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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雨歇 雨停之 ...


  •   雨停之后,整个蜉蝣镇像被重新洗过一遍。

      石板路面上积着一汪汪浅水,映着云层间漏下来的天光,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地打碎的镜子。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墙根下的青苔上,发出绵密而柔软的声响。沈彻走到院墙的东角蹲下来,从袖口掏出那枚裂了缝的槐树荚,托在掌心里看了看。缝隙比之前又开了一些,两粒种子中间那一粒嫩白色的芽尖已经顶出了壳面,像一只正要探出头的雏鸟。

      他用手指在院墙东角的泥土上挖了一个浅浅的小坑。土很软,雨后湿润松透,手指触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地底下那层暖意正在缓缓地往上顶。他将槐树荚轻轻放进坑里,覆上土,用手掌压了压,又从旁边拨了一小撮细碎的草茎盖在上面。

      阿蘅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将土压好。他做完这一切之后没有起身,就蹲在那里,看着那一小片覆了草茎的泥土。她伸手,从井边舀了一小瓢水过来,淋在他覆好的土面上。水珠渗下去,将浅褐色的土层洇成了深褐色,草茎在水汽中微微鼓胀开来,像在为底下那粒种子撑开一点呼吸的空间。

      "会活吗。"沈彻问。

      阿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伸出手,将掌心贴在他刚刚覆好的土面上,闭眼片刻,然后睁开眼,朝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那个微笑里没有承诺,但她掌心的温度传进土里,像一道无声的、比承诺更重的东西。

      日子像蜉蝣镇新冒出来的叶子一样,一片接一片地舒展开了。

      沈彻不再每天早起先翻那卷旧帛了。他醒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推开茶棚的帘子,看看天光,然后沿着主街走到镇口那棵槐树底下站一会儿。槐树的叶子越来越密了,从一个多月前光秃秃的枯枝,变成了如今能将整条主街的街口都罩在一片绿荫里的样子。树荫下摆了两条旧长凳,偶尔有镇民坐在那里歇脚聊天。说话的语速已经和常人差不多了,甚至偶尔有人会在说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时放声笑起来。

      他每天早上经过时都有人和他打招呼。有的是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的老妪,有的是蹲在门口洗漱的年轻人,有的是抱着孩子经过的妇人。招呼的方式很简单,一个点头,一声"早",一句"吃了吗"。但每一次他都回应了。话不多,但至少不再是沉默地走过去。

      铁匠铺的学徒在第五天早晨忽然拦住了他。年轻人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地递过来一根铁条,约莫两指长,一端被弯成了一个小圆环,另一端磨得光滑圆润。学徒说,我看你那根断笛老是挂在腰间,没个挂扣总是晃来晃去,我给你打了个这个,你系腰上,竹笛穿进去就不会晃荡了。

      沈彻接过来看了看。铁条的圆环处打磨得极其细致,没有一丝毛刺,被火烧过的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灰蓝色光泽。他抬头看了学徒一眼,年轻人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了笑,转身跑回铺子里去了。

      他将那枚铁扣系在了腰间的束带上,将断笛穿进圆环里。竹笛被妥帖地卡住,走路时不再左右晃动。他低头看了看,然后继续往前走。

      苋菜长得很快。阿蘅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偶尔掐几片嫩叶拌在粥里。沈彻在那片小畦旁边又开了一小块地,将谢不违从北窑外摘来的几株野菊花苗移栽进去。菊花苗起初蔫了两天,叶子耷拉着,但第三天的早晨再去看时,它们已经挺直了腰,新叶从茎节处萌出来,嫩生生的。

      谢不违每隔两三天从北窑回来一趟。每次回来都带点东西——一把野葱、几颗鸟蛋、一包不知道从哪里采来的药草。他把东西搁在椿树院的石桌上就走,有时候坐下来喝碗水再走,偶尔说几句关于北窑那边的情况。窑顶的苔藓长出来了,裂缝变小了,夜里从窑底传来的嗡鸣声越来越轻了。

      有一回他坐在石桌边喝水,忽然说了一句:"我下个月打算搬回北窑那边住。窑口顶上那间老屋我修了修,能住人。"

      沈彻看着他。谢不违低头转着手里的碗,碗沿的釉面在日光中泛着润泽的旧白。"我爷临终前跟我说,人总得有个地方是回得去的。我找了半辈子没找到,现在找到了。"

      他没有说那个地方是北窑还是谢青的坟。但沈彻觉得,也许都是。

      第十六天的早晨,沈彻蹲在院墙东角查看那粒槐树种的时候,发现土面上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他拨开覆着的草茎,看见一抹嫩绿色的东西正从土缝里探出头来,细如发丝,顶端微微弯着,像一只弓着背的幼虫在试探外面的世界。

      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晨光从东边的院墙上漫过来,将那一小株嫩芽照得透亮,连茎脉里的汁液都在光里清晰可辨。他伸出食指,极轻地碰了碰那株芽的顶端,指尖触到的是一点湿润的、带着微弹的柔韧。

      阿蘅从灶房走出来,端着一碗粥。她看见他蹲在那里,没有走过来,只是靠着门框远远地看着。沈彻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晨光将他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底那道常年不消的青灰色几乎看不见了,眉梢眼角那种一直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松弛了许多。

      他站起来,走回石桌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粥碗。粥是白米煮的,加了几粒红枣,熬得黏稠滚烫,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米香和枣甜。他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微微一缩。阿蘅在旁边坐下来,也在喝她自己那碗粥。两个人隔着一整片干净的晨光,安静地喝完了粥。

      "那把钥匙,"沈彻放下碗开口,"第五节点的钥匙。你收好了吗。"

      阿蘅点头。她伸手指了指灶房的方向,然后做了一个合拢的手势。意思是已经放回原处了。

      沈彻没有再问。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的日光渐渐升高。忍冬花架的藤蔓已经爬满了半面架子,藤尖正沿着横杆往更远处探。苋菜苗长到了小臂那么高,叶片深绿厚实,边缘微微卷起。院墙东角那株槐树苗已经伸直了茎杆,顶端展开了两片对称的子叶,在晨风里轻轻地摇晃着。

      他想起一个多月前,他站在镇外三里处的废亭里,指尖缠着一缕正在不安悸动的"脉息"。那时候天道告诉他,蜉蝣镇三日内将彻底崩解。此刻他坐在这片正在重新生长的院子里,那缕"脉息"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稳的、从脚底缓缓升上来的温热。那是整座镇子的地脉在呼吸,不急不躁,像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坐下来,靠在了一棵凉荫匝地的大树下。

      灵台深处的天道意志安静地栖在他的意识深处。那双曾经日夜睁着的、冰冷的"眼",此刻阖着,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像月晕般的柔光。它不再核算了。它只是在那里,像一枚被重新放回了土里的种子,正在慢慢地、无声地适应着另一种活法。

      午后沈彻出了镇口,沿河床往上走了一段。河床里的那层浅水比一个月前深了一些,虽然还远远称不上河,但至少能没过脚背了。水底的石头上覆着一层新生的薄苔,嫩绿色的,在水流中轻轻摆动,像一层活的绒毯。他蹲下来将手伸进水里,凉意从指缝间流过,带着被日光晒过的余温,柔柔地拂过掌心。

      他直起身,看见远处的坡上有一个身影。瘦高的,肩上搭着一根扁担,正从北窑的方向慢慢走来。午后的日光将他投在坡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正在合拢的缝。谢不违走得不快不慢,到了坡顶时停了停,远远地朝沈彻扬了扬手。沈彻也扬了一下手作为回应。两个人隔着半道河床和一大片正在转绿的野草,各自走了自己的路。

      沈彻回到镇上时,天色还亮。他走过主街,走过槐树底下,在树荫里碰见了一个蹲着逗猫的孩子。那只橘猫又胖了一圈,正趴在长凳底下翻着肚皮晒太阳,孩子在用一根草茎轻轻地挠它的肚皮。猫眯着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孩子抬起头看见沈彻,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叔,它胖了。"

      沈彻蹲下来看了猫一眼。猫睁开一只黄澄澄的眼瞟了他一下,又合上了,翻了个身,将另一面肚皮露出来继续晒。

      "嗯,"沈彻说,"是胖了。"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孩子的笑声在他身后响起,清脆的,像一把碎银子洒在了石板地上。

      他走回椿树院。阿蘅正在忍冬花架下收晒了一下午的旧布。布已经干透了,她一件一件叠好收进灶房的柜子里。她看见他回来,从柜子深处摸出一小罐东西递给他。是一只粗陶小罐,罐口用蜡封着。他揭开蜡封闻了闻,是一罐腌好的酸菜,酸味儿冲鼻,带着一丝蒜和姜的香气。

      "给我的?"

      阿蘅点头。她指了指罐子,又指了指他住的茶棚方向,然后做了一个吃饭的手势。意思是带回去就着粥吃。

      沈彻抱着那只小陶罐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将晾衣绳收好,将木盆倒扣在墙根下,将地上的几片落叶扫拢了扫进畚箕里。她做完这些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看他。暮色从院墙外面漫进来,将她的侧脸照得温润而柔和。

      他站在暮色里,抱着那罐酸菜,看着她。院子里的槐树苗正在晚风中轻轻地摇,忍冬花的藤蔓末端卷成细小的螺旋,像一只只正在试探的手。灶房里的灯还没有点,但天边最后一道余晖正铺在院墙上,像一层薄薄的蜜糖,将它们一起裹进那个又暖又软的黄昏里。

      沈彻觉得,就这样也挺好。

      【第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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