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于盛夏》在冬至

2、始于盛夏

　　十六岁的秋天踩着梧桐落叶姗姗而来，燥热褪去，校园里的香樟落了满地枯黄碎叶，秋风卷着凉意穿过教学楼走廊，掀动教室窗边挂着的浅蓝窗帘。自分班成为同桌之后，凌念巧日复一日陷在对林时川的暗恋里，这份藏在心底的心意，像埋在沃土的种子，借着朝夕相处疯狂生根发芽，短短一个月，已经填满了少女全部的日常。

　　全班上下早就看透了凌念巧明目张胆的偏爱，没有人刻意戳破，只在课间凑在一起小声打趣，目光时不时飘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林时川依旧是那副桀骜淡漠的模样，习惯了身边女孩细致入微的照料，从最开始的偶尔侧目，慢慢变得理所应当，心安理得收下她所有的温柔付出。

　　每天清晨凌念巧总是全班最早抵达教室的人之一，书包侧兜永远装着温热的牛奶和全麦面包。她体质偏弱，医生叮嘱三餐规律、补充营养，可带来的早餐十有八九最后都进了林时川的手里。少年习惯踩点进班，常常来不及在家吃早饭，从前饿肚子撑到午休是常态，自从凌念巧坐在他身边，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悄然画上句号。

　　清晨的阳光刚爬上课桌，林时川背着黑色双肩包推门走进教室，慵懒地将书包随手丢在桌角，指尖还带着室外秋风的凉意。凌念巧早已提前将温热牛奶剥掉外包装、面包拆开包装袋，整齐摆放在他的桌面右侧，动作轻柔，生怕塑料包装摩擦发出声响打扰他。

　　“又带了？”林时川垂眸看向桌上的早餐，语气平淡，没有道谢，仿佛这本就是分内之事。

　　凌念巧握着钢笔正在整理前一日的数学错题，闻言抬头弯了弯眉眼，白净的脸颊沾着细碎晨光，软声道：“路过早餐店顺手买的，我吃不完两份。”

　　蹩脚的借口她日复一日重复，林时川心知肚明却从不会拆穿，随手拿起面包咬了一口，视线落在摊开的空白课本上。他向来不爱整理笔记，上课随性听讲，书本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字迹，每到考前复习，凌念巧连夜熬夜整理的全套重难点笔记便是他临时抱佛脚的法宝。

　　前桌女生回头悄悄用笔戳了戳凌念巧的胳膊，压低声音调侃：“念巧，也就你能日复一日伺候这位大少爷，我们当初想跟林时川借一张随堂笔记，直接被他冷言回绝，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

　　凌念巧耳尖微微泛红，下意识瞥了眼身旁低头进食的少年，小声辩解：“他只是不爱动笔而已。”

　　她下意识替他遮掩所有冷淡，在她眼里，林时川所有的疏离傲慢都带着少年独有的别扭可爱，旁人看到的难以相处，落在她身上全是值得包容的小脾气。林时川看似专注吃东西，实则一字不落听完了两人的对话，唇角极淡地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转瞬又恢复平日的淡漠。

　　上午第三节是物理课，授课老师板书节奏飞快，复杂的受力分析图密密麻麻铺满整块黑板。凌念巧低头飞速誊写知识点，长时间低头伏案让她胸口隐隐泛起闷胀，熟悉的眩晕感再次悄悄袭来，指尖握着的钢笔微微晃动，墨水险些晕染在雪白的笔记本上。她攥紧笔杆，悄悄放缓呼吸，靠着桌沿一点点稳住身形，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异样动静，身旁的林时川正靠着椅背走神，丝毫没有留意她骤然发白的脸色。

　　下课铃响起，老师前脚刚走出教室，班里瞬间喧闹起来。几个和林时川交好的男生径直围在课桌旁，邀约午休去校外球场打球。

　　“时川，老地方打球，缺一个主力，走不走？”

　　林时川起身随手把空牛奶盒揉成团丢进桌下垃圾袋，漫不经心点头：“可以。”

　　“午饭呢？打完球随便对付一口？”

　　话音刚落，凌念巧已经从书包里拿出两层分格便当盒，里面荤素搭配的饭菜还带着保温袋残留的余温，是她早起在家花费一个小时亲手做好的。“我做了午饭，要是不嫌弃，打完球可以将就吃。”她提前算好了他打球结束的时间，特意多做了一份饭菜，保温盒贴身放在书包里一上午。

　　围在桌边的男生们瞬间起哄，眼神暧昧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可以啊林时川，专属爱心午餐，羡慕死人了。”

　　林时川眉峰微挑，没有推辞，坦然接过便当塞进自己包里，轻飘飘丢下一句：“谢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已经是他能给出最大的回馈。旁人都看得出凌念巧掏心掏肺的付出，唯独林时川始终游离在外，享受偏爱却从不主动给出对等的温柔。

　　男生们结伴先行离开教室，课桌边只剩下两人独处。凌念巧收拾好便当盒空出来的空位，拿出水杯小口喝水，缓解方才伏案积攒的胸闷不适。秋日凉风从窗户钻进来，吹乱她额前细碎的刘海，她抬手拢头发的瞬间，林时川忽然开口：“你总做这么多饭菜，家里不说？”

　　“家里父母工作忙，我自己做饭打发时间。”凌念巧随口作答，刻意隐瞒了自己为了适配他的口味，反复翻看菜谱、练习厨艺的事。为了兼顾他不爱吃青椒、不吃葱姜的饮食习惯，她一次次调整菜品，被热油烫伤过指尖，被菜刀磨出过细小伤口，这些细碎的伤痕全部藏在衣袖之下，从来不让他看见。

　　林时川嗯了一声，不再继续交谈，拿出手机低头翻看消息，指尖飞快在屏幕上滑动，没有再关注身边脸色略显疲惫的女孩。

　　午休教室里大半同学外出就餐，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落叶的沙沙声响。凌念巧趴在课桌上小憩，体虚带来的疲惫源源不断席卷全身，眼皮沉重得难以抬起，浅浅陷入睡眠。朦胧间她隐约感觉到一件带着阳光气息的外套轻轻盖在自己肩头，她费力掀开眼皮，入目是林时川起身离去的背影，少年脚步轻快，已经快要踏出教室门。

　　那件黑色校服外套是他随手留下的，算不上温柔体贴，却足够让凌念巧怀揣着满心欢喜，整整一下午心神雀跃。她小心翼翼把外套抱在怀里，鼻尖萦绕着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心脏怦怦直跳，暗自珍藏起这份来之不易的小温柔。

　　一下午的课程，凌念巧频频走神，目光黏在空荡荡的邻座，满心期盼他打完球早点回来。临近放学，林时川满身汗水推门回到教室，额前发丝被汗水打湿，随意拢在脑后，身上带着淡淡的青草与运动饮料的味道。他径直拿回自己的外套，随口道：“下次犯困可以直接趴在桌上，不用硬撑。”

　　凌念巧慌忙收回视线，脸颊发烫，低头收拾书本：“知道了。”

　　日子日复一日重复，凌念巧的偏爱从早餐、午饭延伸到方方面面。林时川随口提过一句晚自习熬夜刷题容易犯困，第二天她的抽屉里就塞满各式薄荷糖与提神花茶；他不小心崴伤脚踝没法上下楼梯，连续一周她提前帮他打好热水、搬书本；他月考失利心情不好冷着脸一整天，她默默摘抄一整本励志短句放在他桌角。

　　班里的闺蜜私下替凌念巧抱不平：“念巧，你对他这么好，他却始终不冷不热，值得吗？”

　　凌念巧坐在梧桐树下，看着不远处和朋友们说笑打闹的林时川，眼底盛满温柔：“能待在他身边，就已经很好了。”

　　她不敢奢求告白，不敢索要回应，只盼着能够以同桌的身份，陪在他身边久一点，再久一点。她尚且不知道自己身体里潜藏的遗传病正在缓慢蛰伏，常年的劳累、思虑过重正在一点点透支本就孱弱的身体，偶尔频发的低烧、莫名的肌肉酸痛，她通通归结为体质太差，随便吃两片感冒药糊弄过去，从不去医院做详细检查，更不敢告诉林时川，怕成为他的累赘。

　　十一月中旬迎来秋季运动会，校园里彩旗飘扬，各班学生齐聚操场。林时川报名了男子1500米长跑，是全场备受瞩目的种子选手。比赛当天气温骤降，冷风呼啸，凌念巧裹着单薄的校服外套，怀里抱着温水、毛巾和跌打药膏，全程站在跑道围栏边等候。长跑赛程过半，林时川被身旁选手无意撞到，膝盖重重磕在塑胶跑道上，破皮渗出血迹。

　　围观人群一阵哗然，朋友们连忙围上去，林时川皱眉撑着地面想要起身，一道纤细身影率先挤开人群，是凌念巧。她蹲下身，顾不得地面尘土，小心翼翼拿出碘伏棉签，指尖因为担心微微发抖，一点点帮他清理伤口。冷风刮得她鼻尖通红，长时间弯腰让她头晕目眩，她死死咬着牙坚持，专注处理伤口，丝毫没察觉自己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

　　“手这么凉？”林时川垂眸看向她冻得青紫的指尖，难得主动发问。

　　“站在风口太久了。”凌念巧匆匆收拾好药品，起身时眼前骤然发黑，踉跄着后退半步，幸好扶住围栏才没有摔倒。

　　林时川伸手下意识扶了她胳膊一瞬，随即迅速收回手，神色不自然地移开目光：“回去休息，这里不用守着。”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触碰她，短暂的肌肤相触，让凌念巧心头掀起滔天波澜，方才眩晕带来的不适瞬间消散大半。

　　整场运动会结束，天色擦黑，操场人群渐渐散去。林时川主动提出顺路送她到校门口，晚风萧瑟，两人并肩走在铺满落叶的校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你没必要事事都围着我转。”走至分叉路口，林时川停下脚步，难得认真开口。

　　凌念巧抬眼看向他漆黑的眼眸，晚风扬起她柔软的长发，轻声道：“我心甘情愿。”

　　一句话堵得少年无话可说，沉默片刻，他淡淡道别，转身走向另一边。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凌念巧静静伫立在原地，冷风灌满单薄的衣袖，胸口又泛起熟悉的闷痛。她抬手按住心口，嘴角却挂着浅浅笑意。

　　她不知道这份单向奔赴的偏爱，铺垫的是往后数年撕心裂肺的遗憾，是二十三岁独自在病床上凋零落幕的结局。此刻十六岁的少女，只满心欢喜守着眼前一点点细碎温柔，心甘情愿沉溺在名为林时川的爱里，一步一步，走向早已写定的死生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