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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地声 谢不违 ...


  •   谢不违在北窑的坡顶站了片刻。

      午后的日头偏西了,将他的影子从脚底一直拉到坡下的洼地深处,抵住了半塌的窑口。风从北边的旷野吹过来,灌进他敞着的外褂领口,吹得衣摆猎猎作响。他将短刀从腰间抽出来,咬在嘴里,然后顺着坡势滑了下去。

      坡上的碎土和砾石随着他的滑落簌簌滚下来,在坡底堆成一小片塌方。他落地时弓着膝卸了力,脚掌在松软的土层上留下两个深印。他直起身,抬头看着面前那座被藤蔓半掩的窑口。

      上一次来是在七年前。他来的时候也站在这里,看了一个下午,没有进去。那时候他太年轻了,年轻到以为有些事只要人够犟就能硬扛过去。七年后他再站到这里,发现窑还是那个窑,裂缝还是那道裂缝,藤蔓比从前更密了一些,密到几乎看不见窑口的轮廓。

      他用短刀割开挡在面前的藤蔓。茎干粗韧,刀锋划过时发出闷钝的切割声。割开一层又一层,最后露出窑口那道黑洞洞的弧形入口。日头照进去不到一尺,便被黑暗吞没了。

      他弯腰钻了进去。

      窑内的黑暗比七年前更沉。他凭着记忆摸到窑壁左侧一处凹槽,伸手进去,摸到了一根干透的粗麻绳,绳头拴着一个铁环。他拉了拉,铁环应声脱落,带着一截锈断的铁链。他将麻绳重新拴好,将短刀衔回口中,拽着绳子慢慢往窑深处下。绳子吃着他的体重绷得笔直,摩擦着砖沿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脚触到了窑底的地面。干硬的,积了厚厚一层碎砖和粉尘,踩上去沙沙响。他松开绳子,蹲下来,从怀中摸出半截火折子,晃了两下,橘色的火光亮起来,照亮了四壁浓重的烟灰和穹顶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去找镇物。他先抬头,找到了窑顶那十二个名字。火光在穹顶上游移,一排排名字从暗影中浮现出来。谢青排在第六个。他仰头看着那两个字的刻痕,笔画比旁边的都深,像被人反复描过。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移开目光,蹲下身,开始清理窑底的碎砖和粉尘。他用短刀往外拨,用手掌拢,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浮土一层层推开。拨了大约两寸深的时候,刀尖碰到了一个硬物。他小心地顺着硬物的边缘挖开周围的土,露出一块巴掌大的青石板,板面磨得光滑,上面刻着一个名字。

      谢青。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刀尖搁在石板边缘,没有动。然后他继续挖。在谢青的石板旁边,陆续又挖出了十一块大小相仿的石板。每一块上都刻着一个名字。十二块石板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排列在窑底的地面上,像一朵被压平了的、早已干枯的花。

      每一块石板底下都压着一样东西。他用刀尖轻轻撬开第一块,石板挪开一寸,露出底下压着的一枚玉扣,青白色,已经被土沁得发黄。第二块石板底下是一小束干枯的发辫,用红绳扎着。第三块是一页烧了一半的信纸。第四块是一只小小的布鞋,鞋面上绣着半朵没绣完的缠枝莲。

      他一块一块地撬开,每看见一样东西,手就顿一下。那些东西都太小了,小到一个手掌就能盖住。但它们不是遗物。它们在窑底被人刻意摆放好,用石板压住,然后整个人封进了窑壁的砖层里。人化成了灰,融进了砖,留下这些小小的物件替他们继续镇在那里。

      他撬到最后一块石板时,指尖触到了一阵微弱的温热。和窑里其他地方干冷的触感完全不同。他的手指停了半拍,然后他慢慢掀开了那块石板。

      石板底下,压着一只粗陶碗。碗沿缺了大半,碗的内壁上积着一层干涸的青灰色附着物。他伸手将碗轻轻取出来,托在掌心里翻了翻。碗底有一个浅浅的印记——一只展翅的飞蛾,笔画简陋。

      但碗里还有东西。一小团被折叠过的旧布,布面上用烧过的树枝写了几个字,笔画歪斜,像是握笔的人手上没有力气。他将布展开,凑近火光辨认那些字。

      我在这里等。

      字后面跟着一个日期。三百年前的某年某月。然后布面就断了,没有被洇过的痕迹,没有收尾的句号,干干净净地断在那里,像写完了这句话之后,笔就被放下了。再也没有人重新拿起来过。

      谢不违握着那块布,蹲在窑底的火光中。他的大拇指反复摩挲着那行字的最后一笔,那笔画微微凹下去,像是写字的人将笔尖在布面上留了很久才抬起来。他仿佛能看见一个瘦小的女人蹲在这间窑里,就着极暗的光,写下这句只有七个字的话,然后将布折好放进碗里,再用石板压住,躺下来,等窑封上,等天光被最后一块砖彻底堵死。

      他蹲在那里,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火折子的光渐渐暗下来,他晃了晃,焰尖重新跳高了一些。窑壁的烟灰在火光中闪烁着细密的、像星屑般的微粒。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从窑底深处传来的。在他清理出那十二块石板的地面之下,更低更深的地方,有一阵极其微弱的、像心跳般的搏动。频率极慢,大约每七八次呼吸才跳动一次,沉闷的,混在窑壁古老的风化裂隙声中,几乎分辨不出来。

      谢不违将耳朵贴近地面。那个搏动变得更加清晰了。不只是心跳,还有别的东西——一种极低极沉的嗡鸣,像许多人同时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声音被泥土滤去了词句,只剩下一种绵密的、持续的、像蜂群振翅般的振动。

      他猛地直起身。火折子的光在震动中跳了一下。他感觉到脚底的地面正在以几不可察的幅度微微起伏着,像一张被压了三百年终于透了一口气的肺叶。

      他来不及细想。他将十二块石板上的物件逐一拾起,拢进外褂里兜着。玉扣、发辫、信纸、布鞋、陶碗……一样一样被他妥帖地包好。最后他摸到了那只碗,将它单独放在最上面,兜在胸口的位置,用一只手捂着。

      他拽住麻绳,攀上窑壁,从窑口钻了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半轮橙红色的日头挂在坡顶的野草尖上。他爬出窑口,踉跄着跪倒在坡底的碎土上,大口喘着气。风灌进他的肺里,冰凉干燥,将窑里的沉闷和腐朽一寸一寸地逼出来。

      他跪在那里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解开外褂的衣襟,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些东西。玉扣、发辫、信纸、布鞋、陶碗——在斜阳的橘金色光中,那些物件显出和窑内完全不同的面貌。干枯的发辫在风中微微飘动了一下,信纸的焦边卷起来又落下去,布鞋上那半朵缠枝莲在斜照中显出了细密的针脚,每一针都走得极稳极密。

      他伸手进怀里,摸到了最底下那只碗。碗沿的缺口割了一下他的指腹,渗出一粒极细的血珠。他低头看着那粒血珠慢慢在指尖上鼓起来,圆润的,在夕光中泛着琥珀色。

      他轻轻地将血珠抹在了碗沿的缺口处。血渗进了陶土的孔隙里,很快便看不出来了。

      然后他听见了。碗底深处,那阵嗡鸣声变了一瞬。更沉了一点,更热了一点,像是某种被压了三百年、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终于隔着薄薄一层陶壁,被人握住了。

      谢不违握着那只碗,在坡底的夕光中静坐了很久。远处的蜉蝣镇笼罩在橘金色的薄雾里,那些青灰色的水汽被斜阳染成了温暖的色调,看上去像一层浮在屋顶上的金粉。

      他慢慢站起来,将外褂重新系好。怀里那些东西坠着他的衣襟,沉甸甸的,温热而安静。

      他朝镇上走去。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踩在黄昏的碎土和草茎上,踩出自己的影子。影子在他身前被斜阳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坡顶,像一道从地底深处长出来的、黑而坚韧的界线。

      在他身后,北窑的窑口静静地卧在暮色中。那些被割开的藤蔓在晚风里微微晃动着,断口处的汁液已经凝固了,泛着一点湿润的、正在干涸的光。

      地底深处,那微弱的搏动又跳了一下。更慢了一些,却更稳了。

      像十二个人在三百年前同时呼出的一口气,等了很久很久,终于被风接住了。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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