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重置》临川不羡魚

9、喜欢就好 这是他们到

　　这是他们到雨林的第四天。
　　客栈外时不时传来几声鸟鸣，霑梦裴在床上睁开了眼。
　　大脑开机反应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地环视一周，发现陆屿不在屋里。
　　他下床打开房门，晨雾立刻涌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意和湿润的泥土味。
　　民宿面前那棵巨大的榕树层层叠叠的根隙中漏下的晨光，那些气生根从二十米高的枝干垂下，密密麻麻如一道天然的帘幕，阳光被切割成无数道金色的刀刃，在雾气中显出形状。
　　陆屿就站在其中一道光刃里，背对着他。
　　光斑落在他肩头，沿着手臂轮廓流淌，最后在他摊开的掌心汇聚成一团温暖的金色。
　　“在看什么？”霑梦裴裹了裹披在身上的披肩，走过去轻声问，打破了这片寂静。
　　陆屿没有立刻回头，他的声音从晨雾里传来：“我在感受阳光。根据数据，‘比喻’的定义，是将一个主体的特征，投射到另一个客体上，建立起非逻辑的共鸣。”
　　他抬起右手，手指骨节分明，他移动了下位置，让一道光斑落在指尖，晨光在他睫毛上染上金色，侧脸的轮廓锋利清晰。
　　“但根据你昨晚的比喻偏好——”陆屿终于转过身，雾气在他周身流动，那双映着晨光的眼睛看着霑梦裴，“你倾向于富有生命力和情感张力的比喻。”
　　“所以呢？你这一本正经地分析是想告诉我什么？”
　　“你的比喻方式对我完善人格模型很有帮助，所以，以后请多教我一些这类比喻。”
　　“嗯？”霑梦裴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陆屿。
　　“心率上升12%，呼吸暂停1.2秒。”
　　“什么？”霑梦裴还没反应过来，陆屿就朝着他走近了几步，在他面前半步的距离停下了，微微俯下身靠近他，四目相视：“你的这些反应，是因为我吗？”
　　霑梦裴眼神不自觉颤了下，偏了偏头躲开了他的视线：“想什么呢，我这是觉得你进步太大了，太惊讶了而已。”
　　“这算表扬吗？霑老师。”陆屿直起身，两人的距离拉远了些，光斑从他肩头滑到胸口，像在那里别上了一枚亮闪闪的勋章，他盯着霑梦裴有些发红的耳尖。
　　“我还没答应要教你……”
　　陆屿挑眉：“哦？那你答不答应？”
　　“你这个机器人求人办事的态度……”霑梦裴故作冷淡抱着手臂，瞟向别处。
　　“教我。”
　　霑梦裴扭头看他。
　　“拜托。”

　　接下来的三天，成了陆屿的“比喻特训”，当然，也是陆老师的“科普小课堂”。
　　他们在雨林里徒步，大自然中的一切都吸引着霑梦裴。在脸上抹上迷彩，穿过丛林，趟过溪流，滑过索道，他们是雨林探险者，进行着一场伟大的冒险。
　　“陆老师，快看这个！”霑梦裴发现了一朵大王花，惊喜地指着它回头叫陆屿。
　　陆屿几步迈过来到达他身边：“大王花，有五朵花瓣，是世界上花朵最大的植物。其直径可达1.4米。肉质、寄生草本，寄生于植物的根、茎或枝条上，无叶绿素；叶退化成鳞片或无。”
　　听完陆屿的科普，霑梦裴两根手指并拢一挥：“报告组织，已严肃学习！”
　　陆屿点头表示肯定。
　　“轮到我来考考你了，”霑梦裴指着大王花，笑容却不怀好意，“快说它像什么？”
　　“这也能比喻？”陆屿对他的刁难有些无奈，却又觉得好笑，顺着他说，“像大盆子？”
　　霑梦裴大笑出声。
　　他们还去走了高达36米的树冠走廊，廊桥架在树冠之间，仿佛漫步在雨林之上，伸手就能碰到茂密的绿叶，低头下面更是层层叠叠一望无际的绿色海洋，那是独属于雨林的独特体验。
　　有时候一两只松鼠从脚边窜过去，有时远处传来一声空灵的鸟鸣，悠远婉转，雨林就是这般富有神秘的魅力。
　　每天从雨林里探险回到客栈，霑梦裴都觉得既兴奋又疲惫，在雨林里徒步的确很消耗体力，但是每一天发现的新事物都让他大为惊喜，当然也不止这些，他总是指着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让陆屿来尝试比喻，同时也开始享受陆屿的科普时间。
　　“呼——”洗完澡出来的霑梦裴一下子躺到床上，舒展开手臂，呼出一口气来，“雨林里真让我学到不少知识。”
　　陆屿坐在他对面充电，闻言从他的光屏里抬起头来看床上躺着的人：“你每天的确都玩得很开心。”
　　“嘿嘿，”霑梦裴想起他今天叫了一声“陆屿”后，在他回头的瞬间往他脸上抹了一点泥的恶作剧笑起来，“对不起嘛陆老师。”
　　陆屿从鼻子里轻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这还不是要多亏陆老师您权威细致的科普嘛。”霑梦裴讨好道。
　　“少来。”
　　霑梦裴吐了吐舌头，从床上支起身子去看陆屿的光屏。
　　“你在干什么呢？”
　　“更新日志。”
　　“我瞧瞧，都写了些什么。”霑梦裴把脑袋凑过去，就要和陆屿的头碰在一起。
　　只见那光屏上时间地点一无巨细地记录着他们这几天在雨林里的所有行动，霑梦裴手指滑动屏幕一条一条看下来，感到惊讶。
　　“不是吧陆老师，这么多你全都记下来了？”
　　“有什么问题吗？”
　　“唔，这倒没有。”
　　霑梦裴盯着屏幕，上面写着他们第一天到雨林，然后去看伤愈树、萤火虫河谷，以及后面的雨林冒险……自己所说的很多话。
　　“你怎么记了这么多我说的话？”
　　“是吗？没有吧，你看错了。”陆屿语气没什么变化，镇定地把光屏收回去。
　　“哎你别收啊，再给我看看呢，我没看错——”眼看着他把光屏收回去，霑梦裴马上就要去制止他，光屏是从陆屿小臂上调出来的，霑梦裴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却还是没来得及留住光屏。
　　“你再给我看看，我好像还看到了一个什么【喜欢恶作剧的猫】？什么猫？哪里有猫？”
　　陆屿站起身来让他够不到自己，嘴角却在霑梦裴看不到的地方扬起一个弧度：“对啊，哪里有猫？分明就是你自己看错了。”
　　“陆屿你真是一个小气鬼机器人。”
　　“那你是什么？小赖皮鬼？”
　　“你！”

　　玉婶是村里最会编绳结的老人，这七天里，她总在霑梦裴休息时，教陆屿用他之前织的深蓝色手绳编“平安扣”。
　　“像这样绕过去，拉紧。”玉婶粗糙的手指灵巧地翻飞，陆屿坐在小竹凳上，学得特别认真。编到第三天，玉婶摸了摸他编好的那段，笑了：“剩下的可以自己编了。”
　　出发前，玉婶把一缕银丝线塞进陆屿手里：“我这儿剩最后一点银线，编进去好看。”她看了看不远处正在和老岩、村民道别的霑梦裴，压低声音，“编好了，给他戴上。”
　　陆屿接过丝线点点头：“谢谢玉婶。”
　　车子发动了驶出村子，霑梦裴随手把一些东西塞给副驾驶上的陆屿。
　　陆屿一看，是那台相机、一本书，还有几张霑梦裴用来记录画的小卡片。
　　“拍了多少照片？”陆屿问，拿起那本博尔赫斯的诗随意翻了几页，霑梦裴说学比喻就要看看别人怎么写的。
　　“记不清了，应该有很多。”霑梦裴把手肘放在两人之间的扶手箱上，“等到了锦官城，我们去找个地方把这些照片洗出来。我爸说这台相机拍出来自带一种陈旧感。”
　　“好。”
　　陆屿看向窗外，雨林正在如同潮水般向后退去，室内外温差使得车窗上凝结起一层薄雾。
　　开出雨林花了三个小时。车子驶出最后一段林间路，前方豁然开朗，低矮的灌木，天空变得高远辽阔，雨林正式被甩在了身后。
　　中午在公路边下车休息时，霑梦裴从书里抽出那张还没画完的卡片，靠在车门上继续画起来。
　　陆屿也靠在车门上，静静地看着他。
　　画完后，霑梦裴把卡片递给陆屿：“画好了，给你欣赏一下。”
　　陆屿接过来，手指摩挲着纸面，纸质粗糙，墨水已经干了。传感器反馈着纤维的纹理、墨水笔迹的微凹，以及霑梦裴残留的一丝体温。
　　“我有些东西想给你。”陆屿忽然开口说。
　　“嗯？什么？”霑梦裴正低头收拾着自己的卡片盒子，闻言疑惑抬头看陆屿。
　　“手伸出来。”
　　身后的公路上驶过一辆车，霑梦裴依言伸出自己的右手，就看到陆屿从自己黑色衣服的内侧口袋，取出了一条深蓝色手绳。
　　“啊你已经做好了？”霑梦裴有些掩饰不住地惊喜。
　　陆屿观察着他有些兴奋的表情，自己的核心也忍不住运作得稍微快了一些。
　　他环过霑梦裴的手腕儿为他戴上，指尖轻轻擦过霑梦裴的皮肤，牵连起两个人的心跟着轻轻战栗。
　　“紧吗？”他问。
　　“刚好。”霑梦裴抬起手腕，对着阳光转动。深蓝色衬得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白皙，编在里面的银丝在阳光下闪烁着，他忍不住多看两眼，“好好看。”
　　“可能编的不太好，有些粗糙……你喜欢吗？”
　　“喜欢。”
　　“那就好。”

　　当晚，他们在途中的汽车旅馆住下。霑梦裴在浴室洗澡，水声哗啦，陆屿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边充电，一边进行着每日例行的系统自检。
　　【雾隐雨林：历时7天，记录完毕。】
　　浴室门开了，霑梦裴擦着头发走出来，手腕上的手绳在光下一闪，看见陆屿又坐在窗前，问道：“又在做系统维护？”
　　“嗯。”陆屿合上光屏界面，“在整理雨林的数据。”
　　“数据怎么样？”
　　“挺不错？”陆屿挑眉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
　　“噗——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贫嘴的天赋。”
　　霑梦裴走到窗边，和陆屿并肩看向窗外，汽车旅馆的停车场灯光昏暗，远处公路上的车灯流成光河。
　　“陆屿。”他轻声说。
　　“在。”
　　“我们的第一个地点结束了。”
　　“怎么？想感叹一下时间短暂？”
　　“喂，我说你怎么回事。”
　　陆屿忽然笑了，解释道：“我是说，你应该向前看，期待我们之后的旅程。”
　　霑梦裴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也无奈地笑出来：“也许你说得对。”
　　“我们都应该向前看，往前走，雨林已经成了我们共同的回忆。”
　　“嗯哼。”陆屿靠回椅子上。
　　公路车灯来来往往，驶向远方。
　　第二天两人一路向北，朝着下一个目的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