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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回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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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蹲下来,手伸出去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伸。
巷口,凌晨。路灯还没灭,橘黄色的光罩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早餐店的蒸笼已经架起,白气从竹盖子缝里往外冒,带着面团发酵的味道。
搬蒸笼的哐当声,老板和老板娘说话的声音,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凌晨的菜市场,正在醒来,但巷子里还是空的。
除了她。和那团白色的东西。
它,缩在墙根,贴着砖墙,几乎要和墙融为一体。如果不是白色在凌晨的光里太过显眼,方舟可能就走过去了。
她可能会去买个包子,然后回家,然后一切都不一样。
但她看到了。
她蹲下来,手伸出去,像有什么东西在手腕后面拉着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地,慢慢地,把她的手拉向那团白色。
白狗抬起头。它的眼睛是深色的,瞳孔在路灯下缩成一条细线。脸上有泥,右耳缺一块,毛打结,瘦。
看起来,不好惹。
右耳的缺口是被咬掉的,或者被什么利器削掉的。伤疤已经长好,边缘的毛比别处短,露出粉白色皮肤。
方舟的手停在半空,距离它的头还有十厘米。
她在等。不知道在等什么,就是手停在那里,不动了。像两个人在窄路上迎面碰上,谁先侧身,谁先过。
她在等这样的信号。
白狗没有动。没有退缩,没有呲牙,没有摇尾巴。就是看着她。
看了几秒,或者几十秒。
方舟不知道。
然后,白狗把头往前伸了一点。就那么一点,鼻尖碰到了方舟的指尖。
触感是凉的。狗的鼻子应该是凉的,但方舟没想到会这么凉。像碰到了一块被露水打湿的石头。
凉意从指尖传到手腕,传到手臂,传到肩膀。是“清醒”的凉。
她的手放下来,覆在白狗头上。毛很脏,结了块,底下的皮肤能摸到骨头。但它没有躲。
它的身体是紧绷的,方舟能感觉到它肌肉的硬度——它准备随时跑掉。——但头没有缩回去。
方舟的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头顶。
从额头到后脑,从后脑到耳朵。缺了一块的那只耳朵,边缘的伤疤摸起来很光滑。
白狗的身体慢慢软下来。一点一点,像冰块在室温下融化,从边缘开始,慢慢往里。
方舟蹲在那里,手放在一只陌生流浪狗的头上。
早餐店的老板在搬第三笼蒸笼。
哐当。
蒸汽冒出来。老板娘在喊什么。
那些声音很远。
方舟注意到白狗的后腿有一道旧伤疤,毛没长全,露出粉色皮肤,疤是白色的,凸起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腿上。
伤疤不是新的。已经好了很久。但,好了不代表不疼。——方舟知道这个道理。
她的膝盖开始发酸。凌晨的地面很凉,凉气从水泥地往上渗,透过裤子,渗进膝盖骨。
她知道等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会响,会疼。但她没有站起来。
白狗把下巴搁在了她的膝盖上。动作很轻。很慢。像经过了很长时间的犹豫,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方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摸。
她的手指穿过白狗耳后的毛,那里的毛比头顶长一点,软一点,但也是打结的。
她慢慢地把结解开,是手自己在做。
白狗闭上了眼睛。是信任。或者,接近信任的东西。
方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可能是膝盖实在受不了了;可能是早餐店老板看了她好几眼,觉得这个人大清早蹲在巷口摸一只脏狗,不太正常;也可能是白狗自己站了起来。
总之她站起来了,白狗也站起来了。
它比方舟想象的大。蹲着的时候缩成一团,站起来才发现,它的背差不多到方舟的膝盖上方。白色的毛从脖子到后背是完整的,但肋骨能摸到——瘦。
方舟转身,白狗跟着。
她没有回头确认,但知道它在。
走了几步,方舟听到身后爪子碰地面的声音。
哒、哒、哒……
白狗的爪子很轻,走路的时候,水泥地面有细微的摩擦声。
她继续走,白狗继续跟。
巷口出来是大路。路灯刚灭,天边开始发白。早起的人在走路,在骑车,在等公交。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女人和一只白狗。
或者,有人注意到了,但没当回事。
清早的街上,什么都有。
方舟走了二十分钟,白狗跟了二十分钟。
中间有一段路,方舟想:它会不会不跟了?
她没回头。像是知道,观察本身会干扰结果。
她不回头,让白狗自己决定。
白狗一直跟着。
到了家门口,方舟掏出钥匙。门锁有点涩,她拧了两下才开。
门推开的时候,屋里有一股闷了一夜的味道。她走进去,没关门。
白狗在门口,停了一下。
方舟背对着它。在脱鞋。
身后没有声音。
她不知道白狗会不会进来。她没说话,没回头,没做任何事。
过了几秒。听到了爪子碰地板的声音。
一下。两下。然后安静。
白狗进来了。
方舟把鞋放好,转身。白狗站在玄关,地板砖上,白色的毛在灰色地砖上很显眼。
它没有到处闻,没有慌张地跑来跑去。就是站着,看着方舟。
方舟看着它。一个人和一只狗,在清晨的玄关里,对视了几秒。
方舟走进厨房,白狗跟到了厨房门口。没有进去,只趴在门槛上。
方舟烧水,水壶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很大。
咕噜咕噜……
水开的时候,方舟靠着灶台,看着白狗。白狗也看着她。
她泡了一杯茶,端着杯子走到客厅坐下。
白狗从厨房门口跟了过来,趴在她的脚边。
方舟喝茶,白狗趴着。
没有人说话。
那天早上,就这样过去了。
方舟没有去上班。她请了假。电话里说“身体不舒服”。
她确实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但她说不出那是什么。
下午,她去了趟宠物医院,白狗跟着。
医生说:“这狗你养吗?”
方舟说:“不知道。”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给白狗检查身体,打针,开药。白狗没有挣扎。
医生摸它后腿的时候,碰到了伤疤,它缩了一下,但没有咬人。
医生说:“它脾气不错。”
方舟想:它不是脾气不错,是知道自己被看见了。
晚上回家,方舟坐在地上,白狗趴在她旁边。
她给它梳毛。梳子从脖子到后背,一下一下的。白狗很安静。
方舟说:“你不用做什么。”
不是对白狗说的。但白狗听到了,耳朵动了一下。
方舟又说:“你在这里就行。”
那天晚上,方舟第一次意识到:她不是在“养”这只狗。是“和白狗在一起”。
她的手,记住了白狗头顶的触感,凉凉的鼻尖,缺了一块的耳朵,还有后腿上凸起的伤疤。
后来的日子,白狗一直跟着她。
没有人问“它的名字是什么”。如果被问到,方舟会说“白狗”。
白狗,它不叫。——方舟注意到这一点,是在捡到它之后的第三天。
她在厨房做饭,白狗趴在她脚边。油锅的声音很大,她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白狗始终没有叫。
之前,它偶尔会在梦里,发出很小的呜呜声。但它不叫。
外面有狗叫,它听了,没反应。有人敲门,它站起来看了一眼,又趴下。快递员在楼下喊,它耳朵竖了一下,又放下。
方舟想:它不是哑巴,它是不叫。
她没有问自己“为什么”。有些事,不需要问。
现在,白狗趴在她脚边,方舟坐着。
傍晚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
方舟看着白狗,想起捡到它的那个凌晨……
现在,她知道了一部分原因。但,那是“看见”了。
“哈——呜。”白狗打了个哈欠。
方舟想:那天凌晨,不是我找到它,是它找的我。
不。是同时决定,在那个巷口,那个时间,那个位置,我们遇见。
她,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哪里来的。可能……是从另外两个房间来的。也可能,是从她自己最深的地方来的。
但不管从哪里来,她知道,这是真的。
白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很短。
方舟在里头看到了——山巅的风,和档案室的光。
她什么也没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