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千里不留行 如今江湖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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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卷着道旁枯黄衰草，擦过广袖衣摆，长生伏于马背，风声在耳畔汇成一条细长的线，身下墨影四蹄踏风，身形轻盈得如同流动暗影，它不扬尘土，只借着暮色飞速疾驰。人稳如山，马疾似电，一人一影掠过无边草甸，穿过疏林，无声、迅疾，朝着南方昼夜兼程。
长生一边赶路一边思索。据传信所言，秋玉络遇袭之处乃洞庭西山，西山山势险要，易于藏匿，确实有贼寇啸聚。可秋玉络身边的乃是碧箫，其武功仅逊赵曦、玄武、西白三人，区区一些山贼如何能近身分毫，更遑论伤及碧箫护持下的秋玉络。更何况时机太过蹊跷，恰逢建明帝离京、魔门与静斋尽数入晋阳之际，偏生在此刻遭山贼劫道？
长生已了然，唯独幕后主谋尚不能笃定，想来不外乎墨、青、黄三宗手笔，这般设计引她离京，究竟意欲何为。
第二日过了黄河，风忽然变了性子，长生勒马立在河边，水汽扑面，不似北地那般干涩扎人。她看着黄浊的河水缓缓东去，浊浪滔天，奔流不回，想起大民帝国的舰队曾经横渡四海，她弯下腰，掬起一捧泥沙水，看它从指缝漏尽。水能归海，可她却回不去了。
继续策马南行，道旁的草木渐次换了颜色——柳树的叶子还泛着些绿意，田埂上的野菊开得正盛，黄灿灿的铺了一片。晨起赶路时，低洼的田野间已笼着薄薄的轻雾，把远处的村庄和树影都洇得模糊了，像隔着一层半透的宣纸。墨影的鬃毛上凝了细密的水珠，轻轻一甩，落在干燥的土路上，洇出点点深色的湿痕。
第四日傍晚，长生踏上通往洞庭西山的官道时，天气已全然换了面目。天空不像北地那般高远，而是沉甸甸地压下来，灰蒙蒙的云层低垂，仿佛轻轻一触就要落下雨来。空气里满是水汽，裹着泥土、枯草和远处太湖飘来的淡淡鱼腥。神骏放缓了脚步，鼻息间喷出的热气在半空凝成一团不散的雾气。路旁的稻田刚收割不久，湿漉漉的稻茬立在田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一路从北地带到南方的干燥与紧绷，到了此处已被润泽的秋风一层层卸了去。长生深吸一口气，满肺腑都是江南深秋特有的那种冷冽而丰沛的潮气。远处的山影在暮色里渐渐清晰，满山草木虽已染上霜红与枯黄，却被潮湿的空气包裹着，显出一种沉静而饱满的温润，与北地那片被风吹得干裂的秋色，已是天地之别。
暮色压在镇口，长生勒马时已经看见了他。不是凭眼力，是凭一种被注视的感觉——这种感觉她在前世朝堂上很熟悉：有人在暗处等你来，并且等你来时不会让你察觉。可这一回，那人故意让她察觉。
客栈二楼，临街窗口。一个穿着素白和鸦青圆领襕衫的文雅书生半倚窗棂，手里捏着一只细瓷茶盏。茶盏是白的，映着他袖口一截深紫色的袖缘。他坐得很松，像赶了一天路、歇下来观街景的过路商客。可他脚下的木凳与窗台形成的角度，刚好能把楼下整条街收进余光里——而他眼睛看的方向，从长生勒马那一刻起就没变过。
长生进了客栈，直接往素白青衣人方向走来。这是长生看清他全貌的开始，青衣人长发仅用一枚素面檀木簪束起，穿的料子是极好的蜀锦，但不见纹样，只在领口压了一道暗紫的滚边，腰间系素面牛皮窄革带，无玉扣、无雕花，右侧悬一块小巧无字紫檀木牌，形状不是常见的长方或椭圆，而是两端尖、中段鼓，像一片被压扁的新月，木牌上无字。
五官清冷，虽穿着像书生，可眼睛里没有书卷气。他整张脸最违和的地方，是他笑起来的时候——没有笑。脸上那层"温和"很匀称，长生见过这种脸，前世朝堂上替她执掌暗卫的人里，有几个就是这个模样：白日里是礼部小吏、翰林书办、藩王府的清客，夜里就完全变了一个人。
她在他对面坐下，男人左手从袖口里探出来——袖口比寻常人长出半寸，他没有端壶，只是用食指在壶嘴上轻弹一下，茶水自己落进盏中，水面纹丝不动。
长生知道来人是谁了。紫砂她们有聊起过，江湖上关于他的三桩旧案：
建明十二年冬，淮南漕帮帮主暴毙于书房。死时手里笔还在写最后一个字，喉咙上没有伤口，书房里门窗紧闭，外头积雪未融。次日清晨，窗台上多了一片紫檀木屑——像被人用指甲随手削下来。
太史令家中嫡子被人从婚宴上带走，三日后在百里外山寺里被寻回。穿戴整齐，面带微笑，胸口佩着一枚紫檀木的新月佩，新月佩背面刻着一个"朔"字。
魔门内清过一次叛徒，叛徒是在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高手，坐关的静室四面无窗，门从里头闩死。翌日开门时他已端坐如常，只是喉咙上多了一道极细的红痕。红痕之后丝线自断，验尸官在灰烬里找到半寸紫檀纤维。
他出现的地方，不会有第二种死法，也不会有第二种遗物。死者身上若留下一片紫檀木屑、一枚紫檀新月佩，或喉咙上只有一道红痕中的一种，那就是他。
而如今江湖上杀人不用刀剑——以丝成名的人，只有那一位！
眼前这人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紫檀木环，腰侧的紫檀木牌，能被派出来"请"人，却同时被当成信物......
“檀朔。"紫檀沉香，新月夜行。传言檀朔身法轻如鬼魅，落地无尘、近身无息，最喜欢在月初无光的朔夜出手，借夜色隐身、借风势藏形。
长生拿起檀朔给她倒的茶，一口饮尽，不耐烦再看他这花里胡哨的戏法，干脆拿起壶喝起来。过了这个镇子再往前几里就到西山了，一直马不停蹄地赶路，就算她不累，墨影也得休憩饮水进食。
檀朔道，"秋小姐，家师有请，劳烦跟我走一趟。"长生可以确定，秋玉络在他们手上。
随檀朔来至太湖渡口，浩渺烟波扑面而来，万顷湖水苍苍茫茫，将天地笼入一片空蒙黛色之中。湖面中央泊着一艘横贯水面的庞然巨物——太湖标志性的七桅古船，船身长达二十丈，宽五丈余，吃水两丈；七根桅杆从前到后依次高耸，桅顶没张帆，七张大帆卷得紧紧，勒在桅杆上像七卷没写完的旧书。
七根桅杆将风帆受力均匀分摊到整艘船骨，船骨再分摊到龙骨，龙骨压在水里如同钉子钉在桌上。江湖上说的"八级风下仍能作业"，不是夸张。
船头雕着一只伏鼋，鼋背上骑着一个戴笠老翁——传说中范蠡的影子。船体黑漆，漆面斑驳，被百年湖水浸得发亮。它"不傍岸，不入港"，全凭风力航行，堪称湖面千年活化石、水上巨无霸，相传源自范蠡遗制，亦有岳家军古战船演变的传世传说，历经数朝风雨依旧雄姿不减。
一众人前后三层列立于巨船宽阔甲板之上，全部身着一式黑衣。长生缓步踏上古船主舱，船舱门口站着两人，挂四寸黑铁尺——左首一人左脚踩在舱门槛上，右首一人右脚悬在舱门外的缆绳上，两人姿势互成镜像。
长生进入舱中，正中静坐着一人，他身着一袭墨色广袖长袍，广袖无风自动，面如寒玉凝霜，不怒自威。他道，声音浑厚：“秋小姐一路奔波辛苦。”
长生，“秋玉络呢？”
墨衣人，“赵夫人和赵小少爷线现下很安全，秋小姐无须挂怀。”
长生有些不耐，问道，“所为何事？”
墨衣人，“秋小姐可知你外祖早年跟魔门做了一个交易？”
长生心内哂笑，就连秋玉络于她而言都已是可有可无，更何况是那离世二十余载、素未谋面的秋馍馍。墨衣人只是从安插在白灵儿手底的人那里听来只言片语，以为隐宗之主现世，也是为了在储位之争里攫取权力。
长生已失了耐性，能饮下檀朔倒的茶水和跟他走这一遭纯粹是因为对方是个美男子，眼前这四十多岁的半老徐公可不值得她多停留片刻，她转身便要离去。
墨衣人皱眉，这隐宗之主怎么一言不合就甩手走人？！ 刚刚舱门口的镜像二人双掌齐抬，翻涌铺开，纵横交织成密闭气障，封死整处舱口，长生步伐不停，二人的气网在靠近她身周一米范围时全数溃散，反而全数反噬到自己身上，被震开几米远，吐了血，两人似不怕疼般立马爬起来，左右分进，双双探掌，试图变招继续近身截拦。
长生一挥手，两声低闷声响，二人被弹开，踉跄倒退数步，同时舱内端坐的墨衣人骤然动作，他身形一晃，瞬离坐席，掌直袭长生后背，长生没回头，随手吸起路旁物事往后一掷，墨衣人便被一道无可抗衡的力道震得后撤三步，靴底擦过船板，留下两道浅痕。
墨衣人胸中惊涛翻涌，心底寒意直窜骨髓。他一身修为在魔门本就顶尖，武功仅在血芣苢之下，素来横行江湖罕逢敌手。他修习《幽冥吞煞功》，常年吸纳阴寒戾气淬体，掌风裹挟蚀骨煞气，触之经脉溃烂，近身搏杀从无败绩，凭这门功法不知多少江湖高手折在他掌下。可方才他全力一击递出，竟被眼前女子轻描淡写拆解，自己连对方一招都稳稳接不住。
方才那一瞬间，他只觉周身气机尽数被锁，一身煞功全然无从运转，内力如遭冰封滞在丹田，连抬手动弹都分外艰难。他暗自骇然，不愧为魔门一宗之主，就算是个少女武功也是深不可测，就刚才那么一过招，墨衣人心内暗叹，看来血芣苢也要败在她手下，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原来这墨衣人正是魔门五宗之一墨宗宗主-墨九皋。如今魔门五宗虽名义上被白宗统一，实则人心涣散、各怀异心。墨宗是魔门六宗里最老的一支，但也是最"不认主"的一支。白宗宗主白未央用"统一五宗"的名头把黄、青、玄、墨四宗压到了下面，明面上是门主，实际上能调动的只有白宗自己的人。黄宗和青宗是墙头草，谁给的好处多就跟谁走。
墨九皋从头到尾就没把白宗当回事，自己扶持一个皇帝出来，区区魔门门主还不是手到擒来。
这时，一名黑衣门人惊慌地跌撞奔进舱来：“师父！来了一名蓝衣人，大师兄正与他交手，看样子是抵挡不住了！”
墨九皋心头剧震，檀朔的一身诡杀术冠绝同辈，寻常高手百招之内必溃，天下武林之中，究竟何等人物能压制住他？！
长生在这瞬间已出了舱，墨九皋紧随其后。只见他的船不远处，两道身影在湖水间起落交锋，数十根肉眼几不可察的莹白银丝自檀朔指尖迸射而出，一部分细丝横削直取蓝衣人咽喉，余下丝线精准缠向对方的刀身，层层交绕，捆缚刀脊，余下细丝迂回缠绕，意图缚住蓝衣人四肢。 蓝衣人旋动长刀，震开缠绕在刀脊之上的丝线，刀势横平扫出，一道扁平刀气铺开，封住檀朔周身进退方位。
墨九皋“咦？”了一声，眯起眼睛。再看湖中，蓝衣人此时刀锋斜挑，切断向外延展的长线丝络，刀身急速回旋，绞碎四散飘飞的细碎银线，长刀向外大开大合挥斩，浑厚刀风将残余零碎丝线尽数向外推荡开去，凌厉的连环刀气顷刻震断全部银丝。
檀朔辗转腾挪，竭尽浑身解数，始终无法冲破对方刀势分毫。墨九皋心内暗忖，檀朔竟被人这般举重若轻地压制，全无还手余地。有此修为的，当世一只手数的出来......
心念方起，蓝衣人长刀再展, 震颤得越来越大声，待到震得只能看见刀身虚影，下一秒暗红血光自刀锋翻涌而出，凛冽森然的杀气径直向檀朔周身裹挟而去，一望便令人心底生寒...
“七煞追魂刀！”墨九皋瞳孔骤缩，瞬间辨出来人身份。
“苍潜！”
当世江湖正邪两道都不得不承认的三杰之一，这三人皆凭一己绝艺、平生战绩立身。
血芣苢的红颜枯骨剑，艳色藏杀机，芳华覆朽骨。他性情阴晴不定，行事随心所欲。
云铭的无念情商剑。此剑一式便是一重天，心念不起则剑势无穷，清商一动，天地肃杀。对手只见白衣素影，未及眨眼已被封死周身要害——不伤人命，却能让满堂高手同时弃剑，剑锋所指处，从无一合之敌。
苍潜的七煞追魂刀，刀出鞘必带一声呜咽，像厉鬼从地底钻出来，刀刃上有七道血槽，划过皮肉时血会倒吸进刀柄，而且他喜爱蓝衣，常作儒生打扮。
在苍潜下杀手之际，墨九皋见这少女手往苍潜方向一挥，苍潜裹向檀朔的杀气便消弭于无形，少女道，“收刀，走。”墨九皋心内又一惊，苍潜居然是隐宗的？
世人只知苍潜一袭蓝衣、一柄长刀，从无败绩，师承何处没有一方江湖势力能查出来，原来出自隐宗，怪不得......
他的名字能在正邪两道都传得开，凭的是三件事。
第一件，青面鬼屠川蜀唐门满门三十七口。唐门本是江湖上做暗器毒药的世家，被青面鬼一夜灭门之后，江湖上人人自危，连唐门的故交蜀中三侠都闭门不出。
苍潜那年二十岁不到,登了青面鬼的门。青面鬼开门时大笑——"哪来的酸秀才？"苍潜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青面鬼一眼，这一眼之后，苍潜拔刀。
刀出鞘的那一声呜咽，是青面鬼此生听见的最后一道声音。刀从青面鬼的左肩入、右肋出，七道血槽同时张开，将青面鬼全身的血液倒吸进刀柄。青面鬼没有立刻倒下——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刀痕，看着刀痕里没有血流出来，只看见自己原本鼓胀的青筋一根根瘪下去，皮肤一块块塌下去。
等他彻底枯死在椅子上时，苍潜已经走出了门。门外等着的是唐门幸存的几个老仆，他们只看见一个蓝衣书生走出来，手里那柄长刀刀身雪亮。
这一刀之后，江湖上才有了"七煞追魂刀"五个字。
第二件，建明七年春，朝廷命征西将军周奉先率八百精骑剿甘州沙匪。沙匪里有一个苍潜的旧识——姓马，江湖人称"马三刀"，是苍潜未成名时一起吃过酒的兄弟。
周奉先大军压境那日，苍潜单刀立于山口。周奉先在马上大笑——"一个书生，也敢拦王师？"挥军直冲。苍潜把刀鞘往前一递——刀意透过鞘身弥漫而出，铺在山口前方的沙地上。冲在最前面的三百精骑的战马齐齐跪地不起，不是被绊倒，是被那股刀意压得腿软。
后面的骑兵勒马不及，人仰马翻。三百精骑跌成一堆，没人死，没人伤，可没一匹马能再站起来。
周奉先的脸色变了。他不是江湖人，可他在边关二十年，见过边塞第一勇士、见过漠北刀王、见过吐蕃国师——他从没见过这种不用拔刀就能压垮战马的功夫。"撤军。"这一声令下后，朝廷兵部在苍潜的名字旁边注了一行字——"勿犯"。
第三件，建明十一年冬，血芣苢出关。红颜枯骨剑与七煞追魂刀，自此一战。地点在青州城外一片枯湖。那一战，自夜雪初积时起，刀光映着寒芒，斩破晨霭；又踏着午时碎琼，搅动天光；待到胜负未分，已是雪落如冢，湖底的淤泥被两人的真气翻上来，与落雪搅成一片灰白。
两人刀剑锋上的霜华结了又化，化了又结，枯湖的冰在他们脚下碎了又结，结了又碎。日头在雪幕后面升了又落，落了又升，直到双方都忘了这是第几次在彼此的瞳孔里看见黎明的光。
第四日清晨，两人各自退开。血芣苢的左袖被削去一截，苍潜的右袍被划开一道口子，从那以后，苍潜一战成名，在邪道中声名鹊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千里不留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