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在等你》忆秋迟

24、练习册 今天轮到叶

　　今天轮到叶迟所在的小组值日。

　　扫地、拖地、擦黑板、摆桌椅，四个人分工干完，天已经擦黑了。叶迟是最后一个走的，她把窗户关好，灯关掉，拎着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空荡荡的，声控灯在她脚下逐一亮起，又在身后逐一熄灭。

　　她没有想到会在楼道口看到温静秋。

　　叶迟怔了一下。“你怎么还在这儿？”

　　温静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数学课代表真不好当。那么重的练习册，我刚刚抱过去的时候没注意，在楼梯上撒了一地。”她摊开手，掌心朝上，叶迟看到她掌心贴着几道印子，是那种被硬边书脊勒出来的红痕，还没完全褪去。“捡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摞回去。”她的声音轻轻软软的，像一只卷着尾巴的小猫。

　　叶迟看着那双摊开的手，和掌心那些细长的红痕，心里软了一下——怎么这么可爱。这话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垂眼看了看温静秋掌心那些细细的印子，收回目光，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那下次我帮你抱一半吧”

　　温静秋抬起头看她，楼道里暖黄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在她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细碎的影。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声音里那点委屈已经散了大半：“是你自己说的哦。”

　　叶迟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楼梯下走了一步，侧过头，余光扫了温静秋一眼。温静秋跟上来了，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一点点，那点轻快像一阵极小的风，从楼道口拂过，在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悄悄地漫进人的呼吸里了。她走在叶迟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叶迟是说到做到的那种人。

　　她没有说过什么漂亮话，也没把那天楼道口的承诺挂在嘴边。但后来每次温静秋搬练习册时，叶迟总会在恰好的时刻出现，从温静秋手里接过那一摞，不声不响地拿走一半，然后走在前面。像一棵长在固定位置的树，你路过的时候它就在那里，不需要预约。

　　那段日子过得平静而默契。叶迟在前面走着，温静秋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摞练习册的重量，步伐却踩在同一拍上。直到后来她们吵了架。起因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了，大概是某件很小的事，小到事后回想起来甚至觉得荒唐。但当时两个人的气都堵在那里，谁也不肯先软下来。

　　那天又需要搬练习册。温静秋一个人抱着那摞练习册从办公室出来，按照老师的安排，要送去实验楼三楼的教室。练习册摞在怀里挡了半张脸，她只能从书脊的上缘看路。每一步都要小心脚下的台阶。她走到实验楼的时候，看到三楼那间教室的门还关着，门口乌泱泱站了一堆人，都是等着上课的学生。看来上一个班还在拖堂。

　　温静秋站在人群边缘，怀里抱着那摞练习册。她的胳膊已经开始发酸了，书脊的边缘隔着校服硌在手臂内侧，留下一道一道的压痕。她换了一下姿势，把重心从左手挪到右手，又换回来。人群没有散的迹象，教室里传来老师还在讲题的声音，透过门板被压成模模糊糊的嗡嗡声。她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只能站在原地抱着那摞书，看着面前那些和她无关的、三三两两聊着天的学生们。手臂的酸胀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她咬着下唇，尽量不动声色地调整着手指扣住书脊的角度，好让重量分散得均匀一些。

　　叶迟是从另一侧楼梯上来的，原本不是要往这边走。她听到走廊那头的喧闹声，视线穿过那些靠着墙聊天的人，在人群边缘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侧影。温静秋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一摞练习册，胳膊微微弯着，手指扣在书脊上，指节泛着白。她的肩膀被那摞书压得有些倾斜，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叶迟的步子顿了一下，但她没有犹豫太久。她穿过人群走到温静秋旁边，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她只是伸出手，从温静秋怀里接过了那一摞练习册的一半，动作流畅而自然，像做过很多次那样，像从来没有中断过一样。

　　温静秋感觉到怀里的重量忽然轻了一半。她抬起头，看到叶迟站在她旁边，低着头，正在调整那半摞书在手臂上的位置。她的表情是惯常的那种，没什么起伏，像在完成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她只是调整了一下手臂上那摞书的位置，调整到更稳当的角度。空气里还有别人聊天的声音，身后的喧闹从她们身侧流过，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温静秋怀里的重量少了一半，她终于可以站直了。而她站在她旁边，那摞练习册被她们各自稳稳地托着，形成一种无声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