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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像是一粒尘埃 也许我不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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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有急着去别的地方。
在客栈休息了一上午,等霑梦裴的高原反应稍微缓下来以后,两个人才出门。
拉萨的天很蓝。
那种蓝和他们一路上见过的蓝都不太一样,干净得近乎锋利,阳光从没有一丝遮挡的云层间落下来,明亮得让人下意识眯起眼睛。
霑梦裴抬手挡了一下光,仰着脸看了很久。
“这里的太阳真的好近。”
陆屿站在他身旁:“太阳和地面的距离没有发生明显变化。”
霑梦裴侧过脸看他:“我说的是感觉。”
陆屿沉默两秒:“我可以理解你的感觉。”
霑梦裴笑了一下,没有再和陆屿争论,他伸出手,掌心朝上,让阳光落在自己的手心里。
“那你觉得太阳是什么感觉?”
陆屿看着他,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温暖。”
阳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皮肤和仿生皮肤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不去触碰,谁也不会知道,其中一具身体里流淌着血液,而另一具身体里运行着能量与数据。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越靠近大昭寺,人便越多。
街边的小商铺挨得很近,空气里混杂着阳光晒过石板的气味、酥油茶的香气,还有从远处飘过来的淡淡桑烟。
人声渐渐变得嘈杂。有人说话,有人拍照,有孩子被大人牵着从身边跑过去,也有人安静地走着,沉默地转动着手里的经筒。
在这片嘈杂里,又有一种很奇怪的秩序——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像无数条分散的河流,最终汇入同一片海。
霑梦裴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陆屿察觉到他的变化,也跟着停住。
“怎么了?”
霑梦裴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
大昭寺就在那里。
阳光下,金色的屋顶像被点燃了一样,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红墙、白墙层层叠叠地向上延伸,古老的建筑沉默地立在蓝天之下,金顶与经幡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那些经幡上的颜色已经被风吹得有些褪去,却依旧在阳光里猎猎作响。
红、黄、蓝、绿、白。
在天空中被撕碎融进自由的风里。
而在他们脚下,是被无数双脚踩过不知道多少年的石板。
石板上留下了岁月磨出来的痕迹,记录着所有来这里、离开这里的人的过往。
身边源源不断有人经过。
有人跪下。
双手合十。
额头触地。
起身。
再向前一步。
再跪下。
一次。
两次。
三次。
周而复始。
他们用身体丈量着脚下的土地,一点一点向前。
有人已经跪得膝盖发红,掌心磨破,却没有停下来。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也照在他们低垂虔诚的眉眼之间。
没有人急着拍照,也没有人因为疲惫而抱怨。
甚至连周围喧闹的人群到了这里,声音都不自觉低了下来。
远处传来低沉的诵经声,并不清晰,隔着人群和风,只能听见沉沉的一片声浪。
桑烟从某个角落缓慢升起。
烟雾被风卷散,又重新聚拢,最后消失在极高极远的天空里,迤逦而去。
霑梦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个地方是一段被时间保存下来的信仰。
几百年,甚至更久。
无数人来过。
跪过。
祈祷过。
再离开。
那些声音、脚步、眼泪和愿望全都沉进了脚下的石板里。
所以即使已经过去那么多年,这里依旧有一种让人不敢轻易喧哗的庄重和威严。
霑梦裴轻声开口,才发觉自己嗓子发哑:“好漂亮。”
陆屿看着他应道:“嗯。”
霑梦裴侧头看一眼陆屿:“我不是说大昭寺这个建筑,我是说这些场面……”
“我知道。”
霑梦裴笑了笑:“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看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希望。”
霑梦裴怔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陆屿。
阳光从两个人身后落下来,陆屿站在光里,黑色的发梢被照出一层极淡的金色。
那张脸依旧冷静、漂亮,几乎找不到任何属于机器的痕迹。
霑梦裴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陆屿:“?”
“我也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看看你是不是也会被这里感染。”
陆屿抓住他还要继续的手腕:“检测结果如何?”
“还没有。”
霑梦裴笑着看他,手腕儿轻轻挣脱:“再让我看看。”
陆屿任由他看自己。
过了一会儿,霑梦裴忽然凑近了一点。
“有。”
“什么?”
“你眼睛里有光。”
陆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是太阳的反射。”
“我不管。”
霑梦裴松开他的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反正我看见了。”
陆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几秒后才迈开长腿跟上去。
他们没有进入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只沿着广场边缘慢慢走。
霑梦裴的视线一直被周围的一切吸引。
他看见有人转着经筒,一圈又一圈。
看见老人手里的念珠被磨得发亮。
看见年轻人搀扶着年迈的长者,脚步缓慢,却没有催促。
也看见一个很小的孩子学着身边的人双手合十,动作笨拙得甚至有些可爱。
霑梦裴忍不住笑。
“你看那个小孩。”
陆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嗯。”
“他好认真。”
“模仿是人类学习的重要方式。”
霑梦裴扭头瞪他:“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煞风景?”
“我只是在解释。”
“我知道。”
霑梦裴笑着撞了下他的肩膀。
“但有时候你不用解释。”
陆屿挑眉看他:“那我应该做什么?”
“陪我看。”
陆屿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站到了他身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那里。
风吹过来,经幡在头顶猎猎作响。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一切美好到让霑梦裴感到恍惚,心底里生出的感慨让他眼眶不自觉发酸。
他想起他很久以前写过的日记,那一段他记了很久的话此时有了对应的心境:
春冬雪埋过的根,才懂得如何开花。
冰封过的河流,才唱得出泠泠的曲。
我曾站在枯枝下,等过整一季凛冬——
风把骸骨吹成冰棱,霜把叹息冻成缄默,夜那么长,长到曙光将那绝对深黑弃置身后。
但泥土记得。
记得每一粒种子在黑暗中翻身,记得每一寸根须在冷土里前行。
他看着眼前那些缓慢向前的人。
忽然觉得,也许人之所以能够一次又一次地走过漫长的冬天,就是因为心里始终相信,冰雪之下还埋着春天。
而此刻,阳光正落下来。
落在经幡上,落在古老的石板上,落在那些低头祈祷的人身上。
也落在他和陆屿身上。
霑梦裴没有说出这句话。
他只是侧过脸,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陆屿也恰好低下头。
两人的目光在灿烈的日光里撞在一起。
霑梦裴弯起眼睛。
“陆屿。”
“嗯?”
“你站这里很好看。”
陆屿看了看自己,又看他。
“这里的光线比较好。”
“……”
霑梦裴被他气笑了:“我说你,不关光线的事。”
陆屿似乎理解了。
他安静了一会儿,才回答:“你也很好看。”
“这次学聪明了?”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霑梦裴轻轻哼了一声,却还是笑着转回了头。
没有人知道,在这一刻,他们身后的古老寺院已经存在了多少年。
也没有人知道,这片土地见证过多少人的来与去。
他们只是站在这里。
像所有来到这里的人一样,短暂地成为这片天地里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霑梦裴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像他们走过的那些地方。
他们一路从雨林走向荒漠,从无人之境走到如今的人群里,一路上见过很多风景。
可这是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了某种比“风景”更庞大的东西面前。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心里很安静,他享受这样的时刻。
直到他无意间回头——
站在他身后两步的陆屿却没有在看大昭寺,没有看这壮丽的场面,他低着头,摊开自己的手掌。
那只好看的手暴露在阳光之下。
仿生皮肤的纹理与人类没有任何区别,指节、掌纹、指甲,甚至连皮肤在阳光下呈现出的细微色泽都被做得无比真实。
可陆屿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阳光照进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霑梦裴第一次觉得,陆屿好像和这里的一切隔着什么。
不是距离,不能用任何物理的单位来衡量。
是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身边匆匆而过的人有血有肉。
他们会疲惫,会流汗,会因为长久跪拜而疼痛,会因为阳光刺眼而眯起眼睛。
他们用身体去完成一件没有人要求他们必须完成的事情,只为了心中的信仰。
而陆屿不会疲惫。
不会疼痛。
他的身体甚至可以在这片土地上保持数小时一动不动。
他不需要祈祷。
不需要呼吸。
也不需要相信任何东西。
他只是站在那里。
一个被制造出来、被赋予功能,然后被战争推到这个世界上的存在。
霑梦裴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陆屿?”
陆屿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轻轻落在脚下。
一道影子安静地铺在古老的石板上。
他的影子和旁边所有人的影子没有任何区别。
可他第一次觉得,它好像不属于这里。
“我在这里……”
陆屿忽然开口,声音轻到几乎被周围的人声与风声彻底吞没。
但霑梦裴听见了。
“像一粒不该出现的灰尘。”
霑梦裴怔住。
“你说什么?”
陆屿没有回答,他抬头看向远处那些匍匐在地的人。
看着他们一次又一次低下身体。
看他们虔诚的祈祷。
那些经幡在风里飘动。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
“霑梦裴。”
“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是一种……”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带上一丝颤抖。
“污染?”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经幡被吹得猎猎作响。
霑梦裴怔怔地看着陆屿,过了几秒,才听见他继续说道:
“他们在这里祈求平安,祈求家人健康,祈求来世,祈求一生能够抵达自己想去的地方。”
“可我……”
陆屿低下眼。
“我来自战争。”
“我的身体里储存过武器参数、战场坐标、目标名单,还有数不清的死亡记录。”
“我甚至不知道,我站在这里的时候,会不会把属于那个世界的东西一起带进来。”
霑梦裴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陆屿。”
“嗯。”
“你看着我。”
陆屿没有动。
霑梦裴伸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低下头与自己对视。
“你不是污染。”
陆屿的眼神没有变化:“我只是陈述事实。”
“那我也陈述一个事实。”
霑梦裴盯着他,盯着他那双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你救过我。”
“你陪我走过那么多地方。”
“你会记得我喜欢什么,会在我冷的时候给我加衣服,会在我睡着以后替我关灯。”
“你会因为我一句话开心,会因为我难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这些也是你的事实。”
四目相视,心跳同步。
霑梦裴的手指抚过他的脸侧。
“你凭什么因为自己是机器,就把这些全部否定掉?”
陆屿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可我确实不是人。”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也从来没把你当成一个‘人类’去爱。”
霑梦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爱的是陆屿。”
“不是人类。”
“也不是仿生人。”
“更不是你身体里那枚能量核心。”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陆屿的眼尾。
“就是你。”
陆屿久久没有说话。
阳光照在他脸上。
明明和旁边所有人没有任何区别。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具身体里正在一点点减少的东西是什么。
不是电量。
是时间。
“裴。”
“嗯?”
“如果有一天……”
陆屿的声音很轻。
“我真的不能继续走了。”
霑梦裴的心脏猛地一沉。
可陆屿还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就被霑梦裴拥进怀里。
“今天先不想。”
霑梦裴让他的脑袋埋在自己的颈侧,感受着他胸口里面熟悉的、并不来自血肉的微弱震动。
“好。”
熟悉的味道涌进鼻间,陆屿闭上眼睛。
“今天先不想。”
而他们谁都不知道,就在大昭寺外不远处,一辆黑色车辆停在街角。
陈毅坐在驾驶座上,目光越过挡风玻璃,落在那两个相拥的人身上。
副驾驶的人低头看了一眼终端。
“霍执那边已经到了。”
陈毅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他才问道:“他知道陆屿的状态吗?”
“应该不知道具体数值。”
“那就让他继续不知道。”
陈毅收回视线。
“现在还不是时候。”
车辆重新启动,很快消失在人流之中。
而广场另一边,霑梦裴拍拍陆屿的背:“好些了吗?”
陆屿从他怀里抬起头站直身体:“嗯,谢谢你。”
霑梦裴弯了弯眼睛,找了个不被人看到的角度凑过去碰了碰陆屿的唇:“我们去看看里面。”
陆屿的视线一直跟着他:“好。”
他们重新牵起手。
谁也没有注意到,陆屿的另一只手,掌心里那一小片刚刚被握出的温度,正在缓慢下降。
我还挺喜欢这一章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