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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他在装可怜别看 霑梦裴在床 ...

  •   霑梦裴在床上睁开眼,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空气里有昨夜窗外飘进来的清香气息,混着客栈老木头家具特有的沉静味道。
      他侧过脸,看向窗边。
      陆屿坐在那里,胸口还连接着线缆,不知道充满电没有,只是那胸口的蓝色幽光比深夜时淡了许多。
      霑梦裴没有立刻起身。他躺在原处一动不动,抱着被子,就这么睁着眼悄悄地看了他一会儿。
      第八天了。
      他们来到锦官城八天了。
      虚空中的倒计时一分一秒地走着,看不见摸不着,原本没有实感的时间,却给两个人留下了真实可以触碰的痕迹。
      霑梦裴轻轻翻身,从床头柜上摸过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
      8:36。
      起床起床,他们的时间可浪费不起。
      陆屿的睫毛动了动,睁开眼,然后那目光定定地落在床上半撑着身子、头发还有点乱的人身上。
      “醒了。”陆屿说。
      “咔哒”一声锁扣的轻响,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他拔掉胸口的充电线,那道蓝色的幽光随着接口脱离而缓缓收敛,然后完全隐没在仿生皮肤之下。
      “嗯。”霑梦裴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充好了?”
      “2小时43分钟前已充满。”陆屿将线缆整齐地缠绕起来,装进背包里,“你处于深度睡眠阶段,心率平稳,呼吸周期规律,不宜中断。”
      难道他就这么一直坐在那里看自己睡觉吗……
      霑梦裴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被角,额前有一点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但耳尖那一点红,在晨光里无所遁形。
      “……走吧,”他掀开被子,声音故作平静,“今天要退房了,东西还没收完呢。”
      说是收东西,其实大部分行李昨晚就归置得差不多了。
      陆屿打开衣柜,将两人的衣物取出,分类、折叠、收纳。
      霑梦裴则坐在床边,对着一桌子的“战利品”发愁。
      锦官城的物产实在是太丰富了,这也不能怪他。火锅底料、灯影牛肉、怪味胡豆,还有据说泡在水里会开花的青城山雪芽、三个大小不一的熊猫玩偶、一把油纸伞,还有若干被陆屿归类为“非必要但已携带”的小玩意儿。
      他们这才走了两站,剩下还有好几处行程,东西就已经多的不行了。
      “我觉得,”霑梦裴看着这堆东西,摸了下鼻子,“我们需要一个更大的后备箱。”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陆屿其实早就发现这个人有一点点囤积的小毛病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见他走过来,扫了一眼桌上一堆杂七杂八,迅速给出了解决方案:“火锅底料气味强烈,应密封后置于后备箱最外侧,避免污染其他物品;易碎品,像油纸伞、雪芽茶,应用软物包裹,置于中央不易损伤;熊猫玩偶可用真空袋压缩至原体积的60%,利用座椅下方储物空间。”
      “可是是三只熊猫呢?”霑梦裴举着那三个大小不一的玩偶,有点舍不得,眼巴巴地看着陆屿。
      陆屿:“……”
      系统自动跳出一条信息:【他在装可怜,别看】。
      于是他撇开了和霑梦裴对视的视线,还没说话,就听到霑梦裴又说道:“要把它们都放在座位底下吗?”莫名其妙地听上去语气很软。
      “滴滴——”陆屿难以置信地响起了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内部警报,眼睛微微瞪大。
      【他……他在撒娇…?】
      系统出乎意料地出现了不确定性。
      陆屿看着他手里的熊猫,沉默了两秒,然后无声地叹了口气。
      好吧。
      “……可以保留一只,放置在副驾驶座椅上。”他顿了顿,“根据数据,柔软的装饰物有助于缓解长途乘车的视觉疲劳与心理压力。”
      霑梦裴一下子就笑了,挑了那只最小的、脸上表情最憨的,塞到陆屿手里:“那这只给你。给你缓解疲劳用。”
      陆屿低头看着手里那只被塞进来比巴掌大点的熊猫,评估着其“缓解疲劳”的实际效能。
      最后,他没有将它归类为“非必要物品”,把它放进了自己背包的侧袋。那侧袋里原本装的是战术手电和备用弹匣。而现在,手电挪去了主仓,弹匣收纳盒被压到了最底层,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笑眯眯的熊猫玩偶,和一本内页被卡片增厚了的《博尔赫斯诗集》。
      收拾好东西后,霑梦裴拿起了相机。
      他们今天在离开锦官城之前,要去找一家冲扫店,把之前拍的照片都洗出来。
      他按下回放键,在小小的屏上浏览着昨晚拍的最后几张照片,删删减减。
      “这张要洗出来。”陆屿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手指越过他的肩膀,指向屏幕上一张照片。
      那是前两天在人民公园拍的。
      照片里霑梦裴正在给一只主动凑过来的流浪猫拍照,蹲在花坛边,姿态放松,嘴角带着不自觉的笑。画面构图其实有点歪——他当时只顾着用手机拍猫,没注意自己也在取景框里。
      当时相机在陆屿手上,这是陆屿拍的。
      “这张……”霑梦裴看着画面里的自己,有些不好意思,“构图都没对齐。”
      “构图不是唯一评价标准。”陆屿说,“画面传递的情绪很高。你的笑容弧度、与猫的互动、光照形成的轮廓……这些元素组合成的整体氛围,无法用技术复现。”
      他顿了顿,用下巴朝显示屏上点了点,补充道:“这是我目前最满意的一张。”
      霑梦裴:“……”
      他沉默地把相机放下,转而拿起那叠卡片。这些卡片他已经整理了无数遍,每张的内容都烂熟于心,但他此刻还是一张张翻过去。
      陆屿看着那人背对自己的背影:“你的心率上升36%,是因为……”
      “是因为手上的卡片太好看了!我怎么画得这么好看!”霑梦裴抢答的声音闷闷的,还背对着陆屿向他挥了挥手上的卡片。
      陆屿:“……”
      系统里蹦出来的信息是:【恼羞成怒的猫】。
      什么“恼羞成怒”?
      陆屿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又一闪而过,然后他把这条信息手动改成了:【害羞的猫】。
      然后在霑梦裴背后,陆屿笑了一下。
      陆屿又走到霑梦裴身后,凭借身高优势,视线又越过他清瘦的肩膀瞥到他手上的卡片。
      雨林的露水、伤愈树的疤痕、萤火虫河谷的光海。
      锦官城的茶馆、火锅、糖画摊的金凤凰、陆屿喝冰水时微微眯眼的瞬间。
      还有昨晚新添的一张:陆屿坐在窗边充电,胸口蓝光幽微,侧脸被屏幕微光勾勒出的轮廓线,线条有些凌乱。
      霑梦裴把这张卡片抽出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放回诗集的扉页夹层。
      “舍不得?”陆屿问。
      舍不得这里?舍不得过去?舍不得匆匆流去抓不住的时间?
      “嗯。”霑梦裴没有否认,“以前我画建筑速写,画完就收进画夹,很少回头翻。但这些……很不一样。”
      “以前我觉得,记忆存在脑子里就够了。但现在我发现,人需要一些……锚点。照片是锚点,卡片是锚点,你编的手绳也是锚点。”他笑了笑,“不然时间过得太快,很多重要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回味就飘散了。”
      “我也有锚点。”陆屿忽然说道。
      霑梦裴抬头看他。
      “我的存储系统可以精确保存每一个我想保存的瞬间的数据。”陆屿说,“但经过锦官城的八天,在系统自检的时候,我发现,我的记忆检索优先级发生了变化。”
      “所有与你相关的、被标记过‘愉悦’的情感数据,现在都拥有自动优先检索的特权。不需要我主动调取,它们会在某些触发条件下自主出现。”
      “我会关联起所有我们经历过的相似的场景。”
      他转回目光,看着霑梦裴:
      “这或许,就是你说的‘锚点’,只是我的锚点,没有物理形态。”
      窗外的黄鹂又叫了一声,清脆悠长。
      “陆老师,我们这才走过两站呢……,”霑梦裴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你已经变得很不一样了。”

      办完退房手续,老板娘执意送他们到门口。
      “下次来锦官城,还住我家噻。”她塞给霑梦裴一袋热乎乎的红糖糍粑,“拿着路上吃。”
      她又看向陆屿,打量了两秒,忽然笑了:“小伙子,下次来记得多笑哈。你看你长得这么帅这么周正,莫一天到晚板起脸,把妹儿都吓起跑咯。”
      陆屿微微颔首,表情未变:“感谢招待。您的客栈环境舒适,我会向其他有住宿需求的人类推荐。”
      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摆着手说“要得要得,你们慢切”,转身回店里去了。
      霑梦裴忍着笑,拽着陆屿往“船长”走去。走出十几步,终于忍不住:“哈哈哈‘其他有住宿需求的人类’哈哈……陆老师,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句话有多像机器人正经走官方流程?”
      “我确实是很正经的。”陆屿平静地说,“向人类推荐优质住宿,属于社交协议中的善意互动范畴。”
      “可是你加上‘人类’两个字,就很奇怪哈哈哈哈……”霑梦裴笑得眼角弯弯,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好像你不是一样。”
      陆屿停下脚步。
      “我不是。”他说,语气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霑梦裴的笑容突然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敛了些。
      他看着陆屿,忽然觉得那句“我不是”,不像从前那样让他感到某种隐秘的失落。
      陆屿会吃糖油果子,会用协议牵手,会吹气止痛,会在充电时等他睡醒,会把熊猫玩偶放进战术背包。
      他会用“不是人类”的方式,做着最像人类关心的事。
      霑梦裴伸出手,用力握住了陆屿的手。
      “走啦。”他笑着说,“吃早饭洗照片去了,下一站还远着呢。”
      深绿色硬派越野车缓缓驶出客栈所在的老巷。
      晨光已经铺满了青石板路,早起的店家陆续卸下门板,蒸笼里的热气氤氲升腾。卖豆花的老伯在巷口支起摊子,卖锅盔的大叔开始揉面,茶馆的掺茶师傅提着长嘴铜壶,哗啦啦地冲洗着门前的青苔。这座城市正在苏醒,和每一个平常的早晨一样。
      陆屿从副驾驶侧窗望出去,不知道又在记录些什么信息。
      霑梦裴开着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收音机里飘出一首老歌,男声慵懒,唱着“成都带不走的只有你”。他跟着哼了两句,忽然笑了。
      “陆屿。”
      “嗯。”
      “锦官城,你带得走吗?”
      陆屿想了想。他的存储系统里有这座城市的海量数据:8天,192小时,11520分钟。火锅店的麻辣、茶馆的声音、龙门井巷的人流、雨夜手肘擦伤的伤口……
      但他知道霑梦裴问的不是这些。
      “也许吧。”他回答。
      霑梦裴笑笑没说话。
      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繁华变成老街,从老街变为环线,又从环线变为开阔的城郊公路。
      霑梦裴腾出一只手,从中央扶手箱里摸出那盒空白卡片。他单手打开盒盖,抽出最上面一张,趁着等红灯的间隙,飞快地写下几行字,然后塞进陆屿手里。
      陆屿低头看。
      上面是略带潦草的、笔锋漂亮的行书:
      【锦官城end】
      “带不走的东西很多,而我们的带走的东西更多。”
      卡片上最后一句话后面,画了一只简笔熊猫,表情一本正经。
      陆屿看着画上的熊猫,又看看自己背包侧袋里探出半个脑袋的熊猫玩偶。
      他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霑梦裴看见了。
      他笑着什么也没说,只是踩下油门,“船长”发出低沉的轰鸣,稳稳地驶入通往北方的高速公路。
      锦官城的天际线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化作地平线上模糊的一抹浅灰。
      前路辽阔,天际苍茫。
      陆屿将那枚卡片平整地夹进了诗集扉页。
      那本诗集里,书签的位置早已从“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悄悄移向了更后面的某一页。
      关于“锚点”的定义,两个人不同,却又心照不宣。
      公路在前方延伸,笔直,没有尽头。
      陆屿放下诗集,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渐渐变得开阔单调的风景。
      他胸口那高于基准0.04赫兹的韵律,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种持续的、温和的偏离,不是为了更好完成任务,也不是为了更精确地模拟人类。
      只是为了——在这段倒数的旅程里,更靠近那个人一点。
      再靠近一点。
      “陆屿,”霑梦裴忽然开口,“等到了镜泊,我们去看湖。”
      “好。”
      “听说那里的湖水特别静,特别漂亮,我想坐在湖边画速写。”
      “好。”
      “你陪我。”
      “好。”
      霑梦裴侧过脸,对他笑了笑。
      阳光从挡风玻璃斜斜地照进来,把那张漂亮的脸和那颗小小的泪痣,都染成了暖洋洋的金色。
      陆屿看着那笑容,能量核心的频率,又向上跳了0.01赫兹。
      但他没有记录这个波动,只是让它在胸腔里多持续了一会儿,成为一次无人知晓,平稳却欢快的悸动。
      前方通往镜泊的路还很漫长,但他们已经不急着赶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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