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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调档员触碰 ...

  •   培训官说过:

      “每一次调取都是一次干预。数据流会在被观看的瞬间发生变化。你看到的是‘被你看过之后’的版本,不是‘原本’。

      但‘原本’不存在。因为你没看的时候,你不知道它是什么。你看了,它就不是原来的了。”

      调档员觉得这是一个悖论,但她没有说。

      她现在站在光团前,接收着第一份档案的数据流。

      女人的脸还是不清楚。她试了试调整焦距——是意识的焦距。她想让女人的脸变清楚。

      数据流波动了一下。女人的脸还是没有变清楚。但调档员知道了一件事:这个女人,也有白狗。而且,是同一只。

      她知道白狗在三个点位存在,是培训时学到的。调档员培训第三年,有一个专门的模块,叫“白狗现象”。

      委员会花了很大篇幅讨论白狗:它是什么,它为什么同时出现在三个点位,它算不算档案的一部分。

      结论是:白狗是跨点位常量,不纳入调档范围。

      “不纳入调档范围”的意思是:不要管它。它在那里就在那里。不要分析它,不要调取它,不要试图理解它。把它当作背景。

      但调档员想知道。她想知道白狗是什么。为什么它是跨点位常量。为什么委员会说“不要管它”。

      她盯着光团里的数据流。女人的脸还是不清楚。但她看到了女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她,“知道”她的存在。就像她知道女人的存在一样。

      调档员的手抖了一下。她突然意识到:这不是档案。这是活的人。

      她不是在看记录,是在看一个人。

      此刻,现在,那个女人正站在山巅,白狗在她影子里。调档员在看她。那个女人,知道有人在看她——就像她知道那个女人在看她一样。

      她们在对视。

      隔着几千年。

      但“几千年”不存在。存在的只有此刻。

      此刻她站在档案室,光团在前面。此刻那个女人站在山巅,风在吹。她们同时存在,同时看着对方。

      调档员后退了一步。数据流中断了。

      光团恢复了均匀的光,没有颜色在里面流动了。白狗的投影站起来,走到她手边,蹲下。

      调档员低头看它。白狗投影的眼睛是浅色的,透明的。

      她蹲下来,和白狗平视。

      白狗的投影没有实体,但她蹲下来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距离”。一种“在场”的距离:她在这里,白狗在这里,光团在这里。

      她说:“你是谁?”

      她知道白狗不会回答,但她还是问了。

      白狗的耳朵动了一下。

      调档员站起来,重新面对光团。把手指放在光团旁边,没有碰它。光团的呼吸节奏和她的心跳同步了。

      她知道,是光团在适应她,也是她在适应光团。可能,同时。

      她再次调取档案。这次,不是远古的点位,是现在的点位。

      一个女人坐在屋里,白狗趴在她脚边。傍晚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

      女人的脸是清楚的——调档员能看到她的样子。方舟的脸。

      调档员不认识这个名字,但她知道这个女人。

      她和山巅上的女人不是同一个人。但她们是同一个“什么”。

      调档员找不到词来形容那个“什么”。是一种“观察位置”。

      山巅上的女人,站在山巅;屋里的女人,坐在屋里;档案室里的女人——她自己,站在光团前。

      三个观察位置,同一个观察者。

      她不知道这个想法是从哪里来的。可能来自数据流本身,可能来自白狗,也可能来自她自己。

      但不管来自哪里,她知道这是真的。就像她知道,白狗是同一只一样。

      她盯着方舟的脸。方舟没有看她——方舟在看她面前的白狗。

      方舟不知道有人在看她。或者,她知道,但她没有抬头。

      方舟在摸白狗的头。

      调档员看着那只手。

      手指,指甲,手腕的弧度。那是一只活人的手。是此刻正在摸白狗头的手。

      调档员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不是通过数据流,是通过某种更直接的东西。

      她的手指,也感觉到了温度。

      调档员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悬在光团旁边,手指微微弯曲。和方舟摸白狗的手的姿势,一模一样。

      她没有模仿。只是同一个观察者的两只手在不同的房间里,做着同样的事。

      白狗的投影站起来,走到光团前面。它没有挡住光团。

      投影没有实体,光穿过它,照在调档员脸上。但调档员觉得,它在“做”什么。——它在连接。

      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她想把手指伸进光团。

      这次,不是因为叛逆。她感觉到了,光团里有东西在等她。是活的东西。是她三岁时问的那个问题的答案。

      或者,不是答案,是“答案存在的地方”。

      她把手往前伸了一点。指尖碰到光团表面。——如果,它有表面的话。

      温度,是“在”的温度。

      她没有再往前。时候不到。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是“时候到了”。但白狗的投影会知道。白狗的投影会给她信号。

      她等着。

      白狗的投影蹲在光团前面,耳朵竖着。调档员看着它。

      她想:我什么时候知道?

      白狗没有回答。

      她又想:我是不是已经在知道了?

      白狗的耳朵又动了一下。

      她把手收回来。

      今天的工作结束了。她感觉到了“够了”。不能太多,不能太少。

      第一次面对光团,看到活的人,感觉到对视,这就够了。再多,会碎。她需要时间消化。

      她转身离开档案室。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光团还在那里,白狗的投影蹲在它旁边。

      光团的呼吸节奏还是和她的心跳同步。她不知道,会不会一直同步,但她知道,即使她走了,光团还在,白狗还在,那个站在山巅的女人和那个坐在屋里的女人,也还在。

      她们同时存在。

      她会再回来。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光是白色的,均匀的,没有影子。

      她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很轻。制服左胸口的编号NC-9999-01在光下有点反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串数字,在想:我有名字吗?

      答案是没有。她不需要名字。NC-9999-01就是她。

      但山巅上的女人,有名字。屋里的女人,也有名字。

      她不知道她们的名字,但她知道她们有。她们有名字,有白狗,有站在某个地方的身体。

      而她,只有编号。和一团光。

      她走到休息区。Z-12在那里喝东西。Z-12看到她,抬头说:“第一天怎么样?”

      调档员坐下来,想了很久。

      Z-12没有催。

      最后,调档员说:“我不知道。”

      Z-12笑了一下,说:“正常。第一天都这样。”

      调档员想说“不是‘不知道’的那种不知道,是另一种不知道”。但她没说。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不知道怎么描述站在光团前看到活的人的感觉,怎么描述白狗投影的眼睛,怎么描述那个女人的视线。

      她只是坐着,喝了一口Z-12给她倒的水。

      水是温的,没有味道。

      她想:方舟在喝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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