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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臣妾开心陛下才会开心 博物馆展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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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馆展厅很大,环境昏黄,只有一盏盏昏暗的顶光照着静卧在玻璃展柜里的瓷器,时不时从展柜面前传来三两游客的低声讨论。
昨天晚上到了瓷光里,车开了一整天,疲惫的两个人草草收拾就睡下了,今天早上一觉睡到自然醒——当然这只是霑梦裴,陆屿早就充满电了,他们就来到中国陶瓷博物馆。
他们慢慢走着,依次看过新石器时代的陶罐,汉代的青瓷,唐代的三彩,宋代的影青,元代的青花,明代的斗彩,清代的粉彩……每一件都陈列在玻璃之中,沉默地向世人讲述着自己的故事。
中国陶瓷博物馆,其实是霑梦裴一直很期待的地方。作为一个艺术爱好者,他也不例外的热衷于各种展览、手工制品这些东西,这些都是采风,都是灵感的来源。
此刻,他被一只影青瓷碗所吸引了,在这个展柜面前停住了脚步。那是一只成色看起来很好的影青瓷碗,整个碗体青中泛白,白里透青,薄得几乎透明,灯光从上方照下来,穿过釉层,在碗底投下一小片柔和的、流动的阴影。
霑梦裴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呼吸放得很轻,避免在冰冷的玻璃上哈成一团白色的雾气。
“这只瓷碗好漂亮。”
他轻轻道,玻璃上还是印上一两点雾气,又随着话音落下而转瞬即逝。
“嗯,看起来像镜泊平静的湖面。”陆屿站到他身边,目光从瓷碗上移到身边的人身上。
面对自己喜欢的东西,霑梦裴的眼里总是带着欣喜的光。
“是吧?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闻言,霑梦裴抬起头含笑看了他一眼。
看了一会儿,霑梦裴又想起什么:“哎你说,明天我们去做陶艺的时候,能做出这样的吗?”
陆屿站在他身边,垂眼看着霑梦裴满眼期待地看着那只瓷碗,系统在飞速运转计算着能做出来的成功率,基于两个人都是0基础0经验,再根据制作陶艺时的力道控制、烧制时的火候控制……系统结果,成功率为0.1%。
几乎为零的成功率,陆屿把它屏蔽了:“如果是我们一起尝试的话,可能会成功。”
霑梦裴赞同地点点头,往前迈开步子走去:“好,明天我们一起试试。那边的展厅还没逛到呢。”
陆屿却没有立刻跟上来,他站在原地,目光早已从瓷碗上移开,越过展厅里三三两两的游客,落在某个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人。
身材高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正在看一只明代斗彩鸡缸杯的说明牌,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压得有些低,微微低头的姿势导致看不到脸。
那人看上去和任何一个普通游客没有区别。
但陆屿知道他在看自己。
自从三天前还没离开镜泊的时候,陆屿就隐隐察觉到有什么不对。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微弱,就像平静的水面上偶尔泛起一丝不起眼的波纹,转瞬即逝却又持续存在着。
是让人不爽的感觉啊……
在旅程的路上,他默默地扫描过沿途的所有车辆,分析过每个服务区停留的人,始终没有锁定目标。
但此刻他好像知道是谁了。
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
四目相对。
只有一秒,然后那人就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继续看那只鸡缸杯,甚至还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低头写了什么,看起来和霑梦裴一样像一个认真的艺术爱好者。
陆屿的系统在那一秒里完成了对那人的快速扫描:男性,年龄约30岁,身高约185cm,体重约70kg,面部识别匹配度正在检索中——
“陆屿?”
霑梦裴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陆屿收回目光,看向霑梦裴。
他正站在几米外的展柜前,手里举着手机,对着某件瓷器拍照。
“你现在那儿看什么呢?来帮我看看这个,”霑梦裴冲他招手,“这个釉里红的发色好正,我想拍下来,但光线老是反光根本拍不出来。”
陆屿走过去,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手机,调整了一个角度按下了快门。
“好了。”他把手机递回去。
霑梦裴接过来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你这个看起来没用的功能还挺有用的嘛。”他收起手机,拉起陆屿的手,“走吧,那边还有好多没看。”
陆屿任由他拉着,往前走了几步,然后他才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个角落。
那件灰夹克还在那里,但很明显帽子之下的视线落到了他们交握的手上。
被霑梦裴拉着走得更远了,陆屿才淡淡的收回了目光。
从博物馆出来,已是中午。
外面太阳很大,晒得青石板路泛着有些刺眼的白光。霑梦裴看了眼手机,又看了眼旁边还在回味刚才那些瓷器的陆屿。
“饿不饿?”
“我的能量储备还有87%,不需要——”
“打住。”霑梦裴笑着打断他,“我是问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吃点东西?前面有个陶瓷集市,听说里面有很多小吃摊,还有那种……嗯,总的来说就是那种可以边逛边吃、边吃边看、边看边买的地方。”
陆屿想了想。
“你想去。”
“对,我想去。”霑梦裴也不否认,对他眨眨眼道,“所以你去不去?”
陆屿看着他被阳光晒得微微眯起的眼睛,以及嘴角上扬起的那一点狡黠的笑。
“去。”他说。
集市的巷子两边是灰墙黛瓦的老房子,檐下挂着一排形状各异的陶瓷风铃,风一吹,叮叮咚咚响成一片,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摊位沿着巷子两侧排开,顺着巷子望过去,一眼望不到头:有的卖成品瓷器,杯碗盘碟,摆得整整齐齐,五彩瓷花在陶瓷瓶里竞相绽放;有的卖半成品的坯,素白的一排,等着人来画;有的卖陶艺工具,刻刀、画笔,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小玩意儿;还有的干脆就是手艺人坐在那里现场制作,转盘呜呜地转着,泥巴在他们手里像变魔术一样一点点成形。
霑梦裴压根儿顾不上吃东西的事儿了,只随便对付了两口,就拉着陆屿一头扎进精致小陶瓷的世界里去。
“这些风铃好漂亮。”霑梦裴凑到一个挂满陶瓷风铃的摊子面前,忍不住伸出手拿起一个来看,风铃跟随他的动作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声音。
“买一个吧小伙子,都是纯手工制作的,拿回去送给女朋友。”摊主是一位慈祥的老婆婆,亲切地笑道。
霑梦裴也笑了:“奶奶,我没有女朋友。”
老婆婆再仔细一看,就看到他身后还站着另一个又高又帅的小伙子,就是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哎那就买一个送给你朋友嘛,哄他开心。”
霑梦裴闻言有些疑惑地回过头去看陆屿,看到他那张面无表情的高冷脸后,笑得有些揶揄:“想不想要,我的朋友?”他晃了晃手上的风铃,发出更响的乐音,“买来哄爱妃开心,搏你一笑?”
霑梦裴就是想逗逗他,结果那个被叫做“爱妃”的人面不改色地迎着他的目光,眉梢轻轻一挑:“想要。”紧接着他嘴角温柔一勾:“臣妾开心了,陛下是不是才会开心?”
那张该死的人畜无害的俊脸!还反将我一军!
霑梦裴的笑顿时僵在脸上,慢慢转回头去:“呵呵开心,嗯,开心……奶奶,就要这个吧。”
身后的人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红透的耳尖,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陆屿陪着霑梦裴这儿看看那儿瞧瞧,手被霑梦裴拉着向前走的间隙里,他的余光还时不时留意着周围。
那件灰色的夹克没有跟上来。
“这个可以上手体验吗?”
“当然了!你要不要试试?”
陆屿收回视线,目光落到前面的霑梦裴身上,他正在和一个手工陶瓷体验摊子上的老板说话,
然后霑梦裴看过来了:“陆屿,我想试试。”
“好。”陆屿点点头走过来。
那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手上有很深的泥渍,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行啊,来,坐这儿,我教你们。”
霑梦裴坐下来,有点紧张地搓了搓手,如临大敌一般:“今天先体验一把,为明天的正式制作做准备。”
陆屿在他旁边坐下,闻言好笑地看他一眼。
“别紧张,”老板笑着说,“玩儿个泥巴而已,弄坏了就重新来,你们是第一次做这个吧,就当图个乐。”
然后老板就先示范了一遍:“这都是事先揉好的湿泥,可以直接定中心了。”只见他双手沾湿水,用力把泥固定在转盘中心。
“然后大拇指慢慢往下按,这叫开孔,一定要慢。再去阔口再调整,像这样——”
“最后来拉直筒——”
老板扶住泥团,脚踩着踏板控制着转盘的速度,开过孔的泥团在他手里随着转盘的旋转被慢慢往上提,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游刃有余,泥巴在他手里乖乖地变高、变薄,最后变成一个杯子的形状。
“试试?”他把泥团重新揉成一团,推到霑梦裴面前。
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呐……霑梦裴深吸一口气,学着老板的样子,沾湿了双手,定好中心,开好孔,阔好口,轻轻扶住泥团,脚轻轻使劲儿。
刚开始还好,泥团稳稳地在中心,但霑梦裴刚一开始发力往上提,整个泥巴就不听使唤地歪向了一边,他赶紧扶正,结果又用力过猛,歪到了另一边,脚下一着急又用了点儿力,转盘一下子转得快起来,急忙再去扶,整个杯口都塌了下去——好一个井然有序的手忙脚乱。
当真是把霑梦裴气笑了。
“嗨呀,没事没事,”老板在旁边笑,“第一次都这样,再来再来,重新揉。”
于是霑梦裴吸取刚刚慌乱的教训,再次重整旗鼓,准备对那团泥巴大展身手——第二次,手上发力没对没提起来,塌了;第三次,泥巴是提起来了,把它在手心里磨圆的时候一下用力过猛捏扁了;第四次,可能有些急了,脚下一个没注意踩快了……
霑梦裴:“……”
看着那团根本不听他话的泥巴,霑梦裴深感自己的艺术生涯就此搁浅在陶艺这块儿,实在有些无奈想扶额,奈何手上也尽是泥,只得无声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说一点儿不沮丧是假的,不过他这人就善于笑嘻嘻地自嘲。
“嘿,我是不是手有点残……”
“不是。”陆屿在旁边说,“搞了这么多年艺术,画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手残。”
霑梦裴转头看他。
“……你说什么?”
陆屿想了想,换了一种说法:
“你可能太紧张了点,太想把它一次就做好,可你知道的,往往事与愿违,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霑梦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来。”他把位置让给陆屿,用下巴点点那团泥巴,“让我看看‘不急’的人是怎么做。”
陆屿长腿一迈坐到转盘面前,双手沾水,扶住了泥团。脚下发力,转盘开始转。他的动作和老板示范的一模一样,泥团在他手里快速成形,变高,变薄,最后变成一个看起来很不错的杯子!
老板看呆了:“小伙子,你以前练过?”
“没有。”陆屿压根儿没觉得有什么,语气毫无波澜,“只是观察了你的动作,分析了力学参数,然后复制。”
老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霑梦裴却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老板更是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了。
“哈哈哈哈——陆屿,”他洗了手擦干水,边笑边走过去拍了拍陆屿的肩,然后转头跟老板解释,“没事的老板,他说话就是这样。”
陆屿偏头看一只手还搭在自己肩上的人。
“我做得不对?”
“嗯?对呀,太对了。”霑梦裴笑着俯下身去细细端详着那个杯子,“真好看。”
“你真的很厉害。”他继续说道,笑意收敛了些,声音轻下来,“什么都能做好。”
陆屿刚准备说话,肩膀突然被带着重望的重重拍了两下,像上级老干部对年级下级交代一样老气横秋。
“那么,明天正式制作的重任就交给你啦,陆老师!”
陆屿看着面前霑梦裴那个没心没肺的笑容,那句“你也真的很厉害”还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就愣愣地咽了回去。
最后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遵命。”
霑梦裴笑道:“老板,帮我们烧一下呗?我们带走。”
“行,”老板过来帮他们把陆屿做出的“完美”杯子取下来,“烧好了,你们来取。”
从集市出来,天已经黄昏了。
夕阳把老街染成温暖的颜色,却又时不时传来深秋的凉意,陶瓷风铃还在叮叮当当地响。
霑梦裴手里捧着一个刚买的小吃,陆屿手里提着几个袋子——里面都是他陪霑梦裴淘来的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
霑梦裴走在前面一步的距离,陆屿亦步亦趋。
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陆屿喜欢这种感觉,这种在霑梦裴看不见的地方看他——白天出来游荡,有时中午累了回客栈酒店午休,晚上充电他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以及现在,和他们从相识到现在过去好几个一起度过的黄昏,看他稍稍走在自己前面,经过一整天的游玩,有些疲惫却还有些兴奋的感觉。
他在系统里作了一个否定。
谁说只有痛苦才是文学的温床?
此刻他感到愉悦,也依旧想作诗。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陆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无声地低头笑了一下。
这种感觉,真是太奇怪了。
但是,那些词语依旧从系统里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
黄昏,夕阳,温柔地沉没。
“霑梦裴。”
“嗯?”
那人回头。
“今天你开心吗?”
那人笑了,很好看。
“开心。”
他说他开心。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