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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谁抛弃谁?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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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的赫迪丝特出自迈锡尼的一个公民家庭,她家在城郊拥有土地,在下城拥有房产。
即便她的父亲作为公民兵在战场上没有立下过什么丰功伟绩,但她家依靠着耕地、纺织、公民福利以及做监护人收取的好处等,日子绝对说不上艰难,甚至还能拥有两个女奴隶。
那两个奴隶是赫迪丝特的父亲在数年前买来的,买来的时候还是小孩子。
那可真是一笔巨大的开支,她的母亲曾反对过这笔支出,但没什么用,还被丈夫打掉了一颗牙齿。
赫迪丝特的父亲向往着那些上层人的生活方式和荣誉,这个男人希望自己的女眷能远离公共生活,最好不要被他人谈起。
他厌恶当今王后从斯巴达带来的种种恶习。
除了去公共水房汲水洗衣,赫迪丝特和母亲通常没什么出门的机会。
大部分时候,她的母亲都安静地呆在家里操持家务,带着唯一的女儿和两个女奴纺线织衣。
纺织带来的收益能让父亲隔三岔五在家里举办晚宴,邀请其他公民上门谈论哲学和政治,就像卫城里那些优雅的贵族一样。
她的母亲起早贪黑地带着女儿和奴隶忙碌活计,一直期待着能攒够钱换套大一点的房子好摆下一架重锤织机。
毕竟腰机受限于人体的腰宽只能织一些窄幅织物,譬如腰饰或发带之类的装饰品。
这些精巧的窄幅织物到底不是生活的刚需,只有重锤织机产出的宽幅布匹才能带来更多收益。
母亲常说,亲爱的赫迪呀,你长得可真快,也不知道你父亲会给你挑一个怎样的夫婿?倒时候若只有几件希顿陪嫁可怎么行呢?至少也该有一副珍珠耳环,一枚宝石胸针。
可惜母亲的愿望总是难以实现,家里积攒的银币总是频繁被父亲搜走拿去消遣,又或是花在了一场又一场没完没了的宴饮里。
母亲为此跟父亲吵过架,还在家里的土砖缝里到处藏银币。
父亲说母亲妨碍了自己履行公民职责,亵渎了他的荣誉,因此将妻子打了个半死。
后来,赫迪丝特的弟弟出生了,两个女奴也渐渐长大。
她的父亲眉开眼笑,到处说自己当初的眼光好,而女孩的母亲则越来越沉默。
赫迪丝特的母亲不再像她小时候那样兴致勃勃地规划未来,也不再想方设法地攒钱换房子买重锤织机。
当阿特拉斯的七个女儿一起出现在日出前的东天时,赫迪丝特的父亲虽然不喜欢妻女外出,但母女俩还是可以带着女奴们结伴去田里收割麦子,有机会透口气。
这件工作就跟去水房汲水洗衣一样,是妇女们不得不履行的义务。
毕竟她家又没有真的富贵到可以让女眷脱产,像卫城里的妇人们那样足不出户。
更何况那些贵妇们现在也在王后的影响下改变了自己的生活方式?
女孩的弟弟倒是不用参与这些,她的父亲带着弟弟留在城里社交锻炼,说是要为在将来成为一位光荣的公民做好准备。
收获季虽然很苦,但这段时光却是赫迪丝特一年里最快乐的日子。
赫迪丝特在水房里认识的女伴普遍讨厌收获季,那通常意味着割不完的麦子扯不完的秆,流不尽的汗水扬不完的壳。
每年这个时候,女伴们好不容易养好的皮肤总会被晒得又红又肿,之后还会脱皮,火辣辣的疼。
但赫迪丝特喜欢收获季。
田野里的景色很美,父亲不在,母亲和女奴看起来也多了几分松快。
又因为要干体力活,她们的吃食也变得比往常更好,实在不够地里还有豌豆萝卜,那都是可以生吃的,父亲也管不着。
对她而言,收获季意味着远离父亲,意味着吃饱饭,意味着田野上自由的风,以及母亲偶尔会露出来的笑脸。
心情好的时候,母亲也会在休息时间给她们讲述阿特拉斯是怎么被宙斯罚去擎天的。两个女奴和她围着母亲问东问西,母亲知无不言,对待女奴就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似的。
但母亲平常绝不会这样做。
平常的母亲绝不允许自己对女奴流露出多余的关爱,更不允许自己对女奴产生额外的感情。
以前赫迪丝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现在她长大了。
她终于明白,父亲直勾勾地盯着女奴打量的眼神究竟意味着什么了。
她的母亲对这一切无能无力,更无法阻止,因此选择了回避。
赫迪丝特心想,那我该怎么办?
已经将女奴们当作妹妹的她,该如何面对那越来越近的一天?
于是,赫迪丝特终于变得和母亲一样沉默了,大部分时间都不再说话。
她的父亲对女儿的这番变化很满意。
这个男人认为长女终于像雅典妇人那样拥有了一项最重要的美德,那就是沉默。
赫迪丝特的沉默一直持续到污染在城邦里乍现峥嵘的那天,因为她的弟弟也发起了烧。
女孩的弟弟应该是城里最早出现异常的那批人之一,也不知道父亲究竟把他带去了哪里。
母亲彻夜不眠地照顾弟弟,完全不允许赫迪丝特和两个女奴靠近。
第二天,她弟弟的体温有所下降,迈锡尼的国王更是亲自登门和他的父亲进行攀谈。
女孩的父亲兴奋极了,他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地和国王打过交道。
男人将国王的造访视为无上荣光。
更令人惊喜的是,当其他病患开始呕吐腹泻时,他的儿子不仅完全没有那些症状,体温更是进一步下降。
“我的儿子注定会成为一个伟大的人物!”
赫迪丝特的父亲在事后这样说道:“因为他天生不凡,所以能经受住污染的考验!”
“墨尼珀,你应该为此感到荣幸。”
父亲又对母亲说:“是我给了你机会,使你能诞育这个被众神偏爱的孩子!”
“要我说,这样的孩子那怕是被一位公主生下也不会辱没她的身份!”
父亲洋洋自得:“虽说孩子只是父亲的孩子,但孵化器终归还是越光鲜越好。”
赫迪丝特通过门缝偷偷地看了那位国王一眼。
跟父亲相比,国王是那样高大,那样整洁,那样威严,那样光辉,身上没有半点酒气。
迈锡尼人都说,他们的国王是宙斯的后裔,血脉里流的是源自奥林匹斯圣山的神血。
赫迪丝特以前对此没有体会,但现在,她觉得那一定是真的。
国王问父亲他的孩子是怎么被护理的,为什么没有出现呕吐腹泻,体温又为什么能够平复。
父亲嗫嗫喏喏地答不上来,国王便要求这个家的女主人出来答话。
父亲涨红了脸,不情不愿地去内室将提前回避的母亲喊了出来。
女孩的母亲在国王面前完全不敢抬头,长年居家的她被这幅场面吓坏了,颠三倒四地说不成话。
赫迪丝特听见了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之后,国王离去,这个家庭也从这段如梦似幻的境遇里苏醒过来。
女孩儿本以为母亲又要挨打,她都做好准备了,如果父亲再动手,她就冲出去护住母亲。
但父亲最终没能动手,因为母亲也发起了烧,像一座憔悴的山,轻轻一碰就垮了下来。
赫迪丝特主动承担起了护理母亲的工作。
国王离开后,她的母亲从惊慌中回过神,断断续续地告诉女儿去打点冷水来给她擦擦身体,最好能再给她煮一锅吃的。
赫迪丝特一一照做,两个女奴也上前帮忙。
女孩去公共水房汲水的时候,在场的妇女们正在窃窃私语地讨论着污染的事,还说有不少人打算将被污染的家庭赶出城去。
可惜国王不允许,卫兵们在北城区来来回回地巡逻,严禁住民违抗命令。
赫迪丝特松了口气,心想还好还好,只要不被赶出去就好,不然她跟妈妈该往哪里去?
第三天,母亲的症状并没有像弟弟那样减轻,反而进一步加重,开始上吐下泻。
下城里开始死人,赫迪丝特虽然不曾亲眼见过死者的尸体,但从水房那里听来的消息也足够骇人了。
她们说死者像是枯萎的葡萄藤或橄榄树,眼球干涩,脸颊坍塌,嘴唇干裂出血,眼窝深陷如洞穴。
又说死者一开始只是昏睡,慢慢地就再也叫不醒。他们的皮肤会失去弹性,轻轻一戳便会出现一个无法复原的坑;他们的手脚又青又紫,冰冷得就像是丈夫们对婚姻不忠的心。
只要三天,仅需三天,这可怕的污染便会带走一条活生生的命。
众人不敢将亡者的尸体放在家里,原本只在黎明时分举行的火葬现在全天不停。
墓葬区飘起的黑烟遮天蔽日,像是死神的羽翼,又像是瘟疫之神的鸦群。
国王的禁令开始慢慢失去作用,不少人选择将病患直接从家里赶出来。
被赶的人一开始是奴隶、女儿,然后是外邦人、成年女性,最后连公民和儿子也无法幸免。
有的人则选择举家逃走,连房子都不要了,徒留患病的亲人呆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等死。
赫迪丝特想到昏迷不醒的母亲,急忙抱着陶罐离开水房心惊肉跳地往家里赶。
女孩儿刚一到家,她那位一直躲在另一个房间里的父亲便跳出来大喊:“赫迪!快将那个献给冥府的人带走!”
她的父亲也要驱赶母亲,男人甚至不愿意直呼妻子的名字。
可这个男人即便是赶人也缺乏亲自动手的勇气,密接过于凶险,遂急不可耐地要求女儿出面。
女孩儿跪下来抱住父亲的膝盖,泪流不止道:“父亲,您要赶我们去哪里呢?母亲在迈锡尼没有任何亲人,她哪里还有自己的父兄收留她呢?”
“赫拉在上,求您怜悯她吧,不要令母亲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都没有!”
“糊涂!”男人斥责道:“这个家里还有我跟你弟弟!怎么可能放任污染留在这里?”
“听我的话,赶紧将你母亲背出去!去城郊也好,去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神庙也好,随便你把她丢在哪里,反正不能留在家里!”
“那至少让我走之前给您和弟弟煮一锅大麦粥吧!还有面包!你们还没有吃午餐,弟弟饿了怎么办?”
男人听了这话神色稍霁,同意道:“那快去!国王派人送来了蜂蜜和细盐,宙斯在上,你们这可都是沾了我的福分!快去把蜂蜜厚厚地涂在面包上,大麦粥里也要多放几条鱼!”
赫迪丝特赶紧站起来擦干眼泪,跑到炉灶前烹饪食物。两个女奴默默地处理着主人们换下来的面巾和衣衫,又用冷水给女主人拭汗。
浓稠的麦粥煮好后,赫迪丝特将涂了蜂蜜的面包、橄榄、无花果和鱼干一起端到了父亲和弟弟所在的屋子。
男人分了一碗麦粥出来给女儿和两个奴隶分食,果断地拉上了自己的屋门。
女孩儿没有立刻用餐,也没有叫女奴用。她带着麦粥回到母亲的房间,随手将陶碗搁在了窗沿上。
赫迪丝特用生醋给双手做了净化,然后按照官员们的宣传调制生命之水,又将这救命的甜水一勺一勺地喂给了母亲。
良久之后,父亲和弟弟的屋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赫迪丝特猛然起身,一边去牵家里的驴子一边对两个女奴说道:“快!去把家里的粮食布匹、蜂蜜细盐、生醋薪柴统统打包!能拿多少拿多少,全部放到双轮车上去!”
两个女奴虽然并不明白小主人这是何意,但半点犹豫都没有地跑去执行了,飞奔向厨房里的瓶瓶罐罐。
赫迪丝特将驴子牵到双轮车前固定好,又跑回母亲的房间,将烧得糊里糊涂的妇人架起来往车子上放。
之后又跑进厨房,亲自下手搬运物资,还砸烂了家里用来存放排泄物的木桶,从夹层里掏出一兜银币。
把能拿走的都拿走后,女孩儿毫不犹豫地跳上了驴车。
两个女奴站在车边不知所措,还时不时地瞥向男主人所在的房间,极度不安。
赫迪丝特扬起鞭子,深吸了一口气。
事到如今,她终于可以坦然地喊出妹妹们的名字了:“普兰戈、斯特兰尼!”
“上来,我们一起走!”
两个女孩儿眼睛一亮,随即像两条灵活的鱼,一眨眼就窜上了车。
驴车载着女孩儿们的全部家当缓缓地驶离了那个“家”,十一岁的普兰戈毫不留恋。
小姑娘紧紧地抱着怀里的瓶瓶罐罐,安心道:“小主人,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不知道……先出城再说!”赫迪丝特回答。
反正不能去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神庙,那里还没有脱离城区的范围,她害怕父亲追来。
“还有……”赫迪丝特补充:“以后不要叫我小主人,要叫我姐姐!”
“姐姐!”十岁的斯特兰尼赶紧叫了起来:“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姐姐……”普兰戈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喃喃道:“只要是和你们在一起,不管去哪里我都不怕。”
赫迪丝特笑了起来,只觉得无限畅意。
若是以前,这几个带着一车子财货的女孩儿若是就这样贸然出门,可能还没走多远就会被人连人带车地盯上。
可现在,在这个污染横行的特殊时期,那些不怀好意的陌生人一看她们居然还拉着一个被污染的病患,一个个逃得比兔子还快!
事情不会变得更糟了,赫迪丝特心想。
母亲已经被污染了,她不觉得自己能幸免。
无论如何,女孩儿不打算和母亲分开,至少在最后的这段时间,她要按照自己的心意度过。
更何况她还带走了那么多布匹物资,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她们肯定不用忍饥挨饿。
那些积蓄都是她和母亲以及两个妹妹辛辛苦苦纺织攒下的,赫迪丝特拿得毫不心虚。
她本来还犹豫着要不要给弟弟留下一些,可随即又想到国王会给他们继续派送物资,遂将家里制作生命之水的材料卷得一干二净。
普兰戈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故地,若有所思。
赫迪丝特戳了戳她的脸:“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男主人和小小主人是怎么了?他们为什么没有出来阻止?”
“因为他们都睡着了。”赫迪丝特面不改色:“我向修普诺斯许了愿,那位主宰睡眠的神祇答应了。”
但实际情况是,她往大麦粥里加了很多她辛苦收集的罂粟汁。
塔格利昂月原本就是采收罂粟汁的黄金季节,她在这个时候用私房钱购买罂粟蒴果,量大管饱。
她原本是想利用这东西给母亲止痛的,水房里那些见多识广的妇人们说过,罂粟的汁液可以止痛,还会令人嗜睡。
在无数个沉默而压抑的日子里,赫迪丝特一旦感到焦虑便会将蒴果掏出来割浆。
白色的汁液从果实的伤口里渗出,慢慢变成了褐色的胶状物。
赫迪丝特将胶状物收集在罐子里,心想她什么时候才有勇气将其掏出来送给母亲?
真可笑,母亲挨打,她不能阻止,便只能送上一些止痛的膏药吗?
赫迪丝特觉得自己卑劣极了。
她为此自惭,为此痛苦,为此辗转反侧。
直到今天,那罐罂粟汁终于有了它的用武之地。
赫迪丝特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再见了,那些夜不能寐的日子。
再见了,她的弟弟。
从今以后,她将带着母亲和妹妹去往一望无际的金色旷野。
阿波罗的光芒照在旷野上,驱散一切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