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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秋酿 深秋到 ...


  •   深秋到了之后,蜉蝣镇的人开始酿酒。

      沈彻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光景。天刚亮,巷子里就摆出了一只只粗陶坛子,大的齐腰高,小的只及膝。家家户户将晒干的糯米抬出来,在院子里用竹匾摊开,再撒上酒曲拌匀。主街上到处飘着一股发酵的、酸甜交织的气息,不浓,但绵绵地萦绕在空气里,走到哪儿都跟着。

      他站在槐树底下看了一会儿。老孙家的媳妇正蹲在自家门口搓酒曲丸子,糯米粉被她揉成一个个圆滚滚的小球,摆在洗净的荷叶上晾着。她看见沈彻,扬声招呼了一句:"沈先生,回头酒好了给你端一碗去!"沈彻点了一下头,她又低下头继续搓了。

      他走回椿树院时,阿蘅也在忙。灶房门口摆了两只小坛子,她已经洗过晾干了,正蹲在井台边搓洗一块崭新的粗纱布。纱布被她搓了好几遍,又用滚水烫了,摊在竹匾上晾着。旁边的小桌上放着半袋晒透的糯米,一颗颗饱满圆润,泛着淡哑的珍珠白。

      沈彻在她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半袋糯米,又看了看那两只空坛子。"今年要酿?"

      阿蘅点头。她将烫好的纱布从滚水里捞出来拧干,铺在竹匾上,又伸手理了理纱布的边角,将它抚得平平整整的。然后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做了个口型:你来帮忙。

      他帮她将糯米抬进灶房,阿蘅将糯米倒进大木盆里淘洗,水色几遍之后渐渐清了。她将淘好的糯米沥干,倒进蒸笼里,盖上笼盖,灶膛里添了几根粗柴,火舌很快从柴缝间窜出来,舔着锅底。蒸汽从笼盖的缝隙里噗噗地往外冒,带着米香,甜丝丝的,将整间灶房蒸得暖融融的。

      沈彻坐在灶膛前的矮凳上,帮她看着火。他将一根粗柴折成两段塞进灶膛,火光大盛,映在他脸上,暖烘烘的。阿蘅站在灶台前,掀开笼盖用筷子拨了拨糯米,蒸汽涌起来,将她半个人笼在一团白蒙蒙的雾里。她的脸被水汽润着,鼻尖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刚下过雨的叶尖。

      糯米蒸好之后,她将它倒进大木盆里摊开晾凉。两只坛子被她用滚水涮过三遍,又在日光底下晾到了半干。她将晾凉的糯米一层一层地码进坛子里,每码一层撒一层薄薄的酒曲粉,用手压实。动作很稳,每一层的厚度都大致均匀,像在砌一道慢慢往上攀升的墙。

      沈彻坐在灶房门口看着她做这些。午后的日光从敞着的门里斜斜地照进来,将她正在码糯米的手照得清清楚楚。她的手指修长而灵活,指尖沾着糯米粒和薄薄的酒曲粉,在光中泛着细细的白色。她的表情专注沉静,像在做一件每年秋天都会做、每一次都不急不躁的事。

      码到坛口还差三指宽时她停手了,将最后薄薄一层酒曲粉洒在表面,又将那块烫过的纱布叠成四层覆在坛口,用麻绳扎紧。两只坛子被她搬到了灶台后面墙角最阴凉的地方,并排放好,之间留了一拳宽的间隙。

      她做完这一切,直起腰来,用袖子蹭了一下额角,然后偏过头看了沈彻一眼。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镀在一圈薄薄的金色里,她的眼睛里映着窗棂的格影,亮晶晶的。

      "要等多久。"沈彻问。

      阿蘅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翻了翻。半个月。她收回手,又加了一句:到时候给你喝第一碗。

      下午的日头渐渐偏西了。沈彻从灶房门口站起来,走到院墙东角蹲下,看了看那株槐树苗。树苗又窜高了一截,主干比夏天时粗了一圈,树皮的颜色从嫩绿转成了一种稳重的浅褐,顶端又冒出了两片新叶,边缘微微卷着,像婴儿攥紧的拳头。

      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树苗的茎干,感觉到它在风里微颤的韧劲。这东西从一粒裂了缝的树荚开始,在他掌心里躺过、在土里埋过、在雨里淋过,如今长成了比他膝盖还高的一棵小树。再过几年,它会长成一棵像镇口那棵老槐一样大的树,在夏天投下一大片浓荫。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是那种被喂饱了之后在晚风里闲闲叫上几声的动静,散漫的,不带任何着急。柿子树的叶子开始落了,金黄橙红间杂着,被风吹得满巷子地滚。有人在街口喊孩子回家吃饭,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在暮色里像一条看不见的线,将被余晖烤暖了的一切轻轻串起来。

      他回到灶房门口坐下,就着越来越暗的天光,看阿蘅将灶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拾归位。她擦净了木盆,洗净了筷子,将蒸笼搁上架晾着,又将灶膛里的余灰扒出来装进铁皮桶里。她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件器物在她手里都被妥帖地放回了它该在的位置,像在结束一场仪式。

      晚饭简单。一碟清炒苋菜,一碗萝卜丝汤,还有中午剩下的半块米糕。两人坐在灶房门口,就着门里透出来的烛火吃了。阿蘅吃得很慢,将苋菜的茎叶在碗里择了又择,留下最嫩的几片夹到他碗里,自己吃那些稍老的。

      沈彻没有推让。他将那些嫩苋菜一筷子一筷子地吃了。吃完之后他端着空碗坐在门槛上,感觉到秋夜的风从脚面上吹过,带着露水和干草的气味,凉而不寒。他将碗搁在脚边,从腰间解下了那根断笛。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他将竹管举到唇边,合上眼,将那几个他零零碎碎记着的音拼在一起,缓缓地吹了出来。那支曲子他没有从头到尾吹完过,残缺的、断续的,像一件被摔碎了又被拼起来的旧器,裂缝处还留着清晰的接痕。但他吹得很慢,每一个音都尽量让它落在该落的位置,让那些断裂的地方被气息衔着,不至于散得太开。

      阿蘅坐在他旁边,没有动。她端着那碗喝了一半的萝卜丝汤,碗沿贴在唇边,但已经不喝了。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那支断断续续的曲子。夜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浮动,她垂着眼,睫毛在烛火的映照中投下两小片毛茸茸的阴影。

      曲子吹到一半时断了一处。沈彻停了一下,重新吸了一口气,将那个断掉的音又重新接了上去。这一次接得比之前利落了一些,像是走一条走过好几遍的路,虽然还不太熟,但岔口在哪儿已经知道了。

      他吹完了。最后一个音在空气中散了很久,被夜风托着,绕过忍冬花架的藤蔓,绕过了那株半人高的槐树苗,绕过了灶房的屋檐,消散在无边的夜色里。

      他将笛子放下来,放在膝上。周围很安静,连虫鸣都歇了。远处有一只什么鸟含糊地叫了一声,像在梦里翻了个身。

      阿蘅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暗光中显得格外亮,像两粒被水洗过的黑石子,底下沉着温柔而深的东西。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她握得不紧,只是将手心贴在他的手背上,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指节之间。她的手是温的,温得不烫也不凉,像刚被日头晒过的陶器。

      他感觉到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停着,慢慢地、极其细微地收紧了一点。他将手翻过来,让她的掌心落进他的掌心里。两只手交握着,搁在他的膝上,一起感受着秋夜从他们指缝间流过的风。

      灶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院墙东角那株槐树苗在夜色中安静地站着,叶片边缘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星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沈彻坐在门槛上,握着她的手,觉得这支吹了三百年的曲子,终于快接完了。

      【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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