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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暗涌 指下弦惊藏 ...

  •   夜已深,谢府上下早已熄灯安寝,唯有后园那株百年银杏在月光下泛着银辉,落叶无声。

      谢锦瑟的闺房"漱玉轩"临窗便是那株银杏。此时她并未入睡,而是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本草经集注》,手中握着一支狼毫,在素笺上写着什么。

      素笺上是一行娟秀的小字:

      "元翊——肝郁化火,心神不宁。丹栀逍遥散加减。"

      她放下笔,目光落在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银杏树上,金黄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那声音里,混着一丝极轻的衣袂掠过窗棂的响动。

      谢锦瑟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素笺折起,放入抽屉。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夜风带着秋日的凉意涌入,吹动她的发丝。

      银杏树下空无一人,只有落叶在风中打着旋儿。

      但她知道,有人来过。而且不是大夫人派来的那种蠢货——那衣袂之声极轻极快,是训练有素的身手。

      "是太子府的探子,还是……穆亮的人?"

      她关上窗,目光落在那盏油灯上。灯芯燃烧得极稳,火焰笔直向上,没有晃动——说明方才开窗时,窗外并无风。那衣袂之声,确凿无疑。

      谢锦瑟重新坐下,翻开《本草经集注》,继续阅读。但心思已不在书上。

      元翊。

      这个名字在她脑海中反复浮现。今日他捏住她下巴时,手指上的薄茧;他转身离去时,腰间佩剑剑鞘上的划痕;他听到她反问时,那一瞬几乎不可察的僵硬。

      一个纨绔太子,为何需要日日练剑?为何需要密室议事?

      答案只有一个:他在伪装。而伪装的目的,要么是自保,要么是猎杀。

      谢锦瑟合上书本,目光落在窗外。月光下,银杏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幅水墨画。

      "元翊,你在防备谁?又在猎杀谁?"

      她轻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与此同时,太子府密室。

      元翊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平城"二字上。那两个字用朱砂写成,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殿下,"黑衣人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如铁,"穆亮近日与元丕密会三次,每次都是深夜,地点在穆府后园的'听雨轩'。属下查到,听雨轩地下有一条暗道,通向城外。"

      元翊的目光一冷:"暗道?"

      "是。暗道长约三里,出口在洛水北岸的柳林之中。属下怀疑,那是他们用来传递密信的通道。"

      元翊沉默片刻,忽然问:"谢府那边呢?"

      黑衣人一愣:"谢府?"

      "谢安石,"元翊转过身,目光如刀,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今日我去谢府,不是偶然。孝文帝近日有意为我选妃,谢府的嫡女便是人选之一。你去查,谢安石与穆亮、元丕,有没有联系。"

      "是。"

      黑衣人退下后,元翊独自站在密室中。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头蛰伏的兽。

      他本该集中精力想平城的事,想穆亮的暗道,想六镇的异动。可脑海中,却反复浮现出那个画面——

      银杏树下,她抬起头看他。那双杏眼清澈如水,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一潭静水之下,藏着一条伺机而动的蛇。

      她在审视他。

      元翊活了十八年,见过太多眼神。畏惧的,谄媚的,算计的,欲拒还迎的。可从未有人,用那种眼神看他——像是在看一把出了鞘的刀,衡量它值不值得拔出来。

      "谢锦瑟……"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鞘。

      他忽然想起,她问他"为何日日练剑"时,声音轻柔得像是在问今日的天气,可字字都是刀。她一个十六岁的闺阁女子,凭什么一眼看穿他装了二十年的伪装?

      是巧合?还是……她背后有人?

      元翊的目光变得幽深。如果她是穆亮的人,那这盘棋就更有趣了。如果她不是——

      他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如果她不是,那他便要亲手撕开她那层白莲花的皮,看看底下藏着什么。

      "谢锦瑟,"他对着烛火轻声道,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本宫倒要看看,你这朵白莲花,是真是假。"

      次日清晨,谢府。

      谢锦瑟刚用完早膳,便听到前院传来一阵喧哗。环佩叮当,脚步声由远及近。

      "大夫人到——"

      她眉头微微一皱。大夫人周氏,父亲的继室,昨日才在她药中下红花,今日便来"探望",倒是沉不住气。

      "锦瑟,"一个温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随着一阵环佩叮当,"母亲来看你了。"

      门被推开,周氏走了进来。她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姣好,一袭绛紫色襦裙,外罩织金披帛,头上戴着累丝金凤钗,走起路来摇曳生姿。但那眉眼间,藏着几分刻薄。

      "锦瑟,"周氏走到谢锦瑟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脸上堆着慈爱的笑,"昨日听说太子殿下来府上,母亲担心你受了惊吓,今日特意来看看你。来,这是母亲亲手做的桂花糕,你尝尝。"

      谢锦瑟垂下眼,声音轻柔:"多谢母亲关心。锦瑟没事,太子殿下只是来看看藏书,并未为难锦瑟。"

      "那就好,那就好,"周氏拉着她的手,在榻上坐下,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打量,"锦瑟啊,你今年也十六了,是时候说亲了。太子殿下既然对你另眼相看,这可是天大的福气。母亲已经跟你父亲商量过了,过几日便请媒人去太子府上探探口风……"

      "母亲,"谢锦瑟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直视周氏的眼睛,"锦瑟还不想嫁人。"

      周氏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傻孩子,女儿家哪有不嫁人的?太子殿下天潢贵胄,能嫁给他,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你那姐姐锦书,做梦都想有这样的机会呢……"

      她说着,忽然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酸涩:"可惜锦书命苦,生母早逝,在府中也没什么地位。不像你,嫡女出身,又有太子殿下青睐……"

      谢锦瑟静静地听着,心中冷笑。

      "好一招以退为进。先捧我上天,再暗示姐姐命苦,最后让我'让'出这个机会?"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轻轻抽回手,声音依旧轻柔:"母亲说的是。姐姐确实命苦,锦瑟身为妹妹,理应照顾姐姐。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锦瑟不敢擅自做主。母亲若有心,不如去跟父亲说说,让姐姐也一并参选太子妃?"

      周氏的脸色微微一变。

      "一并参选?"她心中暗恨。谢锦书是庶出,按规矩根本没有资格参选太子妃。谢锦瑟这话,表面上是"照顾姐姐",实则是在提醒她——嫡庶有别,谢锦书永远越不过她去。

      "锦瑟说笑了,"周氏干笑两声,"锦书那孩子,哪有那个福气……"

      "母亲说的是,"谢锦瑟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如水,却带着几分锋芒,"姐姐确实没那个福气。毕竟,太子殿下昨日来看的是锦瑟,不是姐姐。"

      周氏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温温柔柔的少女,忽然觉得脊背发凉。这个姑娘,明明笑得这样无害,说的话却像一把软刀子,刀刀见血。
      "谢锦瑟,你……"

      "母亲,"谢锦瑟站起身,盈盈一拜,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欣赏一株新开的海棠,"锦瑟有些乏了,想休息一会儿。母亲慢走,锦瑟不送了。"

      周氏站起身,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她深深看了谢锦瑟一眼,那目光中带着几分怨毒,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谢锦瑟目送她离去,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大夫人,您昨日在药中下红花,今日又来演这出慈母戏码。可惜,您的演技太差。"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棂。秋日的阳光洒进来,带着一丝暖意。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香气——浓郁得近乎凄厉。

      "桂花,辛温,入肺脾经,温肺化饮,散寒止痛。然其性辛散,阴虚火旺者忌用。"

      她轻声自语,目光落在院中那株桂花树上。

      "大夫人就像这桂花,表面香甜,实则辛散伤正。用得好,可以入药;用不好,便会伤身。"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姑娘,"王嬷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颤抖,"老奴……老奴有要事禀报。"

      谢锦瑟眉头一皱。王嬷嬷昨日被她策反,答应帮她办事,今日便来回报,倒是快。

      "进来。"

      王嬷嬷推门而入,脸色苍白,额头上冒着细汗。她反手关上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姑娘,老奴……老奴发现了一件事……"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说。"

      "老奴按照姑娘的吩咐,今日一早去大夫人院中'请安',趁机在周妈妈房中翻找。老奴在周妈妈的床底下发现了一个木盒,里面……里面有一封信……"

      谢锦瑟目光一凝:"信?"

      "是,"王嬷嬷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老奴不识字,但老奴认得那信封上的印记——是一朵梅花,五瓣,淡墨勾勒,与姑娘画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谢锦瑟接过信,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笺。信笺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

      "事已成。红花已下,不出三月,谢氏嫡女必无子嗣之望。届时,锦书姑娘便可取而代之。——梅"

      谢锦瑟的目光落在那个"梅"字上,心头猛地一沉。

      "梅……梅花印记……"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中取出那个檀木盒子,打开,取出昨日那张写着"丹栀逍遥散"的素笺。

      素笺的右下角,她习惯性地画了一朵梅花——五瓣,淡墨勾勒。

      "这梅花印记,不是我的独创。"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外祖父的面容。那面容清癯而慈祥,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与沧桑。

      "锦瑟,这梅花印记,是沈家的暗记。你外祖父我在太医院任职多年,宫中暗流涌动,不得不防。这梅花五瓣,代表'望闻问切'四诊加上一诊——心诊。医者不仅要看病,更要看人心。"

      "外祖父,您是说……宫中还有沈家的人?"

      "有。但是谁,连我也不知道。这梅花印记,是沈家子弟相认的暗号。若有一日,你看到这印记,便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谢锦瑟睁开眼睛,目光变得幽深。

      "宫中还有沈家的人……而这个'梅',显然也是沈家的人。他(她)在帮大夫人害我,却又用沈家的暗记……"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信,忽然笑了。那笑容中带着几分冷意,像是一朵在寒风中绽放的梅花。

      "有趣。这盘棋,越来越有趣了。"

      她将信折好,收入袖中,对王嬷嬷道:"嬷嬷,你做得很好。这封信,不要告诉任何人。另外——"她顿了顿,从腕上褪下一支玉镯,塞到王嬷嬷手中,"这是赏你的。以后大夫人那边有什么动静,及时来报。"

      王嬷嬷捧着玉镯,老泪纵横:"姑娘放心,老奴这条命是姑娘救的,老奴一定尽心竭力。"

      王嬷嬷退下后,谢锦瑟独自坐在窗前,目光落在那株银杏树上。

      "元翊,穆亮,元丕,大夫人周氏,周妈妈,还有这个神秘的'梅'……"

      她轻声念着这些名字,像是在数算棋盘上的棋子。

      "这盘棋,究竟是谁在下?而我,又是谁的棋子?"

      她忽然想起昨日元翊离开时说的那句话:"本宫改日再来'请教'你的医术。"

      "再来……"她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元翊,你最好快点来。这盘棋,我等你很久了。"

      三日后,巳时。

      谢府后园,银杏树下。

      阳光正好,落叶金黄,像是一地碎金。谢锦瑟坐在矮几前,手中握着一支狼毫,在素绢上描绘着什么。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襦裙,外罩淡青色披帛,发间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不施粉黛,却自有一种清丽脱俗的气质。

      她画的是一幅《杏林春燕图》,但她的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月洞门。

      "他应该快到了。"

      月洞门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带着几分慵懒。谢锦瑟抬起头,便看见元翊正大摇大摆地走来。今日他依旧穿着那件不伦不类的胡服,腰间蹀躞带上叮当作响,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

      但那笑容像是用旧了的面具,边角处有些发僵。

      "谢姑娘,"他走到银杏树下,一屁股坐在她对面,动作像是一个市井无赖,"本宫今日又来'请教'医术了。"

      谢锦瑟放下笔,盈盈一拜:"民女参见太子殿下。"

      "免了免了,"元翊摆摆手,"本宫最烦这些虚礼。谢姑娘,本宫近日有些不适,想请你诊治诊治。"

      "殿下请说。"

      元翊伸出一只手,放在矮几上。那手修长,指节分明,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但指尖的触感却出奇地温热。

      "本宫近日夜不能寐,心烦意乱,口苦咽干,两胁胀痛。谢姑娘,本宫这是得了什么病?"

      谢锦瑟看着他伸出的手,没有立刻去诊脉,而是先观察他的面色。

      望诊:面色微红,目赤,唇干——肝火旺盛之象。

      闻诊:声音洪亮,但略带急躁——肝郁化火,气机不畅。

      问诊:夜不能寐,心烦意乱,口苦咽干,两胁胀痛——典型肝郁化火、火扰心神之证。

      她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腕脉上。

      那触感温热而有力,像是一匹被驯服的野马,在指尖下微微跳动。但跳动的频率,似乎比寻常快了些。

      切诊:脉弦数——弦为肝脉,数为热象。肝郁化火,脉道紧张而快。

      但她没有立刻收回手。

      "殿下,"她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如春风,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民女斗胆一言——殿下这是肝郁化火,火扰心神之证。"

      元翊挑了挑眉:"哦?怎么说?"

      "《黄帝内经》云:'肝者,将军之官,谋虑出焉。'肝主疏泄,性喜条达而恶抑郁。殿下久居深宫,身处权力漩涡之中,日夜筹谋,情志不遂,肝气郁结,久则化火。"

      她的手指依旧搭在他的腕上,微凉的指尖与温热的手腕相触,像是一片雪落在炭火之上。

      "火性上炎,故见口苦咽干、目赤面红;火扰心神,故见心烦意乱、夜不能寐;肝经循行两胁,气滞则胀痛。"

      她果然看出来了。不仅看出来他"肝郁化火",还看出来他"日夜筹谋"。

      他今日来,本是想试探她的医术深浅。没想到,她不仅医术精湛,连他的"病因"都分析得如此透彻。

      更没想到——她的手指搭在他腕上,微凉的触感,竟让他有一瞬的分神。

      "谢姑娘,"他压低声音,声音像是一柄藏在锦缎里的刀,"那本宫该如何医治?"

      谢锦瑟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递给他。上面写着:

      "柴胡三钱,当归三钱,白芍三钱,白术三钱,茯苓三钱,炙甘草一钱五分,薄荷一钱,煨姜三片,丹皮二钱,栀子二钱。水煎服,每日一剂,分两次温服。"

      "丹栀逍遥散?"元翊看着这张药方,忽然笑了,"本宫听说过,这是疏肝清热、健脾养血的方子。谢姑娘,你确定这方子能治本宫的病?"

      谢锦瑟抬起眼,目光清澈如水,直视他的眼睛。

      "殿下,民女斗胆问一句——"她顿了顿,指尖在他腕上轻轻一按,那力道极轻,像是一片羽毛拂过,"殿下真的只是来求医的吗?"

      元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的手指还搭在他腕上。那微凉的触感,像是一条细线,将两人的脉搏连在了一起。他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微微用力,不是诊脉的力道,是试探。

      她在试探他。

      元翊忽然反手一扣,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动作极快,像是一只猎豹扑向猎物。谢锦瑟一惊,手中的素笺飘落在地,但她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谢姑娘,"元翊的声音低沉如铁,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锋芒,"你可知这洛阳城中,有多少人想让本宫死?"

      谢锦瑟垂下眼,声音依旧平稳:"民女不知。"

      "本宫告诉你,"元翊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挣脱,"有很多。穆亮、元丕、还有那些反对汉化的旧贵族——他们想让本宫死,想让父皇的汉化政策失败,想让北魏回到那个穿胡服、说鲜卑语的旧时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一把刀在审视一块待割的玉石:

      "而你,谢锦瑟,你是谢安石的女儿,谢安石是李冲的人,李冲是汉化派的中坚。从这一点上说,你与本宫,是同一阵线的人。"
      谢锦瑟抬起头,目光与他相对。

      "同一阵线?"她在心中冷笑,"元翊,你未免太自信了。我谢锦瑟,从不与任何人站在同一阵线。我只站在自己这边。"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如水,却带着几分深意:"殿下说的是。民女一介女流,不懂朝堂之事。但民女知道,医者治病,不问身份,只问病症。殿下的病,民女治了。至于其他的……"

      她站起身,盈盈一拜,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欣赏一株新开的海棠:"民女告退。"

      她转身离去,月白色裙摆在金黄的落叶上拂过,像是一朵飘走的云。

      元翊坐在银杏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谢锦瑟,你越是想逃,本宫越是要把你拉进来。"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药方,忽然发现素笺的右下角,有一朵极小的梅花——五瓣,淡墨勾勒,与那日她在《洛神赋图》上画的标记一模一样。

      "梅花……"

      他心头猛地一沉。

      "这梅花印记,本宫在哪里见过……"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那是他母妃李夫人留下的遗物,玉佩背面刻着一朵梅花——五瓣,与这素笺上的梅花一模一样。

      "母妃的玉佩上也有梅花……谢锦瑟,你与母妃,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握紧玉佩,目光变得幽深。

      "谢锦瑟,你身上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谢锦瑟回到漱玉轩,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那颤抖极轻,像是秋风中的落叶。

      "元翊,你今日来,不是求医,是试探。"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棂,秋日的阳光洒进来。但她的心,却冷得像冰。

      "他说我与他是同一阵线……可笑。我谢锦瑟,从不与任何人站在同一阵线。"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外祖父曾经说过的话:"锦瑟,记住——在这宫中,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你要学会利用每一个人,包括——你自己。"

      她睁开眼睛,目光变得坚定。

      "元翊,你想利用我,我也想利用你。这盘棋,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她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写下一行字:

      "穆亮、元丕、大夫人周氏、神秘'梅'……还有元翊。这盘棋的棋子,越来越多了。"

      她放下笔,目光落在窗外。

      银杏树下,元翊已经离去,只留下一地金黄的落叶。

      "洛阳的秋天,越来越冷了。"

      她正想着,忽然发现窗台上多了一片东西——

      那是一片竹叶,青翠欲滴,在这深秋时节显得格外突兀。叶脉上,用针尖刻着一朵梅花,五瓣,淡墨勾勒。

      谢锦瑟心头一凛,伸手拿起那片竹叶。

      "这不是园中的竹子……谢府后园没有竹林。"

      她刚拿起竹叶,窗外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谢姑娘,本宫改日再来,可不是说说而已。"

      谢锦瑟猛然抬头。

      窗外,元翊斜倚在银杏树下,手里把玩着一片落叶,正抬眼看着她。阳光透过金黄的叶片,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一幅被剪碎的画。

      他竟没有走。或者说,他去而复返。

      "殿下……"谢锦瑟的声音罕见地有一丝不稳,"殿下为何还在此处?"

      元翊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落叶,一步一步走到窗前。他停在窗外,与她只隔着一扇半开的窗棂。那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衣袍上的沉水香,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

      "谢姑娘,"他压低声音,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竹叶上,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你手里这片叶子,是从哪里来的?"

      谢锦瑟下意识将竹叶攥紧。

      "民女……不知。它自己落在窗台上的。"

      "是吗?"元翊的目光变得幽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那谢姑娘可知道,这竹叶上的梅花印记,与本宫母妃留下的玉佩上的梅花,一模一样?"

      谢锦瑟心中一震。

      元翊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忽然笑了。那笑容中带着几分玩味,也带着几分——终于抓住她把柄的笃定。

      "谢锦瑟,"他隔着窗棂,伸手替她拂去肩上一片落叶,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锁骨,"你身上究竟藏着多少秘密,本宫不着急。来日方长。"

      他收回手,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散在秋风里:

      "明日巳时,本宫还要来'求医'。谢姑娘,记得备好药方。"

      谢锦瑟站在窗前,手中的竹叶被攥得变了形。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心跳如鼓。

      不是怕。

      是棋逢对手时,血液里那一点隐秘的、令人战栗的兴奋。

      "元翊,"她轻声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终于入局了。"

      *************************************

      谢锦瑟站在窗前,手中的竹叶被攥得变了形。元翊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明日巳时,本宫还要来'求医'。"

      她低头看着竹叶上的梅花印记,忽然想起外祖父说过的话:"梅花印记,是沈家子弟相认的暗号。"

      如果元翊母妃的玉佩上也有同样的梅花——那意味着什么?

      窗外,秋风骤起,一片银杏叶飘落在窗台上,像一封来自秋天的信。

      而在太子府的密室中,元翊正站在烛火下,手中握着那块玉佩,目光落在墙上的画像上——那是他母妃李夫人的画像。

      "母妃,"他低声道,"儿臣找到沈家的后人了。二十年前的事,该有个了断了。"

      窗外,秋风骤起,银杏叶如雨般落下。

      洛阳的秋天,越来越冷了。

      第二章(完)待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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