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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不好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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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拔赛的日子定下来之后,苏晚的生活就只剩下了一个字——学。
校内预选是下周三,也就是说她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虽然靠着【过目不忘】技能已经把物理知识体系塞进了脑子里,但竞赛考的不是死记硬背,而是理解和应用。公式记得再牢,题目稍微变个花样,照样能把她绕进去。
好在苏晚别的本事没有,社畜的觉悟倒是刻在骨子里的——遇到不会的,就反复练,反复磨,直到会为止。
周一到周五,她白天上课,中午去食堂二楼雷打不动地坐在老位置,晚上泡图书馆刷题到闭馆。周六一整天,她哪儿也没去,在出租屋里从早上八点坐到晚上十点,除了吃饭上厕所,所有时间都在做题。
《物理学难题集萃》她已经刷完了一半,正确率从一开始的三成涨到了六成。竞赛模拟卷也能稳定在及格线以上了,虽然距离拿奖的水平还差得远,但在校内预选里杀出重围应该够了。
周日中午,苏晚难得没有去食堂,而是在校门口的小面馆解决午饭。她一边吃面一边看错题本,筷子夹着面条往嘴里送,眼睛却盯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
“宿主,您再这样下去眼睛要瞎了。”甜柚忧心忡忡地说。
“瞎不了,吃完这口就歇。”
话音刚落,面馆的门被人推开,带进来一阵风。苏晚没抬头,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她抬起眼,愣了一下。
方砚。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推到小臂中间,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他坐在苏晚对面,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看着苏晚面前摊开的错题本,表情很平静。
“你怎么在这儿?”苏晚下意识地问。
“吃饭。”方砚说,好像这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
苏晚扫了一眼面馆——这家店离学校不远,但她之前从没在这儿碰到过方砚。他的活动范围应该不包括这里才对。
方砚似乎看懂了她的表情,补了一句:“常去的那家关门了。”
“哦。”苏晚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面。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一个吃面,一个等面。苏晚的错题本还摊在桌上,方砚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它转了过来。
“这是我的本子——”苏晚想抢回来,但方砚已经把本子拿在手里了。
他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都是你最近做的?”他问。
“嗯。”
方砚没有说话,继续往后翻。苏晚的错题本很厚,前面几十页是这一周新写的,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错题、解析和标注。有些题目旁边还贴了便利贴,上面写着对应的知识点和易错点。
“你在准备校内预选?”方砚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是她昨晚做的一套模拟卷的错题分析。
“嗯。”
方砚合上错题本,把它放回苏晚面前。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苏晚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
“你以前物理不是这个水平。”他说。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我以前的水平?”她问。
方砚被问住了。他顿了一下,移开目光,语气平淡:“年级排名我看过。你物理没进过前一百。”
“……你还看年级排名?”
“学校公示栏贴的,路过就看了。”
苏晚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方砚面不改色,正好这时他点的牛肉面上来了,他拿起筷子,低头吃面,一副“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的架势。
苏晚也不好再追问,只能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面。但她心里已经翻起了小浪花——方砚看过她的年级排名?一个年级六百多人,物理前一百名都会贴在公示栏里,但谁会专门去记一个排名一百开外的人的名字和位置?
除非他之前就注意到她了。
“甜柚,”苏晚在心里问,“原剧情里方砚和原主有没有什么交集?”
“正在检索……检索完毕。原剧情中,方砚和苏晚没有任何直接交集。方砚在整部小说中仅作为背景板出现过三次,没有任何台词。”
“也就是说他不认识原主?”
“是的。在原剧情中,方砚甚至不知道苏晚的名字。”
苏晚的目光落在对面低头吃面的男生身上,心里那朵小浪花变成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如果不认识原主,那他为什么会注意到她的年级排名?
“甜柚,好感度现在多少?”
“目前好感度:15。”
15点。这个数值不足以解释他为什么会对她特别关注。难道是她的直觉出错了?他只是恰好看到了她的排名,恰好记性比较好?
苏晚决定暂时按下这个问题不表。不管方砚是出于什么原因注意到她,至少现在的局面是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的。
“校内预选,你参加吗?”她主动开口。
方砚抬头看了她一眼:“参加。”
“你去年是不是拿了省一?”
“嗯。”
苏晚深吸一口气,把筷子放下,认真地看着他:“方砚,我能请教你几个问题吗?”
方砚停下吃面的动作,抬眼看她。
“什么问题?”
“我这几天刷题遇到了一些怎么都搞不明白的地方,”苏晚把错题本翻开,推到他面前,“书上的解析我看不懂,网上的视频也讲得不清楚。如果你有空的话——”
“拿来。”
苏晚愣了一下。
方砚已经放下了筷子,把她的错题本拿了过去。他翻到最新折角的那一页,扫了一眼题目,然后从桌上抽了一张餐巾纸,拿起苏晚放在桌上的笔,在餐巾纸上开始写。
“这道题考的是刚体转动的角动量守恒,但你一直在用力学的方法去解,当然解不出来。”他一边写一边说,笔尖在粗糙的餐巾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刚体问题首先要判断转动惯量是否变化,然后再看外力矩是否为零。这道题的陷阱在于——”
他抬头看了苏晚一眼,发现她正探着脑袋努力往这边看,脖子伸得老长。
“你坐过来。”他说。
苏晚立刻端着碗坐到了他旁边的位置,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像是洗衣液和阳光混合的气味,很干净。
方砚把餐巾纸铺在两人中间,继续往下写。
“看这里。小球从边缘滚向中心的过程中,系统的转动惯量减小了。因为角动量守恒,所以角速度必然增大。但你的计算里角速度是不变的,所以错了。”
他的笔尖在餐巾纸上画了一个简图,一个小球在圆盘上滚动,旁边标了初始位置和最终位置的力臂长度。图虽然画在餐巾纸上,线条却依然干净利落。
苏晚盯着那个图看了几秒钟,脑子里那些纠结了两天的思路突然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哗啦啦地畅通了。
“我懂了!”她一拍桌子,筷子差点飞出去,“原来是要看转动惯量的变化!我一直以为角速度不变是因为题目里没说外力作用,就默认——算了,我想得太简单了。”
方砚看着她突然兴奋起来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原状。
“还有几道?”他问。
“还有——”苏晚赶紧翻了翻错题本,挑出了三道她觉得最难的,“这个、这个和这个。”
方砚一一接过看了,然后用了大约二十分钟的时间,把三道题的解题思路和易错点都讲了一遍。他讲题的风格和他的人一样,没有废话,干净利落,每句话都切中要害。他不是在教苏晚怎么套公式,而是在教她怎么思考——怎么从题目里提取关键信息,怎么判断应该用哪个物理模型,怎么在走不通的时候换一条路。
苏晚听得入了神。她第一次觉得,物理这个东西,原来可以这么美。
以前她学物理,只是为了应付考试,公式背了就忘,忘了再背。但方砚讲题的时候,那些枯燥的公式定理忽然变得生动起来,像是有了生命,每一个符号都在讲述一个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你听懂了吗?”方砚讲完最后一道题,转头看她。
两个人的距离因为并排坐着而变得很近,近到苏晚能看清他眼睫毛的弧度。他的睫毛不算特别长,但很密,微微垂着的时候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懂了。”苏晚回过神来,用力点头,“谢谢你,真的。”
方砚嗯了一声,站起来去结账。
苏晚赶紧也站起来,跟在他后面。方砚付完钱转身,差点撞上她。他后退了半步,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在她右手食指上停了一下。
“你的手怎么了?”他问。
苏晚低头一看,食指上缠着一个创可贴,已经脏兮兮的了,边角都翘了起来。那是昨晚她削铅笔的时候不小心划的,伤口不深,但位置刁钻,正好在关节处,写字的时候总是蹭到。
“削铅笔划的。”她说。
方砚没有说话,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出了面馆,苏晚跟在他后面。
外面的阳光正好,秋天的中午不冷不热,风里带着一股桂花的甜香。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往学校走,谁也没有说话。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方砚忽然停下脚步。
“下午图书馆三楼,”他说,没有回头,“把你的错题本带过来。”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很快,三两步就把苏晚甩在了后面。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深灰色卫衣的背影越来越远,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甜柚,好感度?”
“叮!目标人物好感度更新:+8。目前好感度:23。”
苏晚挑了挑眉:“讲几道题就涨了8点?”
“根据系统分析,本次好感度增长主要来源于两个方面:一,宿主展现出的学习态度和韧劲让目标人物产生了认同感;二,并排坐的近距离接触激活了目标人物的保护欲——他对宿主手指受伤的反应明显超出了普通同学关系。”
“超出了?”
“是的。以目标人物平时的性格,他不会主动问任何人‘手怎么了’。这是一个突破常规的举动。”
苏晚低头看了看手指上那个脏兮兮的创可贴,若有所思。
下午两点,苏晚准时出现在图书馆三楼。
方砚已经在了。还是靠窗那个位置,面前摊开的不是书,而是一沓白纸,他正在上面写着什么。苏晚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苏晚愣了一下。她之前一直是坐在斜对面的位置的,这是第一次被方砚主动安排到正对面。
她坐下,把错题本放在桌上。方砚没有立刻开始讲题,而是从旁边拿了一个东西放在她面前。
一个崭新的创可贴。
肉色的,防水型的,比她自己买的那个好得多。
苏晚抬头看方砚,他已经低下头继续写东西了,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谢谢。”苏晚拿起创可贴,撕开包装,把食指上那个脏兮兮的旧创可贴换下来。
方砚没有回应,只是在她换好创可贴之后,把她面前的错题本拿了过去。
“今天从第一章开始,把力学部分的所有错题重新过一遍。”他说,“校内预选的题目分布一般是力、热、电、光、原各占一部分,但力学是大头,占比超过四成。你力学基础打不好,后面很难拿分。”
苏晚乖乖地翻开错题本。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方砚把她错题本上所有力学相关的题目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不是那种快速的“这道题这样解”,而是每一道题都追根溯源,找到她出错的知识点,然后从那个知识点开始讲起,确保她从根本上理解,而不是只会做这一道题。
他讲得很认真,比苏晚见过的任何老师都认真。有时候苏晚一个概念反应不过来,他会换三种不同的方式解释,画图、打比方、举例子,直到她眼睛里出现“哦——”的光芒为止。
苏晚也学得很认真。方砚讲的每一个重点她都记在本子上,偶尔会提出一些延伸性的问题。方砚有时候会直接回答,有时候会沉默几秒思考,然后给出一个让苏晚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
等到方砚终于合上错题本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了下来,阅览室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来了。
“今天就到这里。”方砚说,“你回去把今天讲过的题重新做一遍,不要看答案。做不出来就看笔记,不要看原题。”
“好。”苏晚点头如捣蒜。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方砚已经起身去了书架那边。苏晚以为他要去借书,但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简易的手摇卷笔刀。
“给你。”他把卷笔刀放在苏晚面前。
苏晚愣住了。
方砚移开目光,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用卷笔刀,别用刀子削。”
他说完就拿起自己的东西走了,留下苏晚一个人坐在那里,对着一把卷笔刀发呆。
“甜柚。”
“在!”
“他是不是……”苏晚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跟他表面上的高冷人设不太一样?”
“是的宿主!根据系统分析,目标人物的性格属于‘外冷内热+隐性温柔’类型。他会用行动表达关心,但嘴上绝对不承认。这种类型的攻略难点在于:他不会轻易敞开心扉,但一旦认定了某个人,就会毫无保留地对那个人好。”
苏晚把卷笔刀攥在手里,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也就是说,我已经撬开一条缝了?”
“是的宿主!好感度23,已经突破了‘陌生人’区间,进入‘熟悉的陌生人’阶段。再往上就是‘可以接近的人’了!”
“下一个区间的阈值是多少?”
“30。”
“还差7点。”苏晚把卷笔刀小心翼翼地放进文具袋里,“得再加把劲。”
周三转眼就到。
校内预选的地点在学校实验楼的物理实验室,下午两点开考,时长三个小时。苏晚提前半小时到了考场,发现门口已经围了一堆人。
参加选拔的学生大概有五六十个,大部分是高二和高三的理科班尖子生,偶尔有几个高一的天赋型选手混在其中。苏晚扫了一圈,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同班的几个理科学霸,还有隔壁班的竞赛常客。
所有人看到苏晚出现在考场门口的时候,脸上都露出了一模一样的表情:惊讶、不解,外加一点微妙的嘲讽。
“苏晚?她也报物理竞赛了?”
“她物理不是一直中游吗?上次月考多少分来着?”
“好像是七十几吧。她是不是搞错了,以为这是普通考试?”
“可能是来体验生活的吧。”
苏晚面无表情地从这些窃窃私语中穿过,在考场门口签到之后就站在旁边等着。她没有刻意去听那些话,但那些声音像是长了腿一样往她耳朵里钻。
“宿主,她们太过分了!”甜柚义愤填膺,“要不要我帮您黑掉她们的考试系统——啊不对,这个世界没有考试系统,要不我帮您——”
“不用。”苏晚在心里说,“等着看就行了。”
她抬头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方砚从拐角处走过来。
他今天穿的是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干净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张准考证,步履从容,目不斜视,穿过人群的时候周围的人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他在签到表上签了字,然后站到了人群边缘。他的目光往苏晚这边扫了一眼,然后微微一顿。
苏晚对他笑了笑,用口型说了一句“加油”。
方砚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是想回应,但碍于周围人太多,他最终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就移开了目光。
但苏晚看到他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考试铃响了。
所有人按座位号入座。苏晚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方砚在第一排正中间。她坐定之后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发尾修剪得很整齐,露出后颈一小截干净的线条。
试卷发下来,苏晚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
八道大题,分值为十、十五、十五、十五、十五、十五、十五、十五,满分一百二。苏晚快速浏览了一遍题目,心里有了底——难度比她预想的要低一些,前五道题她都有把握做出来,后面三道需要费点劲,但不是完全没思路。
她拿起笔,开始做题。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试卷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明亮的斜线。苏晚低着头,全神贯注地写着,偶尔停下来在草稿纸上画图、推导、验证,然后再继续往下写。
第一道题做完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刚过了十五分钟。速度还行。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苏晚一道接一道地往下推,中间在第六道题上卡住了几分钟。那是一道热力学综合题,题型她之前没怎么遇到过。她咬着笔帽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方砚在面馆里说过的一句话——“遇到不会的,别硬套公式,先想清楚这个过程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把题目描述的物理过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气体在活塞里膨胀,推动活塞做功,同时从热源吸收热量……她把整个过程拆成了三个小步骤,然后分别列出每一步的能量变化。
思路一下子清晰了。
苏晚睁开眼睛,笔尖飞快地在试卷上舞动起来。
三个小时在高度专注中过得很快。收卷铃响起的时候,苏晚刚好写完最后一道题的最后一个步骤,笔尖在卷子上画下一个规整的句号。
她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酸,脖子也酸,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感。这种感觉和以前在职场里完成一个项目的感觉不一样——那个时候的成就感来自于外界的认可,来自老板的表扬、同事的羡慕、绩效奖金的数字。但此刻的成就感,完完全全来自于自己。
来自于解出难题那一瞬间的豁然开朗,来自于用笔尖把混乱的思路梳理成清晰逻辑的过程,来自于知道自己比昨天又强了一点点的笃定。
考场里的其他人陆续站起来交卷。有的表情轻松,有的眉头紧锁,有的已经开始和旁边的同学对答案了。
苏晚站起来收拾东西,膝盖不小心撞到了桌腿,发出一声闷响。前排几个人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
她走出考场的时候,在走廊里看到了方砚。
他靠在窗台边,手里拿着那支笔,看到她出来,微微直起身子。
“怎么样?”他问。
苏晚在他面前停下脚步,想了想:“前六道题有把握,第七道应该能拿一半分,第八道做出来了但不知道对不对。”
方砚微微点头,没有评价她的自我评估,只是说了一句:“第七道确实是这张卷子上最难的。”
“真的吗?”苏晚眼睛一亮,“我还以为只有我觉得它难。”
“它的题型比较偏,不在常规竞赛题的范围里,出题老师大概是拿它来筛人的。”方砚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苏晚手里,“奖励你的。”
苏晚低头一看,是一颗草莓糖。
她抬头看方砚,他已经转身走了,步速和平时一样快,背影和平时一样冷淡。
但苏晚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有一点发红。
她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草莓味,很甜。
“宿主,刚才那颗糖是什么情况?!”甜柚在她脑海里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方砚主动给您糖!主动的!没有预谋!没有设计!他自己的意愿!”
“我知道。”苏晚含着糖,甜味在舌尖上化开,连带着她的笑容都变甜了,“所以我之前说的没错吧?他在确认我是真的想学物理,不是在耍什么花样。今天这场考试,就是最后的验证。”
“那好感度——”
“不用查了,等结果出来再说。”苏晚把糖纸折好放进笔袋里,“接下来的事情才最关键。”
成绩公布是在周五下午。
物理组的老师效率很高,三天就改完了所有试卷,把排名贴在了教学楼一楼的公示栏上。苏晚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教室里做数学作业,周小萌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喊她:“苏晚!苏晚!你去看看公示栏!”
苏晚抬起头:“怎么了?”
“物理预选——你进省赛了!”周小萌的声音大到整个教室都听见了,“第五名!你考了第五名!”
整个教室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苏晚,那些目光里混杂着震惊、不可置信和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苏晚放下笔,站起来往外走。她的心跳得有点快,手心微微发潮,但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走到公示栏前的时候,那里已经围了一小圈人了,看到她过来,纷纷让开了一条路。
她凑上去看那张白纸黑字的名单。从上往下数——方砚,第一名,一百一十二分;第二名是高三的一个竞赛生,九十八分;第三、第四是两个高三理科班的学霸;第五名——苏晚,八十七分。
八十七分。
苏晚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
考完的时候她估算自己大概是七八十分的水平,结果刚好踩在了这个区间的高位。前六道题全对,第七道拿了八分,第八道拿了九分——她最后的那个答案是对的,但推导过程中漏了一个步骤,被扣了六分。
但不管怎样,她进了。第五名,刚好是省赛名额的最后一个。
“宿主!您太厉害了!”甜柚激动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一周!您只用了一周就从物理中游冲到了年级第五!您简直就是——”
“行了行了,”苏晚在心里打断她,“别拍马屁了。”
她正准备转身离开,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身影。
方砚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抱着一沓书,正往公示栏这边看。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几个人的脑袋在空中相遇,苏晚对他笑了一下,比了一个口型——“第一名”。
方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然后他抱着书走了,好像只是路过看了一眼,什么都不在心上。
但苏晚注意到他转身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绝对是在笑。
“甜柚,查好感度。”
“叮!目标人物好感度更新:+10。目前好感度:33。恭喜宿主突破‘熟悉的陌生人’区间,进入‘可以接近的人’阶段!”
“加了10点?”苏晚也有些意外,“怎么这么多?”
“本次增幅为累计加成。系统检测到好感度增长涉及以下事件:面馆辅导、创可贴、卷笔刀、草莓糖以及考试成绩公布。好感度在成绩公布后达到阈值,触发阶段性突破。”
苏晚靠在走廊的墙上,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把那种雀跃的感觉在心里来回品味了一会儿,然后收起来,重新放好。
第一阶段的目标达成了。接下来,该考虑省赛的事了。
结果公示后的第一个周一,物理竞赛集训正式开始了。
省赛定在四周后的周六,学校对这次竞赛很重视,专门给入选的学生安排了集训课程,每周一三五下午最后两节课和周六全天,地点在实验楼的物理实验室。
集训名单一共五个人:方砚、三个高三的竞赛生,再加上苏晚。
第一次集训是周一班会课结束后,苏晚背着书包到实验楼的时候,其他四个人已经到了。三个高三的正在聊天,方砚坐在靠窗的位置翻一本很厚的英文书,看到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诶,那个高二的学妹来了。”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高三男生率先开口,笑得有些意味深长,“你就是那个苏晚吧?听说你一周就把物理从七十多分冲到了八十七?怎么做到的?”
苏晚听出他语气里带着的那点审视,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礼貌地笑了笑:“运气好,刚好考到了我会的题。”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另一个高个子男生笑着打圆场,“来来来,认识一下,我叫张恒,高三一班的。这两位是李铭和赵一鸣,都是我们班的。加上你和方砚,我们五个就是今年的省赛战队了。”
苏晚一一点头打了招呼。那个戴黑框眼镜的——赵一鸣——推了推眼镜,盯着苏晚又问了一句:“你之前物理不是一直中游吗?怎么突然进步这么大?是不是有什么秘诀?”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请教,但语气里的质疑藏得并不深。
苏晚还没回答,坐在窗边的方砚忽然开口了。
“她不叫‘那个高二的学妹’,”他说,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书页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叫苏晚。苏州的苏,傍晚的晚。”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
方砚翻了一页书,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和他手里的书页一样平淡无奇。
赵一鸣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讪讪地笑了两声:“行行行,苏晚,记住了记住了。”
苏晚看了方砚一眼,他依然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实验室的白炽灯下显得格外清冷,好像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他不经意间说出的事实陈述,没有任何维护的意思。
但苏晚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在替她说话。用他自己的方式。
集训课由物理组的王老师主讲,据说是学校里带竞赛经验最丰富的老师,以前带出过好几个省一等奖。王老师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但讲起题来思路极其清晰,三言两语就能把一个复杂的问题拆解得明明白白。
第一次集训的内容是力学专题,王老师先讲了几个经典的竞赛模型,然后发了三页讲义让大家现场做。题目难度比校内预选高了一大截,苏晚做得很吃力。她咬着笔帽盯着题目看了半天,草稿纸上写了半页就被划掉了大半。
旁边的赵一鸣瞥了一眼她乱七八糟的草稿纸,嘴角翘了翘,没说什么,但那表情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苏晚深吸一口气,重新低下头。
一个半小时的集训结束后,苏晚的脑袋已经快要炸了。她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方砚忽然叫住了她。
“等一下。”
苏晚停下来。其他三个人已经走了,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们俩。白炽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方砚从桌上拿起一个笔记本,递给她。
“这是什么?”苏晚接过来翻开,里面是手写的笔记,字迹清隽有力,正是方砚的字。笔记按照知识点分类整理了力学竞赛的所有重点模型,每个模型下面都有详细的推导过程和例题分析,旁边还用红笔标注了易错点和解题技巧。
厚厚一本,至少四五十页。
苏晚怔住了。
“你什么时候写的?”
“这几天。”方砚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基础薄弱,直接上竞赛题会吃力。这个笔记是按照省赛考纲整理的,比教材深,比竞赛书浅,适合你现在的水平。”
苏晚捧着那本笔记,手指微微收紧。纸张的边缘被装订得很整齐,翻页的地方还细心地贴了标签,标注了每一个章节的标题。
“你专门给我整理的?”
方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桌上的讲义收进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
“集训每周三次,两个半小时的课对你来说消化不完。你拿回去看,有不懂的圈出来,集训的时候问我。”
他说完就往外走。
“方砚。”苏晚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苏晚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想说你怎么对我这么好,想说你是不是喜欢我。但所有的话涌到嘴边,最后变成了一句——
“你为什么帮我?”
方砚看着她。实验室的白炽灯在他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明亮而安静。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因为你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你想象的我是什么样的?”苏晚追问。
方砚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不重要了。现在的你,挺好的。”
他说完就走了。这次苏晚没有再叫他,因为她注意到方砚转身的时候,耳朵又红了。
苏晚抱着那本笔记站在原地,心跳得咚咚响。窗外,方砚的背影渐渐融进了夜色里,灰扑扑的校服在路灯下被拉出长长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像是在用脚步丈量着某种他自己都还没有完全理清的东西。
“甜柚,”苏晚低头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清隽的字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好看,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字,像是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我觉得他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好感度现在是33,宿主。”甜柚的声音也变得柔软起来,“但根据系统分析,方砚对您投入的情感浓度已经远超33这个数值。他是一个不擅长表达的人,好感度数据反映的是他自己的‘自我认知好感度’,但他的‘实际行为好感度’可能已经接近40甚至更高了。”
“也就是说,他比自己意识到的更喜欢我?”
“可以这么理解。有些人就是口嫌体正直嘛。”
苏晚笑了。她抱着笔记本走出实验室,在走廊里碰到了刚收拾完器材的王老师。王老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的笔记本。
“方砚给你开小灶了?”王老师笑呵呵地说。
苏晚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那小子,”王老师摇摇头,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带了三届竞赛,头一回见他主动帮别人。你加把劲,别辜负了他的心血。”
“我会的。”苏晚认真地说。
接下来的两周,苏晚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砸进了物理里。
方砚给的笔记她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一遍都有新的收获。第一遍是理解,第二遍是消化,第三遍是融会贯通。集训课上王老师讲的内容,她结合笔记一起看,之前觉得高不可攀的竞赛题,慢慢地开始变得有迹可循。
集训的氛围也在悄然变化。赵一鸣一开始还总是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她,但当她连续几次小测验都稳定在中等偏上的水平之后,那种审视就变成了复杂的沉默。张恒和李铭倒是挺友好的,偶尔还会和她讨论题目,虽然更多的时候是他们在讲、苏晚在听,但至少态度是善意的。
方砚依然独来独往。集训的时候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做题的时候心无旁骛,讲题的时候言简意赅。但他每次都会在苏晚的草稿纸上留下几处红笔批注,偶尔是一句话——“这里考虑摩擦力方向”“边界条件漏了”,偶尔只是画个圈,把她的错误圈出来,旁边打个问号,意思是让她自己再想一遍。
苏晚发现他在刻意引导她独立思考。那些简单的错误他不会直接告诉答案,只是指出来让她自己想;只有遇到真正超出她能力范围的难题时,他才会详细讲解。
苏晚越来越喜欢上物理课了。不只是因为物理本身,更是因为在她旁边讲解的那个人。
有一天集训结束后,外面下起了大雨。苏晚没带伞,站在实验楼的门口看着雨幕发愁。出租屋离学校有十几分钟的步行距离,这么大的雨,跑回去肯定淋成落汤鸡。
“没带伞?”身后传来方砚的声音。
苏晚回头,他正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忘带了。”苏晚说。
方砚走到她旁边,撑开伞。那是一把足够容纳两个人但并不会有奇怪意味的伞——就是普通的黑色商务伞,伞面宽大,骨架结实,看起来和他的气质一样,冷静、实用、不多余。
“走吧,我送你。”
苏晚看了他一眼。方砚的表情依然平淡,好像送一个女生回家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和做物理题一样自然的事。
两个人撑着伞走进雨里。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伞下的空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苏晚和他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肩膀偶尔会碰到他的手臂,每次碰到的时候,方砚都会微不可察地把伞往她那边偏一点。
“你家在哪个方向?”他问。
“校门口出去往右拐,沿那条路一直走到底。”
方砚嗯了一声,调整了一下方向。雨越下越大,地面上的积水越来越深。走到校门口那段石板路的时候,苏晚低头看着脚下,小心翼翼地绕过水坑。但雨太大,地上的水流汇成了好几条临时的小溪,到了校门外的路牙子边,一道浑浊的水流哗哗地横在面前,宽度足足有一米多。
苏晚踌躇了一下。直接踩过去鞋子肯定湿透。
方砚也看到了那道水流。他停下来,把伞递给苏晚。
“拿着。”
苏晚下意识地接过伞,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方砚已经转身在她面前微微蹲下了身子。
“上来。”
苏晚愣住了。
大雨哗啦啦地浇在伞面上,世界被雨声填满。苏晚看着方砚弯下的背,那个在灰扑扑的校服下面微微弓起的脊椎线条,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快点,雨很大。”方砚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依然平淡,但苏晚注意到他后颈的皮肤绷得很紧,像是在极力控制着什么。
苏晚没有再犹豫,趴到了他背上。方砚的手绕过她的膝弯,稳稳地站了起来。
他的背比苏晚想象的要宽。隔着一层校服和一层T恤,她能感觉到他后背的温度,温热的,和雨天的凉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步伐很稳,即使背着一个人也毫不吃力,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好像他走的不是积水的路,而是一道已经解开的物理题,每一步都是必然,每一步都不会出错。
苏晚把伞撑在两个人头顶,尽量往前倾,想让他少淋一点雨。方砚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动作,侧过头说了一句:“举好你的,不用管我。”
“你头发都湿了。”
“没事。”
过了那道水流之后,方砚把她放下来。苏晚重新站好的时候,发现他的前半身几乎全湿了——校服外套的颜色深了一大片,头发上也挂着水珠,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
“谢谢。”苏晚看着他湿透的衣服,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方砚从她手里接过伞,重新撑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吧。”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剩下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但伞下的空气似乎变得不一样了。那种安静不再是保持距离的安静,而是一种舒适的、不必刻意找话说的安静。
到了苏晚的出租屋楼下,她停下脚步:“我到了。”
方砚点点头,把伞收起来,在楼道的屋檐下甩了甩水珠。
“你回去路上小心,”苏晚说,“衣服湿了赶紧换,别感冒了。”
方砚看着她,似乎在确认她没有被淋湿。他的目光从她的头发移到衣服再到鞋子,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转身重新撑开伞。
走出去两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晚。”
“嗯?”
“省赛好好考。”他说,“你要是能拿奖——”
他顿住了。
苏晚等了两秒,追问:“能拿奖然后呢?”
方砚的背影在雨幕里站得笔直,雨水顺着他湿透的袖子往下滴。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加油。”
他大步走进了雨里。
苏晚站在楼道里,看着那个黑色的伞面在雨幕中渐渐变远变小,心里有一块地方软得不成样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鞋底溅了一些水渍,但没有湿。刚才方砚背她过水坑的时候,动作又快又稳,她的脚连水面都没有碰到。
“甜柚。”
“在!”
“你之前说有些人不擅长表达,好感度跟不上实际行为。你觉得刚才那一背算什么?”
“呃……根据系统数据库的比对分析,‘背人过水坑’这个行为在人类交往中属于中高级别的亲密举动,通常出现在好感度40-50的区间。”
“但他只有33。”
“是的,所以我说他的‘实际行为好感度’远高于‘自我认知好感度’。”甜柚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老气横秋的感慨,“宿主,您遇到的是人类中比较罕见的一个品种——行动派闷骚。”
苏晚笑出了声。
她转身上楼,回到出租屋里,把方砚的笔记摊在桌上,翻到今天刚讲的那一页。纸张上他的字迹依然清隽,旁边新添了几处红笔批注,是她今天在做题时犯的错误。
她的手指从一个一个批注上划过,在最后一处停下来。那不是一个批注,而是一行小字,写在页脚的空白处,字迹比正文更轻更随意,像是随手写下又忘了擦掉的:
“今天做得不错。”
没有日期,没有署名,甚至连标点都没有。但那四个字安安静静地待在页脚,像一个小小的、不为人知的勋章。
苏晚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红笔,在“今天做得不错”的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窗外,暴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乌云散开了一道缝,露出了雨后初晴的天空。那道缝里透出来的光刚好落在苏晚的桌上,把方砚写的字和她的笑脸都照得亮堂堂的。
距离省赛还有一周。
苏晚在日历上圈好了日子,翻到笔记本最新的一页,开始做今天要完成的题目。她的速度比两周前快了不少,思路也更加清晰,偶尔遇到不会的题也不会像之前那样直接放弃,而是会先自己思考,实在想不通了再圈出来,等着集训的时候问方砚。
她已经习惯了有他在的学习节奏。习惯了他的批注,习惯了他在她卡住时递过来的那张餐巾纸或草稿纸,习惯了他看似冷淡其实每一次都耐心到极致的讲解。
但苏晚知道,这只是开始。
省赛之后,还有更大的目标——全国赛。而在全国赛之前,她需要让方砚的自我认知好感度追上他的实际行为好感度。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在省赛里拿出一个足够漂亮的成绩。
苏晚低下头,笔尖落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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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