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与灵兔》唐轩哥哥

4、朝歌城外，一诺殷殷候归人 唐青霜陪伴

　　幽谷三月，春深入梦，风月温柔，皆刻情深。

　　自那日山道凶兽肆虐、生死一瞬之间，唐青霜以微薄妖躯拼死相护，替伯邑考挡下致命重创，两人一身血污、狼狈避入深山幽谷，至此开启了三个月朝夕不离的相伴岁月。那段日子远离乱世纷扰，无朝堂权谋，无人间纷争，只有青山为屏、溪水为邻、星月为灯、草木为榻。

　　白日里，唐青霜采山果、汲清泉，以妖力温养二人伤势；夜色中，松风穿谷，月色铺地，两人静坐闲谈，话尽山野细碎、人间风物、各自孤凉过往。伯邑考素来端方克制、身负世子重责，半生谨守礼教、心怀家国孝道，从未有过这般松弛自在、无人拘束的温柔时光。

　　而唐青霜千年山居、孤静修道，素来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亦是此生第一次与人这般亲近相依、朝夕相守。

　　患难共生，最易入心。

　　三月朝夕浸润，一点心动生根发芽，从最初的感激、报恩、怜惜、心安，慢慢沉淀成沉甸甸、斩不断的深情羁绊。情意无声，却重过山河万两。

　　伤势彻底痊愈的这日，天朗风清，谷中落英纷飞，暖意融融。

　　两人静静收拾行装，不过几件朴素衣物、随身小物，简单清贫，却盛满彼此一路相伴的温柔痕迹。临行前，伯邑考驻足回望这片幽谷，眼底含着浅浅温柔与不舍。

　　这里是他们初定情之地，是乱世里唯一安稳温柔的净土。

　　“青霜，走吧。”

　　他轻声开口，音色温润依旧，却多了几分即将直面风雨的沉敛。

　　唐青霜轻轻颔首，白衣素净，身姿清俊单薄，眉眼干净如山间初雪。他回望一眼住了三月的山谷，心底亦是万般眷恋，却不曾有半分退缩。

　　他知道前路是朝歌，是乱世中心，是龙蛇混杂、杀机暗藏的王城。

　　但只要能伴在伯邑考身侧，纵使前路风雨飘摇、前路步步凶险，他亦心甘情愿，无所畏惧。

　　两人并肩走出清幽山谷，重新踏上通往朝歌的千年古官道。

　　脚下古道绵长曲折，始于西岐荒野，贯连中原腹地，一路尘土漫漫、风霜累累，是商周往来千年不变的必经要道。沿途村镇萧条，荒草漫道，乱世的凋敝藏不住分毫，偶见流离百姓、赶路商客、持戈兵甲，处处透着动荡不安。

　　一路晓行夜宿，跋山涉水。

　　晨披薄雾而行，暮踏残阳而归。白日并肩踏遍山河路遥，夜里同栖荒寺古亭。一路千辛万苦，却因身边有彼此相伴，苦累减半，岁月温柔。

　　心底藏着一句诺言，眼底住着一个故人，纵使乱世荒凉、前路莫测，心中亦有无限暖意、万般期许。

　　数日漫漫征途终尽，一日黄昏，两人行至一片开阔山岗，极目远眺，视线尽头，终于看见了那座雄霸天下的殷商帝都——朝歌。

　　遥遥一望，震撼入心。

　　千里城垣横亘大地，青石高墙巍峨厚重，绵延无尽，气势磅礴万丈。层层叠叠的殿宇楼台拔地而起，飞檐斗拱错落，鎏金覆顶、玉砌栏杆，市井连片、车马纵横，繁华鼎盛、锦绣万千，不愧为天下第一王城、大商百年根基、四海权力中心。

　　世间极致的繁华、奢靡、鼎盛、喧嚣，尽数汇聚于此。

　　可越是盛景繁华，越显内里腐朽阴寒。

　　伯邑考立于山风之中，身姿挺拔如玉，目光沉沉望向远方王城，眉宇间温柔尽数敛去，只剩满心沉郁与忧虑。

　　常人远眺朝歌，见的是帝都威严、盛世荣华、锦绣山河。

　　唯有身负天命、心怀正道、敏感通透之人，方能看见这座繁华王城上空萦绕不散的漫天戾气、重重煞气、沉沉黑云。

　　整座朝歌上空浊气翻涌、阴风暗绕，煞气层层堆叠，如一张巨大无形的黑网，牢牢笼罩整座城池，压得天地阴沉、日月失辉。

　　那是暴君无道、杀伐过重、妖邪乱政、人心腐坏积攒出的滔天阴翳。

　　压抑、阴诡、暴戾、腐朽、绝望，扑面而来。

　　伯邑考心口微闷，心神沉重，眼底忧色愈发浓重。

　　他自年少便读史书、观时局、察天道、知兴衰，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朝歌内里是何等人间炼狱。

　　纣王荒淫暴虐，废弛朝纲，喜怒无常、嗜杀成性；后宫妲己狐妖盘踞，妖力乱政、魅惑君心、构陷忠良、祸乱朝纲；朝堂之上奸佞当道、小人得志、忠臣蒙冤、人人自危。

　　深宫之内，杀机暗藏、步步绝境、算计无形、祸端丛生。

　　更致命的是——

　　大商王城立天下正统，坐拥百年龙气厚重无边，皇城全境布有上古镇妖法阵，宫中术士巫祝无数、道法森严、天道规制稳固，天生克制天下精怪妖修。

　　凡妖入王城，便会被龙气镇压、法阵锁定、神识压制、修为禁锢，稍有异动便会引来群术围剿，轻则修为尽废、妖魂受损，重则魂飞魄散、永世沉沦。

　　唐青霜乃是纯粹白兔灵妖，心性干净、妖力纯善、毫无戾气，最惧正统王权龙气与镇妖天法。

　　他这般干净温柔、不染尘俗的少年，若是贸然踏入朝歌城内，无异于自投罗网、身入绝境。

　　伯邑考心头狠狠一沉，瞬间下定决心。

　　万万不能、绝不能让唐青霜随他入城涉险。

　　三月相守，情深入骨，护他之心，早已刻入骨髓。

　　他历经世事、深谙人心险恶、朝堂阴私、乱世残酷，尚且步步心惊、如履薄冰，更何况是从未沾染半分世俗污浊的唐青霜。

　　他舍不得他受半点惊、沾半分恶、遭半分险、受半分伤。

　　分毫风雨，他都舍不得让这人间唯一的温柔纯白，替自己分担半分。

　　山风徐徐吹过，拂动两人衣袂。

　　伯邑考缓缓侧过身，目光落于身侧少年清俊温柔的眉眼之上。

　　他抬手，轻轻握住唐青霜微凉的手腕，指尖温柔稳重，掌心温热宽厚。

　　这一刻，他眼底所有沉郁、忧虑、凝重尽数化作柔软疼惜，字字恳切、句句郑重，带着万般不舍，却又无比坚定。

　　“青霜，你看那朝歌盛景之下，尽是滔天杀机、无边祸乱。”

　　“城内暴君无道、妖妃乱宫、朝堂阴私遍地、人心歹毒叵测。更有王城龙气镇压、镇妖法阵遍布，克尽天下妖灵。你修为尚浅、心性纯良、不通权谋、不识险恶，若随我入城，一旦妖身显露，必遭围剿诛杀，万劫不复。”

　　“我不能带你进去。”

　　他语气极轻，却字字决绝，无半分转圜余地。

　　唐青霜静静抬眸，清澈温柔的眼眸凝望着他。

　　他听得懂、看得透、心亦明白。

　　他知晓自己妖体受限、入城必危，知晓伯邑考身负重孝、前路绝境重重，知晓自己跟随入城只会成为拖累、牵绊、软肋。

　　三月相伴，他早已读懂伯邑考的温柔、克制、善良与大义。

　　他是西岐最忠孝温润的世子，心怀父恩、身负家国、身担大义，如今千里赴险、孤身救父，已是九死一生。

　　他绝不能再让自己，成为他的负担、他的牵绊、他的软肋。

　　离愁翻涌于心底，万般不舍、万般牵挂、万般忐忑，缠绕心口、密密麻麻。

　　可他全数隐忍、尽数藏敛、尽数压下。

　　他不闹、不缠、不怨、不求。

　　只温顺安静，眼底依旧是全然的信任、全然的温柔、全然的笃定。

　　唐青霜轻轻眨了眨眼，长睫微颤，声音轻柔干净，如山间清风，温柔懂事到让人心酸。

　　“我知晓城内凶险，知晓我会拖累于你。”

　　“我不入城。”

　　他微微仰头，望着伯邑考凝重温柔的眉眼，字字珍重、句句赤诚：

　　“我就在这朝歌城外山林，寻一处安稳之地静心等候，寸步不离、绝不走远。”

　　“你孤身入宫，万事谨慎、步步小心、护住自身、平安为先。”

　　“我信你，我等你。”

　　“你答应过我，救出侯府主公，便回来寻我，带我同归西岐，相守安稳。”

　　“我在这里，等你履约而归。”

　　一字一句，温柔笃定，纯粹深情，毫无半分怨怼。

　　山中灵妖，最重诺言，最守初心，一旦入心，便是至死不渝。

　　伯邑考望着他澄澈无垢、盛满信任与深情的眼眸，心底瞬间酸涩翻涌，暖意与愧疚交织缠绕，汹涌不休。

　　世间怎会有这般干净纯粹、懂事温柔、痴心待他之人。

　　乱世浮沉、人心险恶，人人趋利避害、贪生怕死，唯独他，明知前路凶险别离，依旧心甘情愿、静静守候、全然信他。

　　伯邑考掌心微微收紧，心底默默立下沉重誓约。

　　青霜，待我平安出朝歌。

　　此生余生，我必护你岁岁无忧、年年安稳、不离不负、相守终生。

　　这一诺，重于山河，重于性命，重于世间一切繁华权位。

　　他凝眸久久，万般不舍藏于眼底，终是狠下心肠，缓缓松开少年手腕。

　　“好。”

　　“待我救父出困、事毕脱身，即刻归来寻你。”

　　“绝不负你，绝不负诺。”

　　简短两句，是他对少年一生的承诺。

　　暮色渐沉，晚风萧瑟。

　　朝歌城头黑云沉沉，杀机暗涌，命运的洪流已然无声席卷而来。

　　伯邑考最后深深凝望一眼白衣静立的少年，将他温柔清俊的模样牢牢刻入心底，随后敛尽所有柔情，压下所有不舍，转身朝着巍峨森严的朝歌城门，步步走去。

　　背影端正挺拔、风骨凛然，带着忠孝丹心、带着山河一诺、带着满腔温柔期许，义无反顾踏入那座吃人深宫、乱世炼狱。

　　一步一步，踏向权谋祸局，踏向命运悲歌，踏向无人能改的惨烈宿命。

　　林间风声轻轻簌簌，落木萧萧，天地寂静。

　　唐青霜独自伫立山林，静静伫立原地，一动不动。

　　他目光遥遥追随那道青色身影，看着他穿过郊野古道，看着他一步步靠近城门，看着他最终身形渺小，缓缓没入厚重森严的朝歌城门之内。

　　沉重的城门缓缓闭合，隔绝内外两世。

　　自此——

　　一城之隔，隔山水迢迢。

　　一城之隔，隔人间妖境。

　　一城之隔，隔生死殊途。

　　一城之隔，隔千年长恨、万古别离。

　　夕阳落幕，暮色沉沉，寒风吹林，鸦声渐起。

　　整片朝歌城外，只剩他一人，孤影伶仃，独立空山。

　　往后日夜，朝暮晨昏，寒来暑往，岁岁年年。

　　他登高望城门，夜坐候月明，日日盼归人，夜夜等一诺。

　　此刻的唐青霜，心底满是温柔憧憬、满心期许、满心安稳。

　　他以为，此别短暂，不过旬月之隔。

　　他以为，一诺千金，山河可鉴，必然兑现。

　　他以为，三月情深，足以抵过乱世风波，来日必可同归西岐、相守余生、岁岁长安。

　　他以为，前路终有重逢，风月终会圆满，深情终不负人。

　　少年心怀赤诚、眼底纯良、满心笃定，静静守在朝歌城外，静待他的故人踏风归来，履约携他远去。

　　他尚且不知——

　　这一候，便是千载空山、万年孤寂。

　　城门之内，风波骤起、妖妒丛生、君王残暴、忠骨难存。

　　温柔成泡影，诺言成绝响，相逢成旧梦。

　　人间风月尽落，从此神明高高在上，人间再无少年等候，只留一曲跨越千年，泣尽天地的绵长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