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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苔衣 沈彻在 ...


  •   沈彻在镇东那间废茶棚里住了下来。

      他没有再找别的住处。茶棚虽然破败,但屋顶大致还完整,漏雨的地方不过三四处,用旧木箱里带的油布遮了便好。他把东西归置了一下,扫出一片能坐卧的空地,又将茶棚里那张断了腿的桌子用碎砖垫平,权当案几。

      蜉蝣镇的人对他这个外来的陌生人,保持了某种默契的沉默。镇上约莫百来户人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人主动与他攀谈,也没有人驱赶。他走过主街时,蹲在屋檐下的老人会抬起眼睛看他一眼,然后重新垂下目光,手里的活计不停。孩童们远远地站着,交头接耳,却不敢靠近。

      沈彻也不去惊扰他们。他只是走。早晨沿着镇外的田埂走一圈,午后再顺着那条干涸了一半的河床往上游走。河床里只剩浅浅一层浑水,水底的石头上覆着厚厚一层青苔,踩上去滑腻湿冷。偶尔能看见一两条瘦小的鱼,在水洼里缓慢地摆动尾巴,动作迟缓得近乎停滞,像被什么东西抽去了力气。

      第三天傍晚,他走回镇口时,看见阿蘅蹲在那棵老槐树下。

      她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陶盆,里面是调好的灰浆。她正用一把窄窄的竹片,往树根处一道裂开的树皮缝里填浆。填得很细致,每一下都轻轻的,像在给一个伤口上药。老槐树的枝干枯了大半,只有靠南那侧还长着几簇稀疏的叶子,在晚风里簌簌地抖。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蹲着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沈彻脚边。

      他站住了。隔着三丈远,没有走近。

      阿蘅填完了最后一道缝,直起腰来,用袖子蹭了一下额角的汗。她转头看见他,没有意外,只是朝他招了一下手。动作很轻,像招呼一只路过的野猫。

      沈彻走了过去,在她旁边蹲下。陶盆里的灰浆还剩下小半盆,闻起来有一股草灰和黏土混合的涩味。他伸手用指尖沾了一点,捻了捻,质地细腻,里面掺了某种碾碎的草茎,干了之后应该会形成一层坚韧的壳。

      "镇上的树都在死。"沈彻说。语气平淡,陈述事实。

      阿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拿起竹片,又开始修补另一道更小的树缝,动作和之前一样轻柔。沈彻蹲在旁边看她,没有再说话。

      暮色一点一点浓下去。老槐树的影子从东边挪到西边,整座镇子笼罩在一种稠密的橘金色里。远处传来几声归鸟的啼叫,短促的,像被剪断了尾巴。阿蘅将陶盆里最后一点灰浆用尽,收起了竹片,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将陶盆仔细擦干净。

      她做完这一切,站起身,低头看了沈彻一眼,然后她做了一件出乎他意料的事。

      她从袖口里掏出一枚干透了的槐树荚,递到他面前。

      沈彻接过来。树荚已经枯成了深褐色,薄薄的,像一片蝉翼。他捏着它的细柄,对着残阳看了看,透过半透明的荚壁,能看见里面两颗扁圆的小种子,紧紧地贴着彼此,排成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八"字。

      "这是给我的?"他问。

      阿蘅点点头。她指了指那枚树荚,又指了指老槐树那些枯死的枝干,然后摊开手掌,上下翻了翻。意思是:枯了,但种子还在。还能活。

      沈彻将那枚树荚收进了袖中。阿蘅看着他收好,像是完成了一件要紧的事,整个人松了下来,肩背的线条微微塌了一点。她转身朝镇子里走,步子不快不慢,沈彻跟在后面,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和那天黄昏他从她家出来时一样。

      走到主街拐角时,她突然停下来。

      沈彻也停了下来。他看见前面巷口聚着五六个人,围成一圈,里面传来一个孩子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阿蘅加快步子走过去,人群见她来了,自动让开一条缝。沈彻站在外围,看见圈子中央地上躺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面色蜡黄,嘴唇干裂,额上滚烫地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的一只小手攥着半块咬了一口的粗面饼,饼渣从指缝里漏出来,落在尘土里。

      阿蘅蹲下身,伸手覆上男孩的额头。她的手停在那里,约莫过了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她收回手,转头看向围站着的镇民。她没有比划任何手势,只是看着他们。那些人对视了几眼,有几个转身走了,没过一会儿又回来,手里各捧着东西:一碗清水、一块湿帕子、一小包黑褐色的药末。

      阿蘅接过药末,倒进碗里,搅了搅,一手托起男孩的脑袋,一手将碗沿凑到他嘴边。男孩迷迷糊糊地喝了几口,呛咳了两声,慢慢睁开眼,看见阿蘅的脸,瘪了瘪嘴,又想哭。阿蘅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然后将他交给旁边一个年长的妇人,站起身来。

      她转过身时,看见了站在人群外的沈彻。

      她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那变化极细微,只是唇角极轻地向下一压,像在一个外人面前不经意露出了家里最乱的一角。但很快她又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平静,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留。

      沈彻没有跟上去。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镇民将男孩抱回家去,人群渐渐散开。晚风吹过来,卷起地上散落的饼渣和碎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在树下接过那枚树荚时,他的指尖触碰到了她掌心的温度。那温度比常人低一些,像刚握过一团雪。但她的手极稳,没有一丝颤抖。

      他走进方才男孩躺过的地方,蹲下去。地上有几滴洒出来的药汤,他伸手用食指沾了一点,放到鼻尖嗅了嗅。草乌、艾叶、还有一味他辨不出的东西——味道极淡,像某种根茎干枯后的气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

      他将指尖的残液擦去,站起身。灵台深处的那只眼再次睁开,递来一行冰冷的结论:

      疑似异化前兆。该个体灵力躯体已枯竭,正以生命力折损为代价维持运转。剩余时限约七日。

      沈彻望着男孩消失的那条巷口,沉默地站了很久。暮色已经完全合拢了,天上露出第一颗星,孤零零地挂在东边的山脊线上。主街两侧的人家陆续点起了灯,昏黄的、薄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将整条街照得像一条浸在温水里的旧缎带。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那棵老槐树时,他停了停。树根处她新填上去的灰浆已经干了,颜色和树皮融在了一起,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修补的痕迹。那几簇稀疏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颤着,像在呼吸。

      沈彻站在树前,从袖中摸出那枚树荚,低头看了片刻。薄薄的荚壳里,两粒种子紧紧依偎着,安静地、固执地等着什么。

      他将树荚重新收好,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茶棚的油灯他出发前没有灭,此刻还亮着。走到棚口时,他看见门槛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粗瓷碗,碗里搁着两块蒸好的米糕,还微微冒着热气。米糕旁边压着一片洗净的荷叶,荷叶上放着一小撮盐。

      碗底下没有字条。但沈彻知道是谁放的。他站在灯前看了那只碗很久,然后弯腰端起来,走进棚里。米糕是温的,咬一口,软糯黏牙,里面掺了晒干的红枣碎,甜得很克制。

      他坐在断腿桌旁,就着凉掉的茶水,慢慢吃完了两块米糕。灯焰在他面前轻轻摇着,将他落在墙上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棚外传来一声猫叫,那只橘猫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蹲在门槛外,黄澄澄的眼睛在灯影里望着他。

      沈彻吃完最后一块米糕,将渣子细细拢进掌心里,起身走到门口,蹲下,将掌心伸向那只猫。橘猫看了看他的手,犹豫了片刻,终于凑过来,用湿凉的鼻尖蹭了蹭他掌心的碎屑,然后低下头,开始一点一点地舔食。

      沈彻蹲在那里,看着猫慢吞吞地吃完。夜风又起来了,从东南方的山坳里灌过来,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湿的腐朽气息。天道意志在他灵台深处不安地翻动着,像一个反复计算却始终无解的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计算错误。重新核算。

      沈彻没有理会它。他只是看着那只猫吃完,站起身,甩甩尾巴,又钻进了夜色里。

      他回到桌边,吹熄了灯。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厚重地包裹住整间茶棚。但他坐在黑暗里,感觉到自己胸口有一处地方,是暖的。那暖意很浅,像一块刚刚咽下去的、掺着红枣碎的米糕缓缓落进了胃里。

      他在黑暗里阖上眼。

      明天还会有人来送东西。他知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笃定,但他就是知道。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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