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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入九皇子府   门外两 ...

  •   门外两辆马车并排停着,一辆挂着将军府的黑底金纹旗,一辆挂着九皇子府的青色麒麟纹灯笼。阿史那云珠头也不回地上了九皇子府的车,阿史那烈戈则深吸一口气,以一种视死如归的表情,提着裙摆爬上了将军府的车辕。

      车帘落下的一瞬间,他听见隔壁马车里传来阿姐压低了的声音,带着笑意飘过来:“小娘子,腿并拢。”

      阿史那烈戈的脸黑如锅底。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春日的长安城繁华热闹,街边叫卖声此起彼伏,杏花如雪般纷纷扬扬地落了满街。阿史那烈戈坐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看见另一辆马车拐进了朱雀大街东侧的岔路口,很快便消失在街角。

      他放下车帘,低下头看着自己涂了蔻丹的指甲,和袖口露出来的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忽然觉得很荒唐,又忽然很想笑。

      这一去,前路未卜,生死难料。但他们姐弟俩最不缺的就是放手一搏的胆量。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下,朱红大门两侧立着两尊张牙舞爪的石狮,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镇北侯府”四个大字,笔锋凌厉如刀刻。阿史那烈戈下了马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

      面上却低下头,学着女子温顺的模样,迈着小碎步,跟着引路的侍女走进了那道深不见底的大门。

      与此同时,九皇子府的后门处,阿史那云珠利落地跳下马车,落地时,靴底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干脆的响。她抬眼扫了一圈,府门不大,比起她路过的那些亲王府邸算得上寒酸,门前两盏素纱灯笼,连个石狮子都没有,只站了两个守门的侍卫,其中一个还在打哈欠。

      管事的姓周,四十来岁,圆脸笑起来像个面团捏的弥勒佛。边走边跟他介绍:“公子这边请,咱们殿下住在西边的静心苑,府里人口少,规矩也不多,回头慢慢就熟了。”

      她跟在周管事身后,步子迈得又稳又大,丝毫看不出半分女儿家的姿态。这一路走来她刻意观察,皇子府的下人三三两两地在廊下走过,衣着干净但并不华贵,脸上也没什么战战兢兢的表情,有个小丫鬟甚至一边走一边啃着半块糕饼,被同伴戳了一下才慌慌张张塞进袖子里。

      阿史那云珠垂下眼,心里有了数——主子宽厚,下人才敢松散。

      “周管事,”她开口,声音刻意压低了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我初来乍到,府里的规矩还得请您多提点,免得我笨手笨脚冲撞了殿下。”

      周管事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外。这位异族来的少年护卫,长得眉目太过精致了些,但说话倒是客气懂礼,不像传闻中那些趾高气扬的外族子弟。他脸上的笑意真心了几分:“公子客气了,提点谈不上,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跟老奴说。”

      阿史那云珠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快走两步跟上周管事的步伐,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布袋,动作自然得像是随手递了个物件:“来的路上看到这个,听人说长安城的管事们都用这个,我不懂这些,就照着买了,也不知道合不合周管事的习惯。”

      周管事接过来一捏,触手细腻,低头一看——是一块上好的墨锭,质地油润,带着淡淡的松烟香。这东西不算贵重得离谱,但胜在贴心,是专门给常年跟笔墨打交道的人准备的。他再看这位阿史那公子,眼里的审视已经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好感。

      “公子费心了。”周管事把墨锭收进袖子里,语气亲近了不少,“说起来,殿下身边之前也有过几个护卫,但都待不长,殿下性子静,不爱出门,那些年轻人嫌闷得慌。公子要是能沉得住气,倒是个好去处。”

      “我这人没别的长处,就是坐得住。”阿史那云珠笑了笑,顺势把话题引到自己想知道的方向,“周管事,殿下平日里的起居习惯是什么样的?我想着既然来当护卫,总不能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清楚。”

      这一问彻底打开了周管事的话匣子。他在这府里管事多年,难得遇到一个新来的年轻人主动打听怎么伺候殿下,当即事无巨细地说了起来——九皇子每日卯时三刻起身,喝一碗药,然后看书看到巳时,午膳后小憩半个时辰,下午有时在院子里走走,有时临帖习字,日落便歇下了。殿下不挑食,但药汤一天三碗雷打不动;脾气好得出奇,伺候了这么多年从没见他发过火;就是身子骨实在太弱,太医说得好生养着,不能劳累不能受凉不能动气。

      “殿下没什么朋友吗?”阿史那云珠问得随意。

      周管事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宫里头的皇子们,要么争权要么夺利,殿下这副身子争不了也不想争,久而久之就没人往这儿跑了。倒是清静,但也……太清静了些。”

      阿史那云珠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

      穿过两道月亮门,周管事带她来到西厢房,推开门,里面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立着兵器架,上面空空如也。

      “这是公子的住处,隔壁就是殿下的寝殿,有什么事随时能照应到。”周管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殿下这会儿在书房,等会儿用午膳的时候老奴带公子去见一面,认个脸。”

      “多谢周管事。”阿史那云珠将包袱放到床上,转身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包东西来,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烤得金黄的小点心,模样不算精致,但透着一股浓郁的奶香和肉香,“这是我们西域那边的馓子,我自己做的,周管事要是不嫌弃,带回去尝尝。”

      周管事的眼睛亮了一下,嘴上推辞了两句,手上却很诚实地接了过来。他在长安城里什么精致点心没吃过,但这种异域风味的小吃倒是头一回见,光是那股焦香就馋得人咽口水。

      阿史那云珠目送周管事捧着点心乐呵呵地走了,这才关上房门,收起脸上那副谦逊有礼的表情,迅速把屋子扫了一遍。窗户朝向没问题,翻出去就是一条夹道,夹道尽头有个小角门,看锁头锈迹斑斑应该常年不用。门闩是活动的,从里面能轻易打开。

      她把靴子里的小匕首抽出来,试了试刃口,又塞了回去。

      来之前她跟住在驿馆隔壁的胡商聊过,那胡商常年给长安各处府邸送货,对各家的底细门儿清。据他说,九皇子府的采买是周管事一手经办的,东西不贵但量不小,每月光药材就要进三批。府里的侍卫统共八个,分成两班,守的是外围,内院基本靠皇子自己身边的那几个内侍伺候。

      换句话说,只要搞定了周管事和那几个内侍,这座皇子府对她来说就是一座不设防的院子。

      阿史那云珠坐回床上,把被子抖开铺好,脑子里已经在列接下来要做的事——先认识厨房的人,摸清府里的食物采买渠道;再跟几个内侍混熟,搞清楚府里的排班和侍卫换防的时辰;最后再观察九皇子本人,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像传闻中那样与世无争。

      逃跑路线要踩点,备用路线也要有。

      最坏的打算是,万一哪天身份暴露,她得确保自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翻出那道墙。

      正盘算着,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随着一股淡淡的药味。紧接着是周管事的声音:“阿史那公子,殿下请您过去。”

      阿史那云珠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收敛了神情,推门走了出去。

      她跟在周管事身后穿过游廊,药味越来越浓,混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墨香。书房的竹帘半卷着,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个瘦削的身影,正低头翻着一本书,咳嗽声轻得像怕惊扰了谁似的。

      周管事在帘外躬身道:“殿下,人带来了。”

      里面传来一个温和得近乎虚弱的声音:“进来吧。”

      阿史那云珠掀帘进去,垂首抱拳行了一礼:“阿史那烈戈,参见殿下。”

      “不必多礼。”九皇子赵琛抬起头,搁下手中的书卷,朝她微微颔首。他比阿史那云珠想象中还要清瘦,面颊苍白得几乎透出底下的青色血管,一双眼睛却是温润的,像是泡在温水里的墨玉,不带半分皇子的架子。他拢了拢肩上的外袍,语气随和得像是跟府里的旧人说话,“一路过来辛苦了,住处可还习惯?”

      “回殿下,都很好,周管事安排得周到。”

      赵琛点了点头,又轻咳了一声,拿帕子掩了掩唇角:“我这儿没什么要紧事,平日也少出门,你来了不必拘束。有什么缺的短的,找周管事就是。”

      说完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累极了的人勉强打起精神,但目光里没有敷衍,反而带着一种认认真真的善意。

      “谢殿下。”阿史那云珠又行了一礼,垂着眼退到一旁。

      周管事适时上前:“殿下,该用午膳了,药也得趁热喝。”

      赵琛应了一声,撑着桌沿站起身,身形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他经过阿史那云珠身边时停了一步,偏头看了她一眼,随口道:“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府里的人都是好相与的。”

      “是。”

      赵琛没再多说,由周管事搀着慢慢往膳厅去了。阿史那云珠跟在后面,保持着护卫该有的距离,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他的背影——脚步虚浮,呼吸短促,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都清晰可见。

      这位九皇子,是真的身子不好,不是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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