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chapter7 胡曼给叶迟 ...

  •   胡曼给叶迟发的消息一直显示未读。“你什么时候出院?”“出来了一起吃饭。”“我看到一家新开的火锅店,你好了我们去吃。”一条一条,像石子投进一口枯井,没有回声,连落地的声响都没有。她以为叶迟只是术后太累了,没精力看手机,毕竟那么大一个手术,光是麻醉醒来就要缓很久。她还想着等叶迟出院了,一定要好好说说她——手术这么大的事,居然瞒着不说,连医院名字都不肯给,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把她当朋友。

      这时候医院的电话打来了。胡曼听不清具体的内容,只听到了几个词——“手术中出了意外”“没抢救过来”“非常遗憾”。那些词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每一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却拼不出一个她能理解的意思。

      她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在按车喇叭,远处传来洒水车叮叮咚咚的音乐声。这个世界照常运转着,丝毫没有因为某个人的停止而放慢脚步。

      胡曼还以为当时微信上她在开玩笑,翻了个白眼想:神经病啊,咒自己干嘛?所以胡曼才没有追问。她后来无数次回想这个瞬间,无数次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多问一句。因为她已经习惯了叶迟那种偶尔冒出来的、没头没尾的沉默。她以为那只是叶迟的常态,以为那不过是这个人一贯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表达方式。

      她不知道那是一个人在交代后事。

      胡曼帮她办了所有的手续。

      医院的,殡仪馆的,派出所的。她跑了一趟又一趟,在各种文件上签字,在各种窗口前排队。工作人员问她“你是死者什么人”的时候,她顿了一下,说“朋友”。那个词在那个场合里显得那么轻,轻到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飘走,但它是胡曼能给出的最重的身份了。她不是亲属,不是家人,她只是一个合租过半年的、偶尔聚聚的朋友。可就是这个朋友,在叶迟生命的最后一段路上,替她走完了所有的程序。

      处理遗物的时候,胡曼去了叶迟的出租屋。

      钥匙是房东给的,房东站在门口没进去,说“你帮她收拾吧,收拾好了叫我”。胡曼一个人站在那间不大的屋子里,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比她想象的要空。不是因为东西少,而是因为那种“有人在”的气息已经散了。空气是静止的,阳光是凉的,所有属于叶迟的东西都还待在它们该待的位置上,但那个使用它们的人,已经不在了。

      衣柜里的衣服不多,叠得整整齐齐,按照颜色深浅排列着,像她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洗漱台上的牙刷是干的,毛巾挂在钩子上,已经干透了,摸上去硬邦邦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翻到一半的位置,书页朝下扣着,书签夹在某两页之间。胡曼拿起那本书,看到书签是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几个字——“明天买米”。

      厨房的灶台上还放着一袋没开封的米。胡曼看着那袋米,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已经准备好了。她准备活下去了。她买了米,她打算做完手术之后好好吃饭。可是米还在,人不在了。

      胡曼站在厨房里,抱着那袋米,终于哭了出来。

      她哭得很大声,在这个没有人的屋子里,在这个隔音并不好的老小区里,她不在乎会不会被邻居听到。她哭叶迟,哭那袋没来得及拆封的米。

      但这些如果没有任何意义了。它们像风一样从她手里穿过,什么也抓不住。

      处理完所有的事情之后,胡曼按照叶迟生前和她开玩笑时说的那样,整理了她的书。

      叶迟的藏书比她想象的多得多。除了出租屋里那些,胡曼还去叶迟的公司取了一部分——叶迟工位下面的一个小柜子里也塞满了书,建筑理论、城市叙事、空间诗学,还有一些小说和诗集,品类杂得很。她把所有的书集中到一起,用纸箱一箱一箱地装好,搬回了自己家里。那几天她的客厅里堆满了纸箱,她每天下班回来就拆一箱,一本一本地翻,一本一本地归类。

      叶迟的书里有很多批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像是怕弄脏了书页似的。有些是摘抄,有些是她自己的感想,句子短而克制,和她平时说话的方式一模一样。胡曼在一本诗集的内封上看到一行字,写得比其他所有的字都重,铅笔的痕迹深到几乎嵌进了纸里。

      “有些人不应该一个人走。”

      胡曼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知道这不是叶迟在说自己。叶迟不会那样说自己。这大概是她读到某一首诗时随手写下的感慨,是关于别人的,是关于这个世上某个她不认识的、被叶迟短暂地心疼过的人的。但胡曼看着那行字,觉得它就是叶迟在说自己。她就是那个“不应该一个人走”的人。她走的时候,没有人在身边。没有亲人,没有爱人,没有朋友。那张移动床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走廊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胡曼把书合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继续整理。

      她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找到了一间合适的店面。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不临街,需要拐一个弯才能看到门脸,但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夏天的时候树荫能遮住大半条路。她把叶迟的书一本一本地摆上书架,按照她大概会喜欢的顺序——建筑类的放在最里面,文学类的放在靠窗的位置,诗集单独占了一个小架子,放在光线最好的角落。

      书店的名字她想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个最简单的,两个字,是叶迟的名字里那个“迟”字的同义词。她没有声张这件事,没有发朋友圈,没有通知任何人。她只是在书店开业的那天早上,一个人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抬头看了看被树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架上的书安静地排列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诗集的架子上,落在那些叶迟曾经在页边留下过铅笔字迹的书页上。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收银台上的一张便签纸,纸页翻了翻,露出背面叶迟的字迹——“明天买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