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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归来 霜降那 ...


  •   霜降那天,阿蘅开始给那株槐树苗捆稻草。

      她从灶房抱出一捆去年收的干稻草,一把一把地捋顺了,用麻绳缠成拇指粗的草绳圈,一圈一圈地绕在树苗的主干上,从根部一直缠到齐腰高的枝杈分叉处。她缠得很仔细,每一圈都与上一圈叠压半指宽,像在织一件合身的冬衣。缠完之后又用手掌拍了拍,确保草绳妥帖地贴着树皮,没有一处松散。

      沈彻蹲在旁边看她做完这一切,问:"它能过冬?"

      阿蘅点点头。她用指尖点了点草绳覆盖的树干部位,又指了指天,然后双手抱臂缩了缩肩膀。意思是:裹好了就不怕冷。

      树苗裹上稻草之后,像换了一身厚衣裳,站在院墙东角的晨光里,精神抖擞的。沈彻伸手摸了摸草绳的表面,稻草干燥扎手,带着秋天田野收割后残留的那种温暖而饱满的气息。

      镇上的酒香渐渐淡了。大部分人家酿的米酒已经滤出来装进了陶罐里,封好口子沉进了地窖或灶台底下。只有巷口偶尔飘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残香,像秋天留在衣襟上的最后一点气味,提醒人该添衣裳了。

      沈彻在铁匠铺打了第一件厚棉袄。

      学徒量了他的肩宽和臂长,从库房里翻出一卷新棉花和一块深青色的厚棉布,花了三天时间替他缝好了。袄子做好那天他穿上试了试,肩线妥帖,袖口收得恰到好处,前襟缝了四枚盘扣,每一枚都是学徒照着老方子手打的。他摸着衣襟上那几枚盘扣的弧度,想起自己上一个冬天穿的是天机府统一发的那件旧氅衣。旧氅衣还在木箱里叠着,他打算哪天拿出来拆了,把布料改作别的东西。

      穿新袄子的第一天他走了一趟镇北。天气转冷之后他没怎么去过那边,沿着土径走到北窑的坡顶时,望见坡下的老窑已经和秋天时不大一样了。窑身上覆着的藤蔓枯萎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面,砖缝里长着一丛丛厚实的暗绿色苔藓,被霜浸过之后显出深沉的墨绿。窑口那道石板的缝隙间透出的风是温的,干燥的,带着泥土被烘过之后的暖意。

      他顺着坡势走下去。谢不违正在窑口旁边那间老屋门口劈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他,把斧头往木桩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碎木屑,咧嘴笑了一下。

      "瘦了。"沈彻说。谢不违确实比夏秋时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两颊微微下凹,但整个人精神很足,眼睛亮得很。

      "吃的不如镇上好。"谢不违捞起搭在肩头的布巾擦了把脸,指了指身后的老屋。"进来坐。"

      老屋不大,一明一暗两间。外间摆着一张方桌两条长凳,墙角堆着几捆新劈的柴火。里间没细看,门帘半垂着。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还剩半碗凉掉的粥。沈彻在长凳上坐下来,谢不违给他倒了一碗热水搁在面前。

      "最近有人来吗?"沈彻问。

      "没有。"谢不违在对面坐下,十指交叉搁在桌上。"上次那俩走了之后就没动静了。镇上的路倒是好走了不少,乱石滩那边有人去把路面的碎石清了一遍,我昨天走了一趟,快了一半。"

      沈彻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柴火煮过的微焦气息。他环顾了一圈老屋的四周——墙角的柴码得整齐,桌面擦得干净,窗口新糊了一层油纸。一个人住在这里,日子过得简单利落。

      "你打算长住?"沈彻问。

      谢不违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桌上的手,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无意识地划了划。"先住着吧。"他说,"北窑需要有人看着。而且……"他停了一下,抬眼看向窗外。从窗口望出去恰好能看见老窑的窑顶一角,覆着苔藓的弧面上凝着薄薄的霜。"我待在这里觉得踏实。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沈彻没有多问。他喝完那碗水,起身告辞。谢不违送他到坡顶,站在晨风里朝他挥了挥手。沈彻走出去几十步远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瘦高的身影还站在坡顶的枯草间,像一棵被风吹着但稳稳扎着根的树。

      回去的路上他在乱石滩碰见了几个镇上的年轻人,正在用扁担挑着碎石往河岸两边堆,将河床中央清出更宽的水道。领头的是铁匠铺的学徒,见沈彻路过,他搁下扁担抹了把汗,说今年冬天打算把河道挖深一些,明年开春了引水种点东西。

      沈彻站在河岸上看了一会儿。水比秋天时又涨了一些,虽然还浅,但已经能没过成人的小腿肚了。水底那些原本干裂的旧河床被水浸透了,覆着一层暗绿色的水生藻类,几只水黾在水面上划出细密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明年种什么。"沈彻问。

      学徒想了想,咧嘴笑了:"我阿娘说种藕。说蜉蝣镇的泥好,藕能长甜。"

      沈彻点了点头。他沿着河岸走回镇上,脚下是新踩实的土路,比秋天时平整了不少。路上经过那棵柿子树的废院时,墙头的柿叶已经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院墙上用泥巴贴着一只被捏好的小飞蛾,巴掌大,有模有样的,翅膀上还戳了细细的纹路。不知是哪个孩子捏的,搁在墙头最高处,像在替那棵柿子树守着什么。

      他推开椿树院的院门。阿蘅正在院子里翻晒旧棉被。被子摊在两根搭好的竹竿上,晒得蓬松柔软,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棉花在日光里受热后散发出的暖香。她见他回来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井台边洗了洗手,然后从灶房里端出一只小碗来。

      碗里是刚蒸好的萝卜糕,切成方块,表面泛着浅淡的酱色,撒了一层葱花。她递到他面前,他拈了一块咬了一口。萝卜糕软糯咸香,萝卜的清甜和米浆的绵密混在一起,在口腔里慢慢化开。

      她自己也拈了一块站在他旁边吃。两个人并排站在被晒得暖融融的棉被旁边,吃着一碗刚出锅的萝卜糕。日光从头顶上方照下来,将棉被晒出的香气和他们咀嚼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一并裹进那个安静的午后里。

      沈彻吃完第三块时,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将萝卜糕的碎屑拍掉,从腰间解下那根断笛握在手里。阿蘅偏头看了看他,嘴里的萝卜糕还没咽下去,腮帮鼓着。

      他将笛子举到唇边,吹了起来。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没有停顿。那支曲子从头到尾完整地流过竹管,每一个音都稳稳地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那些曾经过不去的地方,像被秋天的霜、米酒的暖、萝卜糕的香一一渡过了,再也卡不住气。曲子的最后一个音被拖得长了一些,柔柔地散了,落进院墙东角那株裹着稻草的槐树苗的枝梢间。

      他放下笛子。阿蘅咽下了那口萝卜糕,看着他。她的眼睛在午后的日光中显得格外润泽,像两粒被秋天的雨洗透了的黑曜石。她没有做任何手势,但她看他的那个眼神里含着的东西,比他听过最好的曲子的尾音还要长。

      他将断笛重新系回腰间。秋末的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吹动了晾在竹竿上的棉被一角,将那股暖融融的棉花气味带进了他的领口和袖中。他站在那片被日光浸透的院子里,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不会太冷。

      阿蘅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那一下拍得随意而自然,像拍一个一起晒了一下午太阳、该起身收拾东西了的人。然后她转身走向竹竿,开始收棉被。被角被她抖了抖,抖落了几粒细碎的尘,在日光中飞舞了片刻,缓缓地落进了树根下的土里。

      沈彻站在旁边帮她把棉被叠好,接过来搭在臂弯上。叠好的棉被厚厚的,带着新鲜的日光气息,贴在胳膊上又轻又暖。

      他抱着棉被随她一起走进灶房。窗外,天光正在慢慢地向西偏去,将院墙投下的影子拉长了一角。那株裹着稻草的槐树苗在斜阳中站得端端正正的,像一个被大人裹好了围巾、准备走出家门去迎接一场大雪的孩子。

      【第二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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