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雨》知霁晏

8、Chapter 8 后知后觉

　　张柏宇拎着包走在回家路上。

　　景城的秋天阳光依旧毒辣。军训了两个礼拜，张柏宇感觉自己似乎已经变了人种，后脖颈因为防晒霜总是涂不到位，都有一些发痒起皮。

　　他回家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吃饭，吃过饭就要好好睡一觉。

　　回家的路上，张柏宇路过景城一中。对于刚刚离开的高中母校，张柏宇并没什么特别的情感。大概在地理距离被拉长，或者时间距离被拉长后，才能对其产生怀念的情感。张柏宇这两样都不占。他刚刚毕业，离开这里不过几个月，回家路上也要路过，没什么可怀念的。

　　操场上有人打球。军训的两个礼拜，张柏宇没多余的时间打球，每天下训只来得及回宿舍洗个澡，吹头发时眼睛都已经近乎闭上。此刻看别人打球手痒得不行，索性就近找了条路边的长凳，坐在树荫里，看穿着校服的高中生们打球。

　　不知道看了多久，操场上的高中生精力充沛得也没有停下的意思，张柏宇在树荫下吹着凉风，也不着急回家。

　　交朋友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刚经历军训的两个礼拜，他就已经把班里的人认得七七八八。不过，看着眼前为了抢球挤作一团的男高，他有点想孟嘉韬。孟嘉韬既要过好自己的大学生活，又要帮着妈妈照顾妹妹，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聊天。

　　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

　　雷声由远及近。张柏宇眼前短暂出现一条闪光，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操场上的人乱作一团。有人兴奋地从看台上冲下来淋雨，有人顶着各种各样的东西躲在看台下，还有人把鞋脱掉赤脚在雨里跑。

　　张柏宇来不及躲，被雨淋了个透。他从树荫下起身，把包顶在头上，最后看了一眼景城一中的操场。

　　只是一眼，张柏宇就顾不得砸在脚边的豆大雨点，目光锁在校园里的一个背影上。

　　又一轮闪电亮起，雨势渐大。刚才还在打球的人群纷纷抄起扔在球框架下的校服顶在头上四散奔逃。张柏宇还愣愣呆在原地。一个惊雷响过，他才回过神来，顶着包往家的方向狂奔。

　　好像赵岚竹。

　　刚才的人顶着校服的姿势，好像赵岚竹。

　　先把胳膊伸直撑高，把校服举过头顶，领子翻整齐落在头上，胳膊撑平，胳膊肘顶住校服，双手抓住校服两侧防止校服掉下去。

　　没有雷劈向张柏宇，但是他就是清晰地记起赵岚竹顶着校服的样子。

　　高中体育课解散后，如果太阳很大，赵岚竹总是会这样把校服顶在头上，和林曼宁在跑道上一圈一圈地散步，走得很慢。胳膊抬累了，就继续把校服向前拽，在额头前形成一个小檐，放松胳膊，细细的手腕从校服下端露出。校服失去了胳膊的支撑，只有脑袋一个支点，软软地垂下去，从背后看活像个活泼的小幽灵。说得高兴时还会蹦起来，校服袖子也在两边跟着颠，晃着像梳着的双马尾。

　　不过赵岚竹从来不梳双马尾。她的头发一直都是松松绑成低马尾。

　　张柏宇不知道自己想起的是什么时候的赵岚竹。但一定不是高三。高三的体育课，解散后赵岚竹都是坐在看台上，拿着不知道是哪一科的卷子在写，或者拿着书背知识点。

　　风改了个方向。密密的雨点冲着张柏宇脸上吹来，雨水扫进眼睛，张柏宇不得不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在短暂的黑暗里，他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从前错得离谱。

　　孟嘉韬之前问过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赵岚竹的。他那时想了很久，以为是圣诞节在楼梯间看见赵岚竹含泪的眼睛时，以为是听到楼梯间凳子磕在墙上的脆响下意识冲下楼时，或者是自己读到赵岚竹的某篇作文心里震颤时。

　　其实都不是。他猜错了。

　　真正的答案，在那之前，在张柏宇自己意识到之前。

　　上体育课打球时随便向别的地方看，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赵岚竹，哪怕是有无数个人都是同样的遮阳姿势，他也能从步态和背影里认出哪个是赵岚竹；轮到赵岚竹值日擦黑板，他总会下课问过老师问题后，顺手把黑板擦一遍；下课去找孟嘉韬玩时，视线总会在看到孟嘉韬后滑到赵岚竹座位上，发现她新换的水杯，笔袋拉锁上夹着的长尾夹，新买的便签纸。

　　雨渐渐变小，张柏宇的步伐也慢了下来。

　　那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的？

　　张柏宇也不知道。

　　就是在不知不觉里，赵岚竹就变成了特别的那个。

　　那赵岚竹呢？赵岚竹究竟喜欢他什么？或者曾经喜欢他什么？

　　赵岚竹在青城，在与他方向相反的城市。那些坐在楼梯间的记忆，好像都已经变成上辈子的事情。张柏宇哆嗦着手，从已经湿透的裤兜里掏出手机，雨滴落在屏幕上，他输了好几遍密码才顺利解锁，点开软件开始查景城到青城的机票。

　　连航班都看好了，就差付款这临门一脚。张柏宇开始迟疑。雨水顺着脊背向下淌，和冷汗混在一起。要以什么理由去见赵岚竹，又要以什么心情飞回景城？新的城市，新的人，都显得自己这个过去的人出现在那里时无比荒唐。

　　连孟嘉韬都不知道，他高一时追过的那个女孩，在删除他的联系方式前，给他发过一条消息。

　　“你凭什么值得我浪费时间在你身上？”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张柏宇一直以为自己算得上善解人意的人，可他思来想去，还是没参透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扪心自问，自己从来没欺骗过人，对其他人能帮就帮，自己的事也能安排得井井有条，学习也足够认真。

　　可是，凭什么？

　　他一万次说服自己，只是拒绝的说辞而已，也许只是性格不合，可这个疑问一万零一次出现在脑海里，到现在还盘桓在他心头。他究竟是凭什么可以让别人喜欢？他这样的人，现在还会引得赵岚竹的目光吗？

　　雨又下得大起来，张柏宇关闭订单，退出付款软件，顶着书包继续狂奔。

　　他开始怀念景城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