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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满 他曾经爱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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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小满
事实上,周应淮确实已经冷静了下来。
宴会厅后台的休息室里,门关着,外面的喧闹被彻底隔绝在了门外的世界。公关总监、董秘、法务负责人、秦澜和几位高管都在。有人打电话,有人发消息,有人试图联系各大平台,有人等着他开口。
周应淮站在窗边。
他没有坐。
脸上那两个巴掌的痕迹并不重,灯光一偏,就看不太出。可他自己知道脸还在发热。左脸比右脸更烫一些,耳后也有一点麻。并不很疼,但那是羞辱留下的温度。
他看着玻璃里的自己。
西装仍然平整。领带没有歪。袖扣还在。除了眼底那点尚未完全压下去的阴沉,他仍然是一个体面、英俊、足够镇定的上市公司董事长。
很好。
至少表面还没塌。
“周董。”董秘郑砺低声说,“目前网上视频传播很快,财经媒体已经在问,林总提到的‘技术形成过程’和‘被省略的事实’指什么。”
法务负责人说:“我们建议先出一份简短声明,强调这是周董个人家庭事务,不涉及公司经营。”
秦澜站在另一侧,脸色苍白。
她今晚的妆很精致,眼尾却有一点乱。她看过很多舆情爆发,也亲手处理过不止一次危机。可今晚不一样。今晚那只手不是从外部伸进来的,而是从周应淮的旧婚姻里伸出来,准确打在所有人脸上。
她看着周应淮。
“周董。”她轻声说,“林总应该是早有准备。她今晚说得很少,说明她还留了后手。”
周应淮终于转头看她。
那一眼很冷。
秦澜心口一紧,立刻低下声音,“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按普通婚变处理。”
周应淮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不能按普通婚变处理。
林照禾不是普通女人。
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他曾经爱她,爱到在她面前连自尊都不敢放得太满。他爱她的聪明、冷静、美丽,爱她从不仰视任何人的眼神。可这些年,他也越来越恨那种眼神。
她看他时,总像还能看见更底下的东西。
看见他的用力。
看见他的包装。
看见他讲情怀时藏在情怀背后的生意经。
看见他每一次故作从容里那点不愿示人的慌张。
秦澜不会这样看他。
秦澜看他时,眼睛里有光。
周应淮知道那光未必纯粹,可人到了某个位置,已经不要求崇拜纯粹。崇拜只要足够及时,就已经够了。
但林照禾不同。
林照禾从来不崇拜他。
她选择他,帮助他,成就他,也曾经爱他。
只是那爱里一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清醒。
他年轻时觉得那很迷人。
后来觉得那很残忍。
“先不要回应她提到的技术问题。”周应淮终于开口。
所有人安静下来。
“声明只写三点:今晚庆功会出现突发情况;公司经营一切正常;对于网络传播的未经证实信息,公司保留追究权利。”
郑砺点头,“那林总个人声明?”
“不要做任何评价。”
法务负责人说:“如果她后续继续发材料呢?”
周应淮看着桌上的手机。
手机屏幕上停着林照禾那条五个字的动态。
【我是林照禾。】
五个字。
没有哭诉,没有控诉,没有一张配图。
却比长篇大论更像宣战。
周应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问她:“你为什么不喜欢解释?”
林照禾那时在看一份设备故障报告,头也不抬地说:“解释是把自己交给别人审判。我不喜欢。”
他当时笑她太骄傲。
现在才知道,她不是骄傲。
她只是从来没有把审判权交出来过。
周应淮拿起手机。
“我给她打电话。”
秦澜下意识抬头。
他没有看她,径直走进里间休息室,关上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秦澜站在原地,指尖慢慢掐进掌心。
她突然明白一件事。
周应淮也许已经不再干净、纯粹地爱林照禾了。
但林照禾仍然是他情绪里最深的那根刺。
刺不等于爱。
可刺比爱更难拔。
林照禾回到家时,已经接近十点。
她和周应淮住的地方在城北一处低居住密度的住宅区。小区很安静,树也多,路灯低,车开进去时,灯光从树枝间一段一段扫过去。保安认得她的车,抬杆时表情有些僵,大概也已经看见了网上的视频。
林照禾没有在意。
房子里亮着灯。
保姆刘姨来开门,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神色,“太太,您回来了。”
“嗯。小满呢?”
“在客厅玩积木呢。说要等您回来。”
林照禾脱下外套,换了鞋。
客厅铺着浅色地毯,地暖开得足,空气里有一点儿童润肤霜的甜味。周小满穿着粉色睡衣,趴在地毯上搭积木。她快九岁了,却仍然喜欢给积木小人安排复杂的家庭关系。谁是妈妈,谁是老师,谁开着小车去超市,谁因为不肯睡觉被罚站。
听见门响,她抬头。
“妈妈!”
小满爬起来,赤脚跑过来。刘姨在后面喊:“穿拖鞋!”
小满没听见,已经扑进林照禾怀里。
林照禾蹲下来接住她。
孩子身上暖暖的,头发刚洗过,有淡淡的橙花味。她抱住林照禾的脖子,脸贴在她肩上。
“你今天好晚。”
“嗯。”
“爸爸呢?”
“还在忙。”
小满早就习惯了这个答案,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她从很小就知道爸爸总是在忙。忙着开会,忙着出差,忙着接受各种采访,忙参加那些她听不懂名字的活动。妈妈也忙,可妈妈总是会在忙完回来检查她的作业,会给她讲粮仓里的传感器为什么像小耳朵,会把她画歪的麦穗认真夸成“很有风吹的感觉”。
小满从她怀里抬头,“妈妈,你今天漂亮。”
林照禾笑了一下。
“只有今天?”
小满认真看她,“每天都漂亮。今天像电影里的坏皇后。”
林照禾笑出了声。
这大概是她今晚第一次真心地笑。
“坏皇后不好吗?”
小满想了想,“好看,但是有点吓人。”
“那你怕吗?”
“不怕。”小满抱紧她,“你是我妈妈。”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细小的针,刺进林照禾今晚一直平稳运行的心脏。
她可以不在意网上的谩骂,不在意投资人怎么想,不在意董事会的脸色,也不在意周应淮的羞辱和怒火。
可她在意小满。
小满是她唯一不想伤害的人。
或者说,是她唯一不愿意用来算计的人,并承认是自己的软肋的人。
她抱着小满,手轻轻抚过孩子的后背。
“妈妈今天有点事,回来晚了。”
“那明天呢?”
“明天尽量早点。”
“爸爸也回来吗?”
林照禾顿了一下。
小满抬头看她,眼睛清澈,毫无防备。
她还没有到真正理解大人之间那些复杂关系的年纪。她知道爸爸妈妈都忙,知道家里有时很安静,知道爸爸偶尔回来陪她吃饭,妈妈会让厨房做他喜欢的汤。她不知道爱会变质,也不知道一个家庭有时表面完整,里面早就坏掉了。
林照禾说:“要看他忙不忙。”
小满叹气。
那叹气有点小大人的样子。
“他怎么总忙。”
林照禾摸摸她的头,“因为他不会合理安排时间。”
小满立刻说:“我们老师说,时间管理很重要。”
“你们老师说得对。”
“那爸爸需要我们老师。”
“也许。”
小满又高兴起来,拉着她去看积木。
“妈妈你看,这是粮仓,这是传感器,这是你。这个穿黑衣服的是你,站在这里看数据。”
林照禾低头看。
积木搭得歪歪扭扭,却很认真。黑色小人站在一座彩色粮仓旁边,旁边还摆着一个绿色小人。
“这个是谁?”
小满眨眨眼,“爸爸。”
“他为什么站那么远?”
“因为他在打电话。”
林照禾看着那个绿色小人,忽然没说话。
孩子是一面很残忍的镜子。他们并没有恶意,却总能把大人不愿承认的事实摆出来。
刘姨端来温牛奶,“小满,该睡了。”
小满不愿意,“妈妈讲故事。”
“今天讲短一点。”林照禾说。
“讲你小时候。”
“我小时候不好玩。”
“那讲我小时候。”
林照禾抱着她上楼,“你小时候也不好玩。”
小满不服气,“我小时候肯定很可爱。”
“可爱,但是很吵。”
“我怎么吵?”
“晚上不睡觉,白天也不睡觉,哭起来像小警报器。”
小满笑得趴在她肩膀上。
林照禾抱着她,忽然想起自己怀孕那年。
那也是冬天。
北京下那年第一场雪的时候,她刚从医院出来,手里拿着检查单。雪下得很细很密,落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很快被人踩成脏水。妇产科大厅里人很多,有孕妇扶着腰慢慢走,有男人排队缴费,有老人拎着保温桶坐在角落,空气里混着消毒水、热奶茶和一种隐隐的疲惫。
她站在自动门外,看着那张单子。
怀孕。
两个字很小,却像一粒种子,落进她严密安排过的人生里。
那段时间青穗正在准备下一轮融资,她和周应淮几乎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她原本计划再晚两年要孩子。她并不排斥生育,但不喜欢失控。怀孕意味着身体不再完全属于自己,时间不再完全可控,情绪、风险、疼痛、产后恢复,全都要被纳入新的计划里。
周应淮接到电话赶来时,外套都没扣好。
他跑得有点急,额前头发被风吹乱,鞋上沾着雪水。那时候他已经比初见时体面许多,可一慌起来,仍然会露出当年那种笨拙的真。
“怎么样?”他问。
林照禾把检查单递给他。
他低头看。
看了很久。
像那不是一张医院单子,而是一份他完全陌生的商业计划书。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眼睛有点红。
“真的?”
林照禾说:“医生应该不会在这种事上骗我。”
周应淮笑了。
笑得很傻。
他想抱她,又像怕碰坏她,手伸到一半停住。医院门口人来人往,雪落在他肩上,很快化成水。林照禾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你怎么像自己怀了孩子?”
周应淮低声说:“我紧张。”
“紧张什么?”
“不知道。”他看着她的肚子,那里还平坦得什么都看不出,“感觉像公司突然多了一个最重要的项目,但没有BP,没有预算,没有时间表,也不能失败。”
林照禾终于笑出声。
“你最好别把孩子当项目。”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
周应淮扶额,“林博士,我现在说什么都错。”
她看着他,眼底有一点淡淡的温柔。
“知道就少说。”
那天他们没有立刻回公司。
周应淮坚持带她去吃饭,说孕妇不能饿着。林照禾纠正他:“现在只是一个胚胎,还没资格指挥我的胃。”他说不行,胚胎也有基本人权。
他们在医院旁边一家很小的馄饨店坐下。
店里暖气很足,玻璃窗上结着白雾。老板娘把两碗馄饨端上来,汤面浮着葱花和虾皮。周应淮把自己碗里的紫菜夹给她,又把勺子用热水烫了一遍。
林照禾看着他的动作。
“你不觉得麻烦?”
“麻烦什么?”
“孩子。”
周应淮抬头看她。
店里人声嘈杂,有个小孩在隔壁桌哭,父亲哄不好,母亲一边吃馄饨一边翻白眼。生活的真相往往就这样摆在面前,不光亮,不干净,也不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