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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时间过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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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去了两年。
七百多个日子,像一趟不知疲倦的地铁,沿着既定的轨道一站一站地往前开,窗外的风景从明到暗又从暗到明,坐在车厢里的人却渐渐对所有的变化都习以为常了。
毕业那年她签了一家建筑事务所,不大,十几个人的团队,做的项目也不算大,但足够让她忙到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工位在十七楼,窗户朝西,每天下午都能看见落日沉进城市的天际线里,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种疲倦的橘红色。
她搬了两次家。
第一次是从大学附近搬到了一个老小区的单间,朝北,冬天冷得要命,暖气片永远只热前半截,她裹着两条被子睡了整整一个冬天,每天早上醒来脚都是凉的。住了大半年,她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于是在一个租房平台上发了条求租信息,阴差阳错地认识了胡曼。
胡曼比她大一岁,性格和她几乎是两个极端——嗓门大,笑声响,穿着花花绿绿的睡衣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茶几上永远堆着外卖盒和零食袋子。她们合租了一套两居室,房租对半分,水电均摊,厨房共用,冰箱里叶迟的那一半整整齐齐,胡曼的那一半像个灾难现场。
两个人能成为室友,说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胡曼需要一个分摊房租的人,叶迟需要一个住处,条件合适,距离恰当,于是就住到了一起。但住着住着,不知道为什么,胡曼挺喜欢这个冷冷的室友。她会在加班回来的时候顺手给叶迟带一份夜宵,会在周末的上午敲叶迟的门问她要不要一起看个电影,会在自己做了黑暗料理之后端到叶迟面前非要她尝一口然后看着她的表情哈哈大笑。
而叶迟,也默认了胡曼这个朋友。她没有刻意做这个决定,它更像是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像雨水渗进土壤,悄无声息的,等你注意到的时候,根已经扎下去了。她会在厨房碰到胡曼的时候多说两句话,会在胡曼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留一盏客厅的灯,会在胡曼问她“要不要一起点外卖”的时候点一下头而不是摇头。
她们一起吃了很多顿饭。有时候是外卖,有时候是胡曼心血来潮做的勉强能吃的菜,两个人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看一部随便挑的电影,看到一半胡曼会开始吐槽剧情,吐槽完了又回头问叶迟“刚才那段讲了什么”。叶迟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句,但胡曼似乎不需要她说什么,只要她在那里,就够了。
她们在同一屋檐下住了将近八个月。八个月里,叶迟的话依然不多,但她发现自己在胡曼面前,不需要刻意维持什么。胡曼不会因为她沉默就觉得尴尬,不会因为她冷淡就觉得被冒犯,她就像一株生命力旺盛的植物,自顾自地生长着,顺便在叶迟那片安静的土壤旁边投下了一片不算浓烈但确实存在的荫凉。
后来胡曼因为工作调动搬去了另一个区,叶迟也顺势找了一间离公司更近的房子独自住下了。搬走那天,胡曼帮她拎了两个箱子下楼,叫了一辆货拉拉,站在车旁边冲她挥手,笑嘻嘻地说:“常联系啊叶迟,有空来找我吃饭。”
叶迟点了点头,说“好”。
她们确实偶尔会聚。隔一两个月见一次面,吃顿饭,喝杯咖啡,交换一下近况。胡曼换了新工作,养了一只猫,又搬了一次家,每一件事在她说来都像脱口秀段子,笑得叶迟嘴角发酸。叶迟偶尔也会说一些自己的事。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那种细密的、不易察觉的痛楚,被她像叠衣服一样一件一件地折叠整齐,压在心底最深处那个抽屉里。抽屉上了锁,钥匙不知道扔去了哪里,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个抽屉的存在。
直到那个春天的体检报告,把一切都翻了出来。
最开始只是一个小插曲。公司年度体检,B超医生拿着探头在她腹部滑来滑去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个皱眉很短促,短到叶迟差点没注意到。
“有什么问题吗?”她问。
医生笑了笑,说“没什么大事,建议去专科医院做个增强CT看一下”。
那句“没什么大事”后面通常跟着一个“但是”。叶迟听得懂这种语言。她谢过医生,走出体检中心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挂了一个三甲医院的专家号。
做增强CT那天,她一个人去的。躺在检查床上,机器发出有节奏的嗡嗡声,造影剂推进血管的时候全身涌起一阵奇异的温热,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缓慢地流淌。她盯着天花板上的白色灯管,心想,原来这就是一个人来医院做检查的感觉。比她想象的要平静一些。
取结果那天是个周四的下午。
她请了半天假,从公司坐地铁到医院。主任医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该用多大的力气说出来才不会把什么东西打碎。
“叶迟是吧?”医生把片子插上观片灯,指了指一个灰白色的、形状不规则的阴影,“这个地方,看到没有?右上腹,肝脏左叶,有一个占位。”
占位。叶迟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词。多么中性的一个词,像房地产广告里说的“此户型有一处可利用空间”。但医生的表情不中性。那个表情里有一种经过专业训练的和蔼,像给苦药外面裹的那层糖衣。
“初步判断是良性的,但位置不太好,靠近大血管,而且体积不小了,”医生把片子取下来,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得像加密文件,“建议手术切除。具体方案需要住院后进一步评估。”
叶迟点了点头。
“家属在外面吗?”医生问。
“没有。”
“方便留一个紧急联系人的电话吗?”
叶迟想了想,报了一个胡曼的号码。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三月的雨,不大,但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叶迟没带伞,站在门诊楼门口的雨棚下等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她把外套的帽子扣上,走进了雨里。
回到出租屋,她换下湿衣服,烧了一壶水,给自己泡了一杯茶。然后她坐在床边,把检查报告单又看了一遍。医学术语密密麻麻的,她看不太懂,但“手术切除”四个字她看得懂。她看了一会儿,把报告单折好,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她没有哭。从体检中心出来到确诊到住院通知下来,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她甚至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冷静的病人,冷静到护士在给她办住院手续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大概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知道自己要做一个不小的手术。
住进医院那天是个晴天。
外科住院部在八楼,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医院特有的气味。护士带她到病房,三人间,她住靠窗的那张床。隔壁床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刚做完胆囊手术,精神很好,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和陪床的老伴聊天。再隔壁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床头的病历卡上写着“肝占位待查”。
叶迟把自己的东西归置好。一个双肩包,换洗衣服,洗漱用品,一本书,一个充电宝。没有果篮,没有鲜花,没有来探望的人。她对此没有任何不适感,安静从来是她的舒适区。
第二天上午,护士来通知她去做术前检查。抽血,心电图,胸片,麻醉评估,一项一项做完,回到病房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她靠在床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在过最近的一个项目方案——甲方要求改了三轮,她还没想好怎么处理那个立面转折。她想得很专注,专注到差点忘了自己后天要上手术台。
下午两点多,护士推着一个小推车进来了。
“叶迟,备皮,然后剃头发。”
叶迟愣了一下。“剃头发?”
“手术比较大,要做长时间的全身麻醉,气管插管,头发会有影响,而且术后护理也方便。”护士说。
护士的动作很熟练,推子在她头顶嗡嗡地响,温热的风拂过头皮,一绺一绺的头发落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像秋天从树上掉下来的叶子。叶迟低着头,看着那些头发碎在地上聚成一小堆,深黑色的,格外扎眼。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叶迟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人让她感到陌生。不是换了个人,而是那个人的轮廓突然变得赤裸了,没有任何修饰和遮掩。光溜溜的头皮泛着微微的青白色,头顶有一小块不明显的疤,大概是小时候磕的。她的五官被放大了一样,眼睛显得更大,颧骨显得更高,下巴显得更尖。
她端详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
好丑。
这两个字浮上来的同时,她以为自己在开玩笑。她甚至准备对着镜子笑一下,用那种“好吧确实不怎么样但我扛得住”的表情把这件事翻过去。
但她没笑出来。
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涌上来,毫无征兆地,像地底突然喷出的泉水,完全不受控制。她的视线模糊了,一滴泪砸在镜面上,然后第二滴,第三滴,在光滑的镜面上滚落,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明明做好了心理建设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甚至是有点恼火的。恼火于那些眼泪的不请自来,恼火于她明明已经在所有事情上都表现得足够好了——一个人挂号、一个人看诊、一个人办住院、一个人签手术同意书——到头来却被一面镜子和一堆落发轻而易举地击溃了防线。
她放下镜子,仰起头,把脸朝向天花板。眼泪沿着眼角滑向耳廓,凉飕飕的,有一滴流进了耳朵里,痒痒的。
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擦,反反复复,像一个手忙脚乱的孩子试图堵住一个破了洞的水管。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太太去做检查了,那个不爱说话的男人的帘子拉着,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发呆。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走廊里偶尔传来的护士站电话铃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光秃秃的头顶上,温热的感觉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掌覆在上面。
她慢慢平静下来了。
呼吸重新变得规律,心跳从紊乱回到平稳。她坐直身体,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巾,仔仔细细地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擦完之后,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了床尾的垃圾桶。
然后她拿起手机。
她打开了相机,切换到前置摄像头。屏幕里再次出现了那个光头的、红着眼眶的、鼻尖还泛着粉色的自己。她端详了几秒,调整了一下角度,找了一个不那么显狼狈的光线——侧逆光,窗外的天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把泪痕隐去,只留下一个被光勾勒出的轮廓。
她按下了快门。
然后她打开了朋友圈。那些花花绿绿的内容涌入眼帘:同事在晒新项目的效果图,大学同学在晒婚礼的现场照片,胡曼发了一张她那只新猫的丑照,配文是“我儿子今天又干坏事了”。叶迟的手指在那条朋友圈上停了一瞬,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复。她继续往上划了一下。
所有人的生活都在向前、向上、向着某个明亮的方向奔涌。
叶迟点开那个右上角的相机图标,从相册里选中了刚才那张照片。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她只留下了两个字。
“丑了。”
没有表情包,没有定位,没有解释。就两个字,和一个句号。
她的手指悬在“发表”按钮上方,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她按了下去。
做完这件事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她没有去刷新看有没有人评论或点赞,她甚至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发这条朋友圈。也许是因为一个人扛了太久,想在一个不打扰任何人的前提下,做一件微小的事情来证明自己还存在着。
手机在枕头边安静地躺着,屏幕朝下,把所有的可能都扣在了黑暗里。
叶迟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和所有医院的墙壁一样,没有表情,没有温度,不会问你疼不疼,也不会问你一个人怕不怕。
但有一个问题从心底浮了上来,轻轻地,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几乎没有惊动任何东西。
她能看见吗?
这个问题落下去的波纹还没有散尽,第二个问题就跟了上来,比第一个更轻、更薄、更像一声叹息。
她会心疼吗?
叶迟睁着眼睛,盯着那面白墙。墙面上有一小块浅浅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形状像一片缩水的叶子。她盯着那块污渍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发酸,久到那片叶子的轮廓在视线里变得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她知道自己不该问这两个问题。
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她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个名字从生活里彻底删除了。对话框没有删,但再也没有打开过。所有共同认识的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起。她换了住处,换了室友,又搬离了室友,换了生活节奏,甚至换了手机,但那个对话框跟着她一次次地同步到新设备上,像一个她永远无法卸载的预装软件。
她以为她已经不在意了。
但此刻,在病房消毒水的味道里,在光头带来的陌生的凉意里,在即将到来的手术前的这个安静的下午,那两个问题像两块被水流冲刷了很久的石头,终于从河床的泥沙中露了出来。它们一直在那里,从两年前那个咖啡店的下午开始,就在那里了,只是她一直假装看不见而已。
叶迟闭上眼睛。
窗外的太阳正在缓缓西沉,橘红色的光铺满了半间病房。那个胆囊术后的老太太回来了,和老伴在说晚饭吃什么。帘子那边传来轻微的鼾声,那个男人大概睡着了。
她在这片平凡的、生活化的声响里,把手机翻过来,解锁了屏幕。
朋友圈有几条新通知。同事的评论,胡曼发了一串问号然后跟了一条“你什么情况???”还加了好几个感叹号,然后隔了几分钟又跟了一条“你在哪个医院?”。叶迟看着胡曼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关上了手机。
她现在不想解释,不想说话。
她侧过身去,把被子拉好,光裸的头顶蹭在枕套上,触感陌生得不像自己的皮肤。她闭上眼,在黑暗中安静地躺着,听隔壁床老太太和老伴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听走廊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听远处不知道哪个房间传来的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声响。
那些问题还在。
但她把它们重新压了回去。像把涨潮的海水一瓢一瓢地舀回海里,明知道没有用,但这是她唯一会做的事情。
走廊尽头的护士站,电话又响了一声,然后被人接起,声音低下去,低进夜色里,什么都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