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言》莱克西瓜

7、郑丽华 年前，客户

　　年前，客户端测试进入了收尾工作。
　　在代晗和周既白的配合下，一切都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腊月二十九那天，代晗和周既白一起坐上了返回H市的高铁。
　　等两人到达H市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两人下了出租车，推着行李箱沉默地穿梭在他们一起长大的巷子里。
　　巷道两旁种着高大又笔直的水杉，排列得极规整。昏黄的路灯下，因着冬天而光秃秃的树干洒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路上，两人偶尔能听到路过的人家传来的喧闹声，夹杂着隐隐约约的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

　　很多年前的一个盛夏，周既白跟着父母，搬到了他爷爷留下的房子——望杉东巷最里头的那户二层小院。
　　住在隔壁的那户女主人是个热情开朗的漂亮女人，看到周既白他们一家三口大包小裹地搬进来，连忙跑到门口去打招呼。
　　千禧年代的北方小城，人们简单又淳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在三言两语间就能变得亲密。

　　“你好啊，我叫郑丽华，就住在隔壁，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你好，我是韩芳。”韩芳正从肩膀上卸下一个大包裹，没顾得上跟人握手，她侧过头来打量了一下郑丽华。
　　郑丽华留着显然是被仔细打理过的棕色长卷发，穿着一身浅色的真丝家居服，脸上露着和善的微笑。
　　“累坏了吧，”郑丽华伸手帮韩芳扶了一下包裹，“你们家怎么连空调都没还安啊，看把这孩子热的。”她指了指旁边热得满头大汗的小男孩。
　　韩芳心里对这个热心的女人很有好感，礼貌地笑了笑，“能让他去你家待会吗，我们的空调还没安好，家里实在太热了。”

　　在那个年代的北方城市，人贩子其实不少，但这个女人无论长相还是气质都明显不是，谁会顶着一张足够去拍电影的脸蛋当人贩子呢。
　　而且他们所在的这一片住宅都属于机关家属院，治安很好，于是韩芳放心地把孩子交给了她。

　　“没问题啊，我儿子也在家呢，就跟他差不多大。”郑丽华说。
　　“你们也一起来坐坐吧，这晌午头儿上的，太热了。”郑丽华又补充道。
　　一直在客厅另一头忙活的高大男人起身走过来，他笑着对郑丽华打了个招呼：“你好，我叫周茂升。我们就不去打扰了，您帮忙把孩子带回去照看一会吧。”
　　“对，我们这家还没收拾好呢，你帮忙看会孩子就够了。”韩芳也补充道。
　　“好。”郑丽华看着两个大人还有些拘谨，也不多谦让。

　　韩芳在兜里摸索着，掏出十块钱递给周既白，“你去阿姨家里凉快会好不好，她家里还有个小哥哥，你去巷子口买个雪糕送给他吃。”
　　周既白点了点头，接过那张钞票。
　　“还买什么雪糕啊，跟我来就行了，我家里那个小哥哥可好玩啦。”郑丽华笑着说。
　　“我想吃。”周既白抬头看着这个女人，奶声奶气地说道。
　　他平时在陌生人面前安静得像个小哑巴，连他那位学艺术的小舅舅见了面都得供奉上一大堆零食糖果，才能听他不情不愿地叫上一声舅。
　　今天在这个漂亮的贵妇面前，周既白难得的主动说起话来。
　　“哟，今天这么懂事儿，”韩芳都有些惊讶，她笑着对郑丽华说道：“让他去吧，他开一次金口不容易。”

　　郑丽华领着周既白到巷子口买雪糕，一边给周既白挡着太阳一边问道：“告诉阿姨你叫什么名字？”
　　“周既白。”
　　“既白啊，好名字，‘不知东方之既白’，你父母一定希望你活得自由洒脱，”她捏捏周既白的脸蛋，“我看你这个小样子倒是有点儿拘谨。”
　　周既白今天心情好像格外好，露出小白牙给了郑丽华一个灿烂的微笑。

　　郑丽华把他带回了自己家，领他上了二楼，敲敲其中一个卧室的门，“宝贝，看我带谁来了！”
　　代晗正在屋里看着漫画书就被叫了起来，他跑下床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就跑过来了过来。
　　他打开门就看到妈妈正牵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小男孩，皮肤白白的，个子跟自己一般高，小下巴上挂着汗珠，头发梢还潮潮的。
　　“这是周既白，你们认识一下吧。”郑丽华说完就下了楼，她突然想起自己锅里还烧着汤，得赶紧下楼看看。
　　代晗让周既白进了屋，他屋里空调开得低，清爽的冷气让周既白一下心情变得更好了。
　　“我是代晗。”代晗对他微笑道。
　　周既白点点头，把刚买的小雪人递给代晗。又舔了口自己的，他实在太热了，刚刚在路上就把雪糕打开吃了。
　　“你要不要看漫画书，”代晗主动邀请道，他指指床上摊开的书，“或者我们可以玩会电脑。”他又指指还没熄屏的电脑，上面还停留在某小游戏网站的首页。
　　“还是看漫画吧。”周既白做出了选择。

　　两人正趴在床上看着，周既白突然开口问道：“你多大了？”
　　“下个月就八岁了。”代晗回答。
　　“我这年纪看蓝色大脸猫也还好吧，你要想看小神探也可以。”代晗边继续说着边指了指自己那一书架的漫画，他以为周既白嫌自己的漫画书幼稚。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既白把他指着书架的手按下，“我已经八岁了，你应该叫我哥哥。”

　　周既白一直惦记着刚才妈妈说郑阿姨家里有个“小哥哥”，可他见了面以后发现这个小孩一点也不像个哥哥——他光着小脚丫，顶着一脑袋软软的棕毛，看着还有点卷，说话笑嘻嘻地，一看就没有自己大。

　　“哦。”代晗敷衍着。
　　他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地看着漫画书周既白突然说起这个，但他看着面前这个小孩，皮肤白净，嘴角微抿，明显不比他大，代晗怎么也叫不出哥哥。
　　周既白也不是非得要听代晗叫哥，他继续跟代晗看着漫画，两人时不时就蓝色大脸猫和小雄之间的互动聊上两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门“咚咚”地响了两声。
　　“宝贝们，我熬了排骨汤，下来喝点吧。”郑丽华在门外喊道。
　　两个小东西看得正好有点饿了，急急忙忙蹬上鞋，往楼下跑去。
　　郑女士的排骨汤在灶上煨了三个多小时，汤汁都熬得白白的，排骨软烂脱骨，散发着浓浓的黑胡椒和生姜的香气。

　　代晗拿起勺子就要往嘴里送，刚碰到舌尖就被烫到了，小手不受控制地把勺子摔回碗里。
　　“傻啊你，”郑丽华递了张纸给代晗示意他擦擦嘴，然后仔细地清理着代晗碗边洒出的汤点子，“慢点喝，锅里多的是。”
　　周既白仔细地吹着自己勺子里的汤，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学学白白是怎么喝的，别着急。”郑丽华看代晗被烫得伸着舌头“嘶嘶”地吸气，手还不停呼扇着试图降温，像只可爱的小金毛，忍不住又嘱咐了一句。
　　第一次有人叫自己白白，周既白差点没反应过来，抬起头看看郑阿姨，又看看小金毛，低头继续喝汤。
　　“知道啦。”代晗应道。

　　郑丽华托着腮坐在两个小家伙对面，看着这两个男孩子一个俏皮一个拘谨，觉得十分有趣。
　　两个小孩风卷残云般地各喝了两碗排骨汤，正对着第三碗下嘴，门铃响了。
　　郑丽华示意两个男孩子接着喝，自己跑到院子里去开门。
　　是韩芳来接周既白回家了，手里还拎了一个西瓜。

　　郑丽华热情地把人迎进来，韩芳一进屋就看到儿子正夹着一大块排骨往嘴里塞，小脸上还蹭着猪油。
　　“嚯，都吃上了。”韩芳也是个自来熟，看见周既白这副样子她一下就乐了。
　　“合着平时在家不爱吃饭都是演的啊。”她拍拍周既白的脑袋，觉得代家母子俩应该是有什么魔力，否则怎么才过了一下午自己的呆儿子就换了一副面孔。
　　“代晗，叫韩阿姨。”郑丽华说。
　　代晗嘴里正嚼着一块肉，腮帮子一鼓一鼓地，“韩阿姨下午好，我叫代晗。”
　　“真会说话，长得这么可爱呢，像个小洋娃娃一样。”韩芳夸道。
　　代晗虽然经常听到这样的赞美，但被眼前这个优雅又有气质的阿姨夸奖还是很让他高兴。
　　他眨巴着眼睛，冲着韩芳灿烂地笑了。

　　郑丽华把韩芳带来的西瓜切了，端到餐桌上让两个孩子叉着吃，然后对韩芳道：“你也一起吃完再走吧。”
　　韩芳摆摆手笑道：“不吃了，他爸正在家做饭呢。”
　　“你爱人还会做饭呢？真不错，”郑丽华下巴尖往代晗的方向抬了抬，“他爸天天忙得不着家，十天半个月都见不上一面。”
　　“那也挺好的，你母子俩多自在啊。”韩芳说。

　　韩芳说的没错，郑丽华的生活基本没什么烦恼，她天天照顾这个天使一样的儿子，确实觉得很幸福。
　　郑丽华笑笑，她看两个小家伙吃得差不多了，“要是不留下吃饭就快回去吧，”她揉揉周既白的头，“晚了你爸爸该着急了。”
　　周既白听话地站起身，用纸巾仔仔细细地把嘴巴擦干净，又把自己刚刚用的餐具摆放整齐，“阿姨再见！”
　　他顿了顿，又朝仍在狼吞虎咽地吃着西瓜的代晗说：“我走了。”
　　“哟，这么高冷啊，还区别对待呢！”郑丽华打趣道。
　　韩芳拍拍周既白肩膀，“跟代晗说再见。”
　　“再见。”周既白道。
　　代晗刚刚还纳闷周既白为啥不跟自己说再见，现在听到了心里又有点舍不得似的。
　　他用纸巾呼噜了一把嘴巴，“嗯，拜拜！”
　　“明天你还来吗？” 代晗想了想又补充道。
　　周既白没说话，他心里是想来的，但他以前没有天天串门的小伙伴，对这样的邀请有些不习惯。
　　“来来来，这还舍不得了，”韩芳觉得有些好笑，一下午的时间两个小家伙玩得好像分不开了似的，“明天一早就来，好吗？”
　　“好！”小代晗终于满意了，跟周既白挥了挥手，把人一直送到了家门口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