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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主人 书缘敛了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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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缘敛了眼底惊色,躬身对着闵柏拱手辞行。他虽尚未完全理清所有棋局凶险,可夏去尘素来沉稳,今日这般失态急迫,足以想见局势危殆。
他心底骤然下坠,泛起层层不安。自幼漂泊无依、举目无亲,是夏去尘将他带回身边,夏家上下从未将他视作仆役,多年栽培信任,早已是他唯一的归处与信仰。主人安危、朝堂局势,于他而言,便是天大的事。
廊下只剩晚风呼啸,穿檐而过,吹得闵柏衣袂翻飞、发丝凌乱。
他立在原地,心绪翻涌万千,恍然忆起初见霍昭的模样。
彼时朝野皆传,起兵为民、率众起义的首领,竟是一介年少女子。世人猎奇、质疑、轻视,唯有他心底,只剩满心敬佩。
当初夏去尘与蒙裕传回军情,霍昭主动请朝廷收编起义大军。朝堂之上,满朝文武七嘴八舌、百般阻挠,人人固守成见,直言女子不可掌兵、不可为将,恐乱朝纲、坏规制。
唯有他,力排众议,第一个站出来为霍昭发声。
他始终坚信,乱世浮沉,世道糜烂,内忧外患叠加,能挺身而出、护佑百姓、扛起万千生路的人,从不分男女。敢以一己之身,扛万民疾苦者,心志、魄力、担当,远胜无数庸碌男子。
有他率先开口,朝中才陆续有人附和、站队,堪堪为霍昭争得一条立足之路。
朝臣站队,多半权衡利弊、趋利避害,唯有他看得长远——乱世当下,收编义军、凝聚力量、共抗外敌,才是保全家国、安定万民的唯一出路。
可无人知晓,当年那个毅然起兵、果敢请编的少女,心底看得比谁都明白。
那些心甘情愿追随她起义的百姓、将士,未必全然是敬她信她,更多的是乱世自保——一旦事败、朝廷追责,她便是最好的替罪羔羊,是所有人推出去顶罪的棋子。
世道凉薄,人心趋利,大抵皆是如此。
可霍昭依然接纳,坦然入局。纵使看透凉薄,依旧心怀赤诚,愿以一己之力,为这腐朽乱世,搏一份海晏河清、万民安定。
而她,真的做到了。
世人皆赞她少年勇武、巾帼风骨,唯有深知过往者才懂,霍昭这一生,从来都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
赌人心,赌世道,赌国运,赌自己孤身一人,能逆破乾坤。
闵柏站在廊下许久,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还可以为霍昭做些什么。
天空黑压压的一片,风雨似乎又要来了。
——
太子寝殿之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明暗交错。
他背身而立,挺拔的背脊微微佝偻,一只手死死撑在御案边缘,指尖泛白,另一只手疲惫按压着眉心,满身皆是压抑与挣扎。
他身后,蒙裕与杜樟两两对视,神色松弛得近乎淡漠,悠然端起茶盏细细品啜。
蒙裕心底暗自思忖,东宫御用贡茶,气韵清冽,果然远胜自己府中寻常茶品。
相较于太子满身的沉重焦灼,二人闲适淡然的模样,仿佛殿中那场关乎皇权更迭的惊天谋划,与他们毫无干系。
死寂沉沉的氛围僵持良久,太子才缓缓开口,嗓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耗尽心力的疲惫。
“就这么做吧。”
空旷辽阔的大殿中,风声穿廊,烛火乱颤。他深深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字句沉重:“父皇年迈倦怠,这江山,他也该退位让贤了。”
细微的哽咽藏在平静的语调之下,那是被逼至绝境的无奈,是身不由己的悲凉。可这转瞬即逝的脆弱,未曾在蒙裕与杜樟心底掀起半分波澜,二人无半分恻隐,眼底只剩冰冷的算计。
“殿下英明。”杜樟始终未曾抬眼,指尖悠闲拨弄着盏中浮沉的茶叶,语气轻描淡写,好似闲谈琐事一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唯有登顶至尊,执掌天下,方能让朝野万民看清,殿下到底是不是天命所归的真龙天子。”
“各路兵马已然集结,整装待发,只待殿下一声令下,便可直捣皇城,定鼎乾坤。”
太子背脊再度微微下沉,像是彻底卸下了心底最后一丝桎梏。这一次,他的声音褪去所有迟疑,只剩破釜沉舟的坚定:“好。”
急促细碎的脚步声骤然从殿外传来,下一刻,殿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细软温婉的女声急急入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温柔:“殿下,国事再重,也需保重身体。”
是太子妃。
她身后跟着一众宫女太监,浩浩荡荡得闯进殿内,路过蒙裕时,她轻薄的衣衫轻轻的掠过蒙裕的手指,两人的手指在不经意间轻轻触碰。
为首得宫女端着一碗药材,太子极力调整自己,再转过身来时脸上挂着宠溺的笑容,他将太子妃揽进怀里,另一只手接过那碗药,将其一饮而尽。
太子妃便那样软软的伏在太子的怀里,任谁看了都羡慕太子和太子妃这忠贞不渝的感情。
太子摆摆手:“不早了,两位爱卿也回去吧。”
蒙裕和杜樟很识趣的躬身行礼:“臣等告退。”
转身离去的刹那,蒙裕与太子妃眼神交融,唇角同时勾起一抹隐晦轻薄的笑意,转瞬即逝。
深宫入夜,万籁俱寂,连虫鸣鸟啼都尽数消寂,只剩沉沉夜色笼罩宫城。
蒙裕与杜樟并肩走在宫道之上,前方一名小太监手提宫灯引路。二人熟门熟路,径直走向宫中一处偏僻偏门。
小太监躬身垂首,姿态极尽恭谨,全程缄默不语,对着二人深深一揖,随后提着灯火,步履匆匆悄然退去。
周遭再无旁人,蒙裕侧首看向杜樟,低声问道:“杜大人,今夜如何回府?”
杜樟面上依旧挂着那副常年不变的皮笑肉不笑,语气平淡无波:“照旧,街角有家仆候着。”
“如此便好。”蒙裕微微颔首,“杜大人路上谨慎,我先行一步。”
“蒙大人自便。”
话音未落,蒙裕身形骤然轻盈跃起,足尖点过层层瓦片,借着沉沉夜色转瞬消失无踪,只余几声细碎的瓦响,很快便消融在寂静深夜里。
待周遭彻底归于死寂,杜樟脸上那副温和虚伪的笑意瞬间寸寸敛去,眼底温润尽数褪去,只剩满目阴鸷深沉。
他沉声吩咐身侧暗处的家仆:“走正道,回府。”
家仆躬身应声:“是。”
夜风掀起马车帘幔,车内竟端坐着一道与杜樟身形极其相似的人影,他静坐不动,但从远处看,真假难辨。马车沿着皇城长街主道缓缓前行,城中巡夜卫兵见此车马,都识趣的不做检查,纷纷避让行礼。
马车走后,杜樟又返回宫中,这次没人打灯,他也能安然自若的穿梭在漆黑一片的宫中。
无灯无火,漆黑的宫道伸手不见五指,他却步履从容,熟稔穿梭在层层宫宇之间,毫无半分滞涩。
辗转走过漫长宫道,他微微气喘,抬手推开一扇隐蔽的暗殿房门。
殿内烛火微亮,莫流端坐案前,执笔细细描摹一幅女子画像。画中人眉眼灵动,容貌神韵,与霍昭一般无二。
杜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沉稳的唤了一声:“主人。”
“嗯。”莫流头也不抬的应了一声,而后问道:“太子都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