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31章 桃夭 谢不违 ...


  •   谢不违的桃树开花那天,沈彻是被阿蘅叫醒的。

      天刚亮,她还披着一件薄衫,袖口沾着晨露的湿痕,站在门槛外朝他招手。她的动作里带着一种少有的急切,嘴边的笑意来不及收,像要赶着带他去看一样不能等的东西。沈彻从草席上坐起来,套上那件淡青夹衫,跟着她出了门。

      北窑的路走得比从前快了许多。土径被来回踩实了,宽了,两旁的野草刚冒出新绿,嫩嫩的,踩上去又软又湿。谢不违在坡下远远看见他们来了,停下正在砌的一道矮石坎,站起身朝他们扬了扬手,然后侧身让开了窑口边的位置,露出他身后那棵桃树。

      那是一棵栽下去时只有半人高的小苗,沈彻记着冬天见它的时候还光秃秃的,只剩几根细枝戳在冻土里。此刻它已经抽出了整树粉白的花,密密匝匝地缀在每条枝丫上,花苞半开未开的、盛放垂落的、被晨光浸透了的,一层叠着一层,像一团粉白色的薄云轻轻落在了坡地上。

      沈彻站在几步外看着那树桃花。晨光从东边的山梁后面漫过来,将每一片花瓣都照得透亮,脉络清晰可见,像一片片被打薄了的旧瓷。风吹过来时花枝轻轻摇动,落了几片花瓣下来,在初春的空气中慢慢地打着旋,落在刚返青的草尖上。

      谢不违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把没用完的石灰粉,手背上一道新划的口子还没结痂。他没有说话,只是和沈彻、阿蘅并排站着,看着那树花。三个人谁也没开口,就只是站着看。风从北边旷野吹来,带着春泥和草芽的气息,将桃花的甜香一丝一丝地送过来,薄薄的,像一层被春风揉开了的蜜。

      站了一阵之后,谢不违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刚落下来的花瓣,托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递到沈彻面前。"算是蜉蝣镇今年头一批花。你带一片回去,夹书里也行。"

      沈彻接过来。花瓣薄而轻,指尖触到的触感像一张被浸湿了又晾干的旧宣纸,边缘微微卷着。他将花瓣小心地收进袖中,和那几片苦茶叶、那枚裂过缝的槐树荚放在一起。它们都已经干透了,薄薄的,在他的袖口深处排成了一列,像一道被他随身携带的、小小的旧日历。

      从北窑回来的路上,他走得比平时慢一些。早晨的日头渐渐升高了,将河床里新涨的春水照得泛着一层粼粼的白光。水声比冬天大了不少,淙淙地淌着,漫过那些被清过的碎石,发出细碎的、时高时低的脆响。几只鸭子正在水面上游着,灰褐色的,时不时将头扎进水里又抬起来,抖一抖脖子上的水珠。

      他走过乱石滩时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偏头一看,阿蘅正从他身后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野荠菜,嫩生生的,根上还带着湿泥。她走到他旁边与他并肩,将荠菜换到另一只手里,空出来的那只手自然而然地与他交握了。他们的影子在春日的阳光中被拉成两道细长而并肩的灰线,落在一整片正在萌发的新绿上。

      回到镇上时,主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了。铁匠铺的烟囱冒着灰白的烟,学徒正蹲在门口磨一把新打好的锄头。老孙头在自家门口支了一张小桌在晒太阳,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碟炒豆子,看见他们经过便扬声招呼:"春茶下来了,来尝尝?"

      他们走过去在小桌旁坐下了。茶是新采的,叶片细嫩卷曲,冲出来的汤色浅碧透亮,入口有清冽的草木气息和一丝极淡的甘甜,像将整片早春的山野都泡进了这一小盏热水里。沈彻喝了两盏,老孙头又从屋里端出一碟新腌的香椿芽,翠绿的,拌了盐和芝麻油,夹一筷搁在茶碗边上,边喝茶边慢慢吃。

      日头升到中天的时候,他们起身告辞往回走。经过槐树底下时,沈彻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枝丫间已经冒出了一层疏疏的、浅绿的新芽,在日光中像一层被绣上去的细密针脚。树根旁那碟糖瓜早已不见了,红纸剪的小福字还在,被风吹到了树根后面,边角卷翘着,像一个被春天晒暖了、正在舒展的旧梦。

      他们走回椿树院时,院门被推开的瞬间,忍冬花的甜香扑面而来。藤蔓已经爬满了整面花架,绿叶间缀满了一簇簇白色的花,细长的花瓣微微卷着,在午后的日光中像一群安静的蝶。灶房门口晾着早上洗过的被单,在风里轻轻摆动,白色的布面被日光晒得又软又暖。

      沈彻进了灶房倒了碗水喝,出来的时候看见阿蘅正蹲在院墙东角那株槐树苗旁边。她正在用一把小铲子给树苗松土,动作仔细而小心。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看了看,树苗已经比冬天时又高出了一截,主干有他的拇指粗了,树皮光润,顶端的枝条分出了几根细杈,每根杈上都顶着一簇新叶,嫩绿中带着一层浅淡的茸毛。

      他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其中一片新叶。叶子被触到时微微一颤,像被挠了一下痒的孩童。他将手收回,感觉到指腹上残留着一丝微凉的湿润。是那株树苗在春天里渗出的第一道新汁,清透的、不含任何苦涩的,完完全全属于这一个生长中的年份。

      阿蘅松完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灰。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日光将她眼底那层安静的光泽映得清楚而柔和。她伸出手做了个手势——掌心朝上,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然后合拢双手,拢成一个圆。

      意思是:我们。

      沈彻看着她那个手势。那个被他读懂的圆形手势在午后的日光中保持着温和的弧度,像一个被拢好了的、不需要再被填补的完整。他伸出手,将自己的手覆在她合拢的双手上方,和他的掌心拢成一个共同的圆。

      院墙外面的巷子里传来一声猫叫。那只橘猫从门缝里挤进来,比冬天时又圆了一圈,慢悠悠地走到花架底下趴了下来,将下巴搁在前爪上,眯起眼睛开始打盹。阳光照在它油亮的皮毛上,泛着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光泽。

      沈彻松开手,在阿蘅旁边坐了下来,坐在槐树苗旁边的青石地上。午后日光明亮而温煦,将整个院子照得通透,每一片叶子、每一根藤蔓、每一粒青苔上的露珠都清晰可见。阿蘅也坐下来,与他并肩,肩靠着肩,膝盖碰着膝盖。他们坐在午后的日光里,看着面前那棵正在抽枝的槐树苗,看着忍冬花架上密密匝匝的白花,看着花架底下那只正在打盹的橘猫。

      蜉蝣镇在春日里缓缓地呼吸着。风从南边来,穿过镇口的槐树,穿过主街两旁的屋檐,穿过柿子树的旧院墙,穿过北窑坡下那树正在盛放的桃花,穿过椿树院敞着的院门,落在他们坐着的青石地上。风里有草木的清香、泥土的润泽、新茶的甘涩、还有那树桃花的甜,将所有的气味都混在一起,像春天在蜉蝣镇的地底酿了一整季的酒,此刻终于揭开了封泥,让那醇厚的气息慢慢地、匀匀地弥散开来。

      沈彻坐在那里,感觉到肩头和她相挨的那一小片皮肤正被春日的暖意浸着。那暖意不灼不燥,有一种经过漫长冬天之后终于回归的柔韧和笃定。他想,如果三百年前的那个春天有人告诉他,他会在这么远的一座小镇上、坐在一棵正在长大的树旁边、和一个不会说话的人一起晒着太阳等下一季花开,他大概会觉得那是一种荒谬的幻觉。但此刻荒谬变成了真实,幻觉变成了日光底下实实在在的影子。

      蜉蝣镇的春天来了。风从南边来,花正在开。他在这里。

      【第三十一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