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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重影 ...

  •   水开了,方舟把豆腐放进去,加点盐。

      白狗在门槛上换了个姿势,从趴着变成侧躺,肚子露出来一点。

      方舟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想:它信任我。

      白狗知道她是谁。不是“方舟,身份证号xxx,住址xxx”,是更深的那种“谁”。白狗从一开始就知道。

      方舟把豆腐汤盛出来,端到客厅。白狗跟过来,趴在她脚边。

      她坐下来喝汤,汤有点烫,她吹了吹。白狗的下巴搁在她拖鞋上。

      她喝了一口。想到周圆说的“你妈挺想你的”。想了想……

      母亲的脸,母亲的声音,母亲给她织的毛衣,母亲在“那个人”打人时,躲在另一个房间里的沉默。

      她不恨母亲。但她也不再为母亲的不容易负责。母亲的账,母亲自己结。她结不了。

      方舟放下碗,低头看白狗。

      白狗的眼睛半闭着,呼吸很慢。肚子随着呼吸起伏,白色的毛一上一下。

      方舟说:“你不需要陪。”

      白狗没动。

      方舟说:“我也不需要。”

      白狗的耳朵动了一下。

      方舟端起碗,继续喝汤。

      她想:周圆会继续过她的日子。结婚,孩子,家庭,聚餐。

      方舟会继续过自己的日子。一个人,白狗,三个房间。

      方舟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靠着沙发。

      白狗的下巴在她脚上,那点重量还在。

      她说:“你说你的。我活我的。”

      是对空气说的,对周圆说的,对所有用旧框架的语言问她的人说的。

      白狗的尾巴摇了摇。

      ·

      远古。

      嫫和部落里一个女人对话。

      女人叫阿蘅,年纪和嫫差不多,脸上有皱纹,手上厚茧。

      她不像阿甲那样有问不完的问题,也不像女巫医那样理解嫫但不跟从。

      阿蘅是部落里最普通的女人——生孩子,做饭,采集,偶尔祭祀。

      她来找嫫,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怕。

      那天的天不好。云压得很低,山巅的风比平时大。嫫坐在石头上的时候,头发被吹得到处飞。

      白狗没有趴在她影子里。白狗站在山巅边缘,面朝河对岸,一动不动。它的毛被风吹起来,白色的,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很亮。

      阿蘅爬上山的时候气喘吁吁。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她的女儿,一个七八岁的女孩。瘦,眼睛大,躲在阿蘅身后。

      阿蘅爬到山巅,看见嫫坐在石头上,白狗站在悬崖边。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站在离嫫几步远的地方,没敢靠近。

      嫫没有看她,在看白狗。

      阿蘅站了一会儿。风很大,女孩的头发被吹到脸上,她用手拨开,手指上沾着泥。阿蘅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巫。”她叫嫫。

      嫫没应。她知道阿蘅来了,也知道她为什么来。

      阿蘅又说:“我男人病了。”

      嫫还是没有看她。

      阿蘅的声音抖了一下,“他烧了三天了。女巫医给了药,没用。他说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说,他在河边看到了白脸的东西。不是人……”

      女孩从阿蘅身后探出头,看了一眼白狗,又缩回去。

      嫫终于开口,声音不大,风把声音吹散了一点,但阿蘅听到了。

      “看到了什么?”

      阿蘅眼睛一亮,说:“不知道。他不肯说。只说看到了。然后,就烧了。”

      嫫沉默了一会儿。白狗从悬崖边转过来,走回嫫身边,看着阿蘅。

      阿蘅被白狗看得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女孩紧紧抓着她母亲的兽皮裙边,指甲发白。

      嫫说:“他看到了什么,他自己知道。来找我没有用。”

      阿蘅急了,“你是巫!你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你能不能看看他?能不能让白狗……”

      她没说下去。她想说“让白狗保佑他”或者“让白狗把那个东西赶走”。但她不敢说。

      她知道,嫫不喜欢听这些。部落里的人都这么说,但没有人敢在嫫面前说。

      嫫说:“白狗不保佑谁。”

      阿蘅愣住。

      白狗蹲下来,坐在嫫脚边。它的眼睛还是看着阿蘅,不凶,不温柔,就是看着。

      阿蘅觉得那只狗看到了她身体里的东西——她的恐惧、不安,她男人生病后她夜里哭过的那几次……她觉得那只狗全都看到了。

      女孩哇的一声哭了。没有原因,就是情绪到了。

      阿蘅赶紧蹲下抱住她,手捂着她的嘴,怕她惹嫫不高兴。

      女孩的哭声被压住,变成了闷闷的呜呜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嫫看着那个女孩。表情没有变化。

      她看到了那个女孩将来要走的路——不在这座山上,不在这个部落里。她会成为一个和她一样的女人——站在某个高处,白狗在身边。

      但她没有说。她不说“将来”。因为“将来”说了,就变了。

      嫫选择不干预,让那个女孩自己成为她将成为的人。

      阿蘅把女孩安抚好了,站起来,眼睛红了。

      “巫,”她说,“我求你了。”

      嫫看着她,说了一句:“你男人不是我让他病的。我也不能让他好。”

      阿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知道嫫说的是真的。但她需要一个人来怪。

      她不能怪自己,不能怪男人,不能怪部落。她需要一个人有能力改变这件事但选择不改变。这样,她就可以恨这个人。

      恨比怕好。恨是有一个方向的。

      但嫫不给。

      阿蘅的恨和爱、怕和求,需要一个人来为她男人的病负责。谁让她男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谁让那个东西存在?谁不来救他?这些问题是代偿的问题——谁欠我?谁还?谁负责?

      嫫不回答这些问题。没有人欠阿蘅什么。没有人需要为她男人的病负责。病就是病。看到了就是看到了。不是谁的错,不是谁的债。

      但阿蘅听不懂。

      她站在那里,风吹她的头发。她的脸被风吹得发红,眼睛里有泪。

      她想再求一次,但她看到了嫫的眼睛。那双眼睛,她触及不到……

      阿蘅转身,拉着女孩,默默走了。

      女孩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是看白狗。白狗也看着她。

      女孩的眼里没有恐惧,看着白狗的时候像是在认一个老朋友。她看了几秒,然后被阿蘅拉走了。

      白狗的耳朵动了一下。

      嫫低头看它,说:“你认识她。”

      是陈述。白狗没有回应。但嫫知道,它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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