来的窒息压迫,他在犹豫,该不该就此妥协。
僵持间,书桌后的周柏朗动了。
他将那根燃了小半的雪茄随手搁进水晶烟灰缸,指尖轻推椅背,厚重的老板椅带着滚轮向后滑开,椅腿蹭过木地板,划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响,打破了室内凝滞的安静。
那声响带着明显的不耐与警告。
方既白顺势起身,隔着宽大的书桌微微俯身,抬手轻轻拍了下周柏朗的肩膀,语气熟稔、松弛,是多年朋友客套周全的腔调:
“别动怒,柏朗。做生意,以和为贵。”
“这事儿我来帮你处理,大家都是朋友,给我个面子,可好?”
周柏朗仰头靠着椅背,抬眼望他,扯唇笑了笑。
笑意很浅,藏在烟雾里,意味深长。
他和方既白相交多年,看似亲密无间、互帮互助,混迹同一个名利圈子。
可两人从来不是一路人。周柏朗肆意逐利,不择手段;方既白常年周旋灰度,懂得妥协,却守着自己最后一点底线。
三观相悖,底色不同,不过是成年人世间,一场维持体面、互惠互利的面上平和。
心照不宣,仅此而已。
方既白直起身,收回手,转身快步走到沈从谦面前。
沈从谦坐着,下意识仰头看他。少年的眼神清亮又执拗,还带着未散的戾气。
方既白微微俯身,贴近他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语气不再温和,裹着几分现实的冷硬:
“想想你家人,想想你的未来。”
“六岁启蒙,七岁入学,十几年寒窗苦熬走到现在。”
他字句克制却锋利,精准戳破少年一时意气,“何必为了一口气、一时义气,亲手毁了自己往后的路。”
话说完,方既白直起身。
这一刻,他心底浮起一丝淡淡的不耐。
他心软,愿意伸手拉这少年一把,是念及曾经的自己。
但他从来不是什么善人。
不识好歹、执意撞南墙的人,他见得太多,也懒得一次次费心救赎。救得了是缘分,救不了,便随他自生自灭。
沈从谦僵在原地几秒。
少年满腔热血的怒火,被这句沉甸甸的现实狠狠压住。他攥紧手心,反复挣扎,最终缓缓站起身,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服软了。
方既白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释然,唇角弯出一丝极淡的笑。
孺子可教。
至少这孩子聪明,懂分寸,还懂得惜命、惜前程。
他转身看向书桌后的周柏朗,语气从容客套:
“柏朗,今天就失礼了,我先带他走。改天再聚。”
周柏朗本就头疼这桩烂摊子,有人愿意接手收场,心里顿时松快不少。
他重新拿起那支搁置的雪茄,含在唇间,笑意松弛,带着熟络的打趣:
“既白,还是跟聪明人打交道省心。”
他抬眼,漫不经心开了句玩笑:“你小子,今天倒是难得好心。”
方既白没接话,只是淡淡勾了下唇角,不解释、不辩白。
他侧身,示意身侧的沈从谦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踏出了这间藏满龌龊与交易的隐秘办公室。
门外走廊光线明亮了许多,彻底褪去办公室里压抑的阴翳。
方才剑拔弩张的对峙、成年人轻描淡写的威胁、资本碾压新人的冰冷规则,像一场短暂又刺骨的暗梦。
沈从谦走在后面,一路没说话。
少年的步子很沉,白衣帆布包,干净利落的寸头,在明亮的天光下,依旧带着一身未被磨平的棱角。
他心里不服,也不甘。
公道没讨回来,对错没有定论,最后还是靠着一个陌生成年人出面解围,草草收场。
可方既白那句耳语,死死压在他心头。
十几年寒窗苦读,一路熬到毕业,他赌不起。
他一无所有,没有人脉,没有背景,只有一支画笔、一腔心气。真被圈子彻底封杀,他十几年的坚持,就真的一无所有。
憋屈、不甘、无可奈何,全部堵在胸口。
方既白走在前面,步子平稳从容。
他太懂这种感受。
年少心气被现实当头浇冷,明知世道不公,却只能低头收锋,被迫学会体面认输。
穿过走廊,走出画廊侧门。
外头三月春风和煦,阳光铺满地,人声、笑语、酒会的轻柔响动遥遥传来。
外头依旧是一派光鲜亮丽的艺术盛世。
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这栋光鲜建筑的地底和暗处,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灰度。
方既白停在台阶下,终于回头看向身后的少年。
距离拉远,语气也恢复了陌生、平淡、疏离。
“今天到此为止。”
他看着沈从谦,字句平静,不带善意,也不带恶意,只是最客观的成年人叮嘱,“别再来闹,对你没好处。”
“你想要的公道,这个圈子暂时给不了你。先毕业,先站稳。”
沈从谦抬眼望他。
眼前这个大他十岁的男人,救了他,也压下了他所有的傲骨。
温柔是真的,冷漠也是真的。心软是真的,世故也是真的。
他抿紧唇,沉默很久,最终只低低吐出一句:
“谢谢。”
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不甘的倔强。
方既白闻言淡淡笑了下,眼底通透,一眼看穿他藏不住的情绪。
“心里不服。”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沈从谦没应声,只是静静抬眼盯着他,黑白分明的眼底仍旧绷着一股执拗,没否认,也没松劲。
沈从谦骨架舒展、年纪轻、个子更高。
方既白微微仰头看着他,姿态松弛,神色平和。
“我的画室离这边不远,要不去我那里坐坐?”
这话一出,沈从谦瞬间绷紧了神经。
戒备感瞬间翻涌上来,浑身线条都透着疏离与提防,他依旧对这个圈子的所有成年人,不敢信半分。
方既白看在眼里,轻轻笑了声,抬手重新落在他的肩膀上,力道温和,带着安抚,也带着几分成年人的笃定。
“放轻松点,年轻人。”
他语气轻描淡写,直白点破内里深浅:
“我要是真想把你怎么样,你今天那间办公室,根本走不出来。”
沈从谦垂眸沉默几秒,心绪翻涌再三,最终轻轻点了下头。
见状,方既白搭在他肩头的手微微收力,不轻不重地握了一下,像是压下他满身锋利的棱角,也像是最后一次提点。
“走吧,年轻人。”
他松开手,转身往前走。
沈从谦沉默跟在身后。
两人穿过梧桐树荫,走到路边停着的轿车旁。春日阳光落在车身上,亮得晃眼。
方既白从裤兜摸出车钥匙,指尖轻轻一按,车身应声解锁。
他拉开副驾车门,侧过身,抬了抬下巴示意。
“坐。”
就是这一个细微的、理所当然的动作,让沈从谦心里莫名抵触。
他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扫过车身流畅昂贵的线条,少年唇线冷绷,带着一点刻意的、不服气的刺。
“两百多万的车,方老板挺有钱啊。”
话不重,却带着浓烈的距离感、讥讽感,把两人硬生生划进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空气瞬间静了。
方才温和松弛的氛围骤然收敛。
方既白脸上的笑意淡得干干净净,眉眼微沉,脸色冷了几分。
这是他第一次对沈从谦露出不悦的神色。
他没有恼羞,没有反驳,只是静静看着眼前浑身是刺的少年,语气淡得像凉下来的风,带着长辈的提点,也带着一丝严肃的告诫:
“年轻人。”
“鉴于接下来你要去我的画室,我们还有事要谈。”
“我年长你十岁,作为过来人,送你一句忠告。”
“过刚易折,太锐的棱角,最先被磨平。”
说完,他侧身扶着车门,静静看着他,不再多言。
阳光落在他眼底,温温的,却再无半分纵容的柔和。
满身纯白傲骨的少年,与一身世俗灰度的成年人。
初次同行,暗流汹涌。
偏差,从这一刻,就已经注定。
【分手三年后·沈从谦三十五岁】
夜色酒局,灯影错落。
包厢里人声嘈杂,推杯换盏。又一个年轻学画的新人,红着眼冲进来讨说法,一身锐气,寸步不让,像极了很多年前的他。
满桌投资人、画商笑意敷衍,没人愿意搭理小孩子的公道。
沈从谦坐在主位,指尖捏着酒杯,眼底一片沉静灰度。
他抬手按住躁动的年轻人,淡淡对席间众人开口:“没事,我来处理。”
众人笑着颔首,没人再较真。
如今的沈从谦,早已是圈内顶尖画师,自有分量。
他带着那个少年走出喧闹的包厢。
走廊安静,隔绝了所有虚伪应酬。
沈从谦看着眼前一身傲骨、不懂妥协的少年,轻声开口:“别再来闹了,没用。”
少年愣了愣,满眼不甘。
沈从谦抬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动作温柔、稳妥、世故,娴熟得像一种刻进骨血的习惯。
时隔多年,他终于亲口说出那句,当年方既白送给二十二岁的他的忠告。
“年轻人,过刚易折。”
“太锐的棱角,最先被磨平。”
话音落下的瞬间。
晚风从走廊窗缝灌进来,轻轻扫过他眉眼。
沈从谦忽然一怔。
他终于彻底长成了那个温润、周全、懂得周旋灰度的成年人。
他拥有了名气、地位、无人敢欺的底气,拿回了当年求而不得的公道。
可教会他世故、教会他低头、护过他年少锋芒的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年少纯白终染灰度。
万般皆是你教我,唯独结局,没有你。
第二章,初见。
二十二岁的沈从谦信奉公道,三十二岁的方既白熟稔妥协。
一句“过刚易折”是故事的起点,也是往后许多年,两个人解不开的结。
感谢你愿意停下来看他们的故事,如果有想法,欢迎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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