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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不是所有人都会借钱给你 陆承安在这 ...

  •   陆承安在这家公司干了九年。
      机电设备公司,国企控股,在县城西边一片灰扑扑的工业园里。三层的旧楼,外墙贴的是九十年代那种白色小瓷砖,年久失修,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黄色的水泥。他的工位在项目管理部,三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窗户正对着工业园的东门,每天早晨都能看见拉设备的货车在门口排队等登记,柴油机的突突声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变成了闷闷的低音。桌上堆着设备台账、客户验收单、售后工单和几本翻旧了的操作手册,电脑屏幕右边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每周五下午三点提交周报”。空气里永远有一股打印机热纸的焦味、旧空调出风口积了好多年没洗过的霉味、同事老梁搪瓷茶杯里隔夜茶水的涩味,三种味道混在一起,成了这间办公室独一无二的气味标签,他在这里闻了九年。
      九年里他从来没有迟到早退过。加班费能多报一点的时候也不报,早年间老梁还笑过他“笨”,他跟人家说“这有啥好争的”。其实他心里清楚,他怕的不是争,是任何形式的被注意到。在这个公司里做一个不起眼的人是安全的。不起眼的人不会被人问起工资怎么花,不会被人留意到为什么总是他一个人去食堂,也不会有人追问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为什么从去年冬天穿到今年冬天。他在这个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做了九年,像一个永远不会出错也不会有任何动静的零件,嵌进公司这台大机器的缝隙里,存在感低到每年年末的部门合影他都是站在最边上那个位置,照片打印出来他得放大好几倍才能看清自己那张脸。
      陆承安负责的事情很杂。售后工单归档、项目资料整理、设备台账更新、客户验收单核验、报销附件粘贴,都是些不需要出彩但需要不出错的活。他能在这里待九年,靠的不是能力有多强,是他沉默、听话、不惹事。领导交代的事他从来不说“做不完”,同事推过来的杂活他从来不说“这不是我的”。他工位抽屉最下层锁着几份私人文件:银行账单、几张打印出来的还款计划、和一个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的账本。钥匙他挂在工牌绳子上,从不离身。
      以前午休的时候,这间办公室是整个项目管理部最热闹的角落。几个炒股的同事端着各自的饭盒挤在他工位旁边,边吃边盯盘。老梁是采购部的,老宋是技术组的,小周是隔壁项目二部的,几个人的工位分布在不同的楼层,但每天中午雷打不动聚到他这张靠窗的桌前,像守着同一个香炉的信徒。谁推的票涨了,周围的人就喊“哥厉害”“今晚加鸡腿”,老梁还会摘下眼镜拿镜布擦一圈再戴上,表情比发了年终奖还舒坦。谁推的票跌了,大家就说“主力在洗盘”“明天必反弹”“拿住了别被洗出去”。这些话陆承安听过上百遍,自己也说过上百遍。他说的时候声调通常不高,不像老梁那样拍桌子,但他心里是信的。信主力在洗盘,信明天会反弹,信拿住了总有一天能把之前的窟窿全填回来。他靠这个信撑了十五年。
      但这几天中午,没人来他工位了。
      老梁端着饭盒坐到自己的工位上,隔着两张桌子,眼睛盯着自己的显示器,偶尔往陆承安这边瞟一眼,又迅速移开。老宋说他最近胃不舒服,在茶水间一个人喝粥。小周最干脆,直接端着饭盒下楼去了,说楼下行政部那边暖和。陆承安一个人坐在自己工位上,电脑屏幕上是一份还没归档的设备验收单,窗外的阳光照在键盘上,他的手指落在回车键旁边,很久没动。整个办公室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嗡嗡的送风声和老梁勺子碰搪瓷杯沿的叮当响。
      他拿起饭盒,走到老梁旁边坐下。老梁正在扒一份青椒肉丝盖饭,看到他过来,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扒,扒得比刚才快了一拍。
      “梁哥。”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以前在这个办公室里,他跟老梁说话从来不用压低声音,他们讨论股票的时候声音大到隔壁办公室的人过来关门。“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老梁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茶水里的茶叶梗浮到了嘴唇边,他吐回去,盖上杯盖。动作比平时慢了整整一个节拍,像是在拖时间,借着喝茶把回应的空档拉长。“你说。”
      “我最近……手头有点紧。能不能先跟你周转一点?两个月,最多两个月就还你。打借条,利息按银行的算。”
      老梁放下筷子。他的手搁在桌上,五根粗短的手指在搪瓷杯盖上轮流敲了两下。没有看陆承安。目光越过他,投向窗外那棵被北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老树,又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半盘还没吃完的盖饭上。米饭已经凉了,肉丝上的油凝成了白色的薄皮。
      “承安,不是我不帮你。你嫂子管卡管得紧,每个月工资到账她自己划走,我想请个假出去喝顿酒都得提前三天打报告。”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隔壁工位的人听见,“你自己也晓得,上个月房贷刚涨了点,孩子补习班一个学期就交了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数,手指粗粗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污。
      “没事。我再问问别人。”
      老梁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愧疚和很多别的东西,一种同事之间心照不宣的警觉。他知道那些网贷早晚会把催收电话打到公司来,只是不确定是哪一天。他更知道,一旦催收真打进来,最先被牵连的不是陆承安自己,是跟他走得最近的人。
      “承安,”老梁把搪瓷杯搁下,声音又往下降了一格,像是从嗓子眼挤到了嘴唇边,“你听我一句,别再让催收打到公司。上个月采购部有个人被网贷催到前台,人事已经谈过话了。现在年底,公司正在缩编,名单还没定。”他把“名单还没定”这四个字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被放在磅秤上单独称过重量。
      陆承安端着饭盒回到自己的工位。窗外的老树在北风里不停地晃,影子在他桌上那叠还没归档的验收单上来回扫动。采购部那个人他认识,姓刘,比他大几岁,去年被P2P套进去十几万,催收电话一路打到前台,人事找他谈话的第二天他就开始收拾工位。陆承安那时候还跟老梁一起议论过,说“小刘太不小心了,借那么多也不留后路”。现在他坐在同一个位置上,面对的是一模一样的情况,唯一不同的是他欠的不是十几万,是六十多万。
      下午上班前,他去了趟茶水间,碰到了老宋。老宋正往杯里倒速溶咖啡,咖啡粉末洒了一块在台面上,他拿纸巾擦了。陆承安站在门口,叫了声“宋哥”。老宋抬起头,手里的咖啡杯在嘴边停了一下,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嘴唇上有一层咖啡沫的印子,忘了擦。
      “宋哥,我最近手头紧——”
      “承安,”老宋把咖啡杯搁下,侧过身来正对着他。老宋这个人平时说话油腻,群里发段子从不手软,但面对面的时候反而比谁都直接,这种直接让陆承安有一种被提前预判了的不舒服。“我说句实话你别介意。之前大家一起炒股的时候,你推的那几只票我也跟过,亏了我没怪你。但借钱是另一回事。我老婆上个月刚查出来子宫肌瘤,年后要手术,我现在是一分多余的钱都不敢往外拿。”
      “嫂子没事吧?”
      “没事,良性的。”老宋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把嘴唇上那层咖啡沫咽下去了,“我不是不想帮你。是真没办法。你也当爹的,你懂的。”
      陆承安点了点头,从茶水间退出来。走廊里下午上班的铃声响了,刺耳的电子提示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弹了几下才停。他站住脚,望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楼梯间的防火门。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认识这些人的时候,是一起盯着K线图冲锋的“战友”,如今他一个人落在后面,所有人的背影都变成了同一个方向:往外撤。炒股的时候他们是兄弟,喊“补仓”的时候恨不得把兜里最后一个钢镚分给他做弹药,可借钱的时候不是。炒股是兴奋的、是做梦的、是大家一起拍桌子说“明天就翻倍”的。借钱是沉甸甸的、是灰蒙蒙的、是一个人背着破了的袋子站在别人面前等着看对方往不往里扔一点什么。兴奋的时候人人都想来凑个热闹,背债的时候人人都怕自己也沾上。
      下午三点,他去楼下行政部交一份归档材料。路过前台的时候,前台的李姐正在接电话。她用手捂住话筒,朝他招了招手,表情里带着某种他已经开始熟悉了的不安,那种被一个不该接的电话打扰之后残留的困惑。
      “陆工,刚才有个电话打到前台,说是找你。我问他是哪个单位的,他没说,直接挂了。语气不太客气。”
      “什么时候?”
      “就刚才。不到十分钟。”
      “知道了。谢谢李姐。以后再有这样的电话,你直接挂就行。”
      李姐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没有多问。但那个眼神里有东西。不是鄙夷,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的回避。像一个人在公共场合看见别人裤子拉链没拉,不知道该不该提醒,最后选择了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陆承安转身往三楼走。楼梯间里很安静,暖气管道在墙角发出细微的膨胀声,他的脚步踩在水磨石台阶上,每一声都很清楚。他走得很慢,像腿上绑了什么东西。前台已经接到了第一个电话。接下来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打到人事,打到总经办,打到任何一个能查到的公司分机号。采购部小刘去年用的那张被催收塞满的工位,他每次路过都会多看一眼,他不愿意承认,但今天他路过那张空工位的时候,觉得它正在等他坐上去。
      回到工位,他把下午要归档的材料一页一页码整齐,打孔,装进档案盒。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做得很规矩。九年了,他做这些琐碎活的肌肉记忆比做任何其他事情都熟练。装订器咔嚓咔嚓地响,钉子在纸张上留下整齐的针脚。这些工作他闭着眼都能做完,他把太多时间花在了这些不需要思考和决策的重复劳动上,久到他把“不出错”当成了“做得好”,把“不惹事”当成了“负责任”。装完档案,他把抽屉下层那个锁着的账本拿出来,翻到最新的一页,用铅笔在底部加了一行。字迹很轻,轻到几乎看不清,像是怕被自己看到,又像是怕被任何人看到。
      手机在桌上震了。老梁发来的一条微信。
      “你没用你老婆名字贷吧?”
      他看了很久,打了一个字:“没。”删掉。又打了两个字:“没有。”删掉。最后只回了三个字:“没有贷。”
      信息发出以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电脑屏幕自动休眠了,黑色的屏幕倒映出他自己的脸和他背后那堵贴满了项目进度表的隔断墙。他的嘴唇有点干,上唇的皮脱了一小块,他用舌头舔了一下,舔到了血的腥味。窗外天已经暗下去了,冬天的天黑得格外早,才四点多,工业园里的路灯就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投在他的键盘上,落在回车键边缘那几道被磨损得发亮的痕迹上。这把键盘他用了五年,回车键的字母早就磨没了,只剩一个光溜溜的凹坑,他的一生仿佛也是这么一块键盘,被反复按压最边缘的那一角,磨到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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