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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几年的股票 林知意到家 ...

  •   林知意到家时,客厅灯没开。
      陆承安坐在沙发上,电视遥控器搁在腿边,屏幕黑着。他的身影被窗外的路灯切成一块一块的,整个人像一件挂久了的旧衣服。一禾还在外婆家,家里少了孩子的声音,连冰箱压缩机的嗡鸣都显得刺耳。
      门响那一下,他抬起头。
      “你去找周清妍了?”
      林知意换鞋,弯腰的时候看见玄关地垫上有几粒干掉的泥。她记得这块地垫是结婚第二年买的,十九块九,买一送一。她洗过很多次,边角已经卷起来。以前她每次看到脏了,就顺手拿出去抖。今天她只是看了一眼。
      “看过报告了。”她说。
      陆承安喉结动了动。
      “她怎么说?”
      “她说你不是最近才开始的。”
      陆承安低下头,两只手交握,拇指开始互相搓。这个动作太熟了。恋爱时他紧张会这样;第一次见她父母会这样;后来每一次她追问账目,他还是这样。过去林知意看到,总会觉得他可怜,觉得他不会表达。现在她只觉得这个动作像一个按钮。只要他一搓手,某个旧谎就要从缝里漏出来。
      “多久了?”
      陆承安没有回答。
      “我问你,炒股多久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十几年。”
      林知意的眼睛定住。
      她虽然早有准备,听见这三个字,胸口还是像被人用拳头狠狠砸了一下。
      十几年。
      不是几个月,不是两年多,不是“最近压力大”。
      十几年。
      陆承安三十四岁。十几年,几乎占了他成年以后大半段人生。她认识的那个男人,早在遇见她之前,就已经把自己的一部分交给了红绿涨跌的股市。
      “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参加工作那年。”他说,“公司里几个老员工都炒。中午吃饭聊股票,晚上下班也聊。谁买了哪个,涨了多少,谁一个月赚了半个月工资,大家都看得到。我那时候一个人在城里,租房子,吃快餐,每个月还要给家里寄钱。看着别人赚,心里……也想试试。”
      他说得很慢,像从一堆灰里扒旧东西。
      “最开始就是几百块,一千块。赚过。有一次,一个星期赚了八百多。那时候我的工资才三千出头,八百多对我来说不少。我觉得这东西不像别人说的那么难,只要看准了,就能比死工资快。”
      林知意坐到餐桌边。
      桌上还放着一禾的水彩笔。四十二色彩笔里,靛蓝色那支没盖紧,笔尖干了一点。女儿生日那天,陆承安把这盒彩笔塞进粉色书包里,所有人都夸他细心。现在那支靛蓝色躺在桌上,像一条干涸的小河。
      “后来呢?”
      “后来亏了。”陆承安说,“刚开始亏几百,觉得不甘心。想着这次判断错了,下次就好。再后来投入多了,亏一两千,三四千。我不敢割肉,割了就真亏了。我就补。越跌越补。涨一点,我又觉得还会涨。总想着再等等。”
      “你总想着再等等。”林知意轻声重复。
      “那时候我真的没想过会变成这样。”他抬头看她,眼睛泛红,“我只是想多挣点。工资太慢了,家里要钱,我也想早点在城里站住脚。别人能赚,我为什么不能?”
      他讲的每一段话都不全是假的。一个出身农村的年轻男人,刚进城,工资不高,父母要钱,同事晒收益,想抓住一个看上去能翻身的机会。这一切听起来甚至有点可怜。
      可可怜不能抵消后面的事。
      “你用工资炒,我可以说你年轻。”林知意看着他,“你亏了不说,我可以说你怕丢脸。可是你开始借钱炒的时候,就不是年轻,也不是丢脸了。”
      陆承安的脸白了一点。
      “你从哪里开始借?”
      “信用卡。”
      “哪一年?”
      他不说话。
      林知意把征信截图打开,推到他面前。
      “婚前那张?”
      陆承安盯着屏幕,眼皮抖了一下。
      “嗯。”
      “那八千块呢?”
      “补仓。”
      “你跟我结婚的时候,账户里到底亏了多少?”
      “我记不清了。”
      “你不是记不清。”林知意说,“你是不想说。”
      他闭了闭眼。
      “大概……七八万。”
      七八万。
      婚礼那天,他已经背着七八万的亏损和借贷。
      林知意的指甲掐进掌心。她没有喊。声音越压越低。
      “你知道我爸妈给我陪嫁那两万块,是他们卖粮食攒出来的吗?”
      陆承安抬头,眼眶红得厉害。
      “知道。”
      “你知道我妈把钱给我的时候说什么吗?她说,知意,爸妈没本事,只能给你这些,进了小家别委屈自己。”
      她停住。喉咙疼得发紧。
      “我拿那两万块买了家电。冰箱、洗衣机、热水器。你那时候站在旁边说,以后一定让我过好日子。”
      陆承安捂住脸。
      “我真想过让你过好。我不是从一开始就想害你。”
      林知意看着他捂脸的手。
      那双手不难看,指节瘦长。它给一禾系过鞋带,洗过碗,晾过衣服,也在深夜一次次点下“确认借款”。同一双手,能做出温柔的事,也能把温柔的人推进坑里。
      “十几年里,你停过吗?”
      陆承安摇头。
      “停过一阵。亏大了会怕,删软件,发誓不看。可过不了多久,群里有人晒收益,或者我看到一个机会,就又忍不住。每次都觉得这次不一样。这次看准了。这次能回本。”
      “谁带你进群的?”
      “公司同事。后来换了好几个群。老王那个群,最近两年才进。”
      老王。
      林知意想起出租屋里那句“老王说这是主力洗盘”。想起聊天框里那句“敢补就能回来”。一群人隔着屏幕互相喂胆,亏的人假装自己还能赢,赢的人把截图当诱饵,剩下的人靠“再等等”吊命。
      “你有没有算过,十几年里,一共亏了多少?”
      陆承安的手垂下来。
      “没法算。”
      “是不敢算。”
      他没有反驳。
      林知意站起来,从书桌上拿来一本空白本子,放在餐桌上。那是她备课用的本,封皮写着“期末复习”。她翻到空白页,写下几个字:十几年。
      笔尖停了一下,又写:婚前七八万。
      再往下写:婚后继续。
      每一行都很短,却比长篇解释更重要。
      “陆承安。”她说,“你知道你最可怕的地方在哪里吗?”
      他抬头。
      “不是你亏了钱。也不是你穷。是你一直把自己当成一个受害者。亏了,是市场不好;借了,是家里压力大;瞒着我,是怕我担心;继续炒,是想翻身。你永远能给自己找一个听起来没那么难看的说法。”
      他嘴唇抖了一下。
      “可每一次,你都把代价放到别人身上。”
      客厅里很冷。
      林知意穿着厚毛衣,仍觉得背后发凉。
      “我不是赌徒。”这句话他在出租屋里也说过。
      林知意看着他。
      “一个人坐在赌场里十五年,说自己不是赌徒,只是喜欢研究概率。你听着可信吗?”
      “我真的想停。”
      “想停没有用。”
      “我现在停,把账户销掉。”
      “账户销掉,债会自己消失吗?”
      他僵住了。
      “你十几年里删过多少次软件?”林知意问,“发过多少次誓?每一次停下来,都只是停在下一次补仓之前。你不是不知道错,你是知道错还继续。”
      陆承安低下头,整个人像被这句话压弯了。
      林知意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既可恨,又可悲。可悲的是,他从贫穷里出来,以为股市给他递了一条绳。可恨的是,他抓住那条绳时,顺手把她和孩子也绑了上去。
      晚上九点左右,母亲发来一张照片。
      一禾坐在外婆家的小板凳上,刚喝完牛奶,嘴边一圈奶渍。
      林知意看着女儿的脸,心里的某块地方硬朗了起来。
      “你带着这些秘密跟我结婚的时候,心里就没有一点愧疚吗?”
      陆承安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林知意迅速将它拿了起来。
      “密码。”
      陆承安迟疑了两秒。
      “我自己开。”
      “密码。”
      他缓慢地报出六位数。
      股票软件的图标还在,陆承安上次说删掉的,只是其中一个。另一个藏在文件夹最底下,名字改成了“工具”。账户页面弹了出来。持仓是绿的,收益是负的,历史成交记录一页一页往下翻,密密麻麻。买入,卖出,撤单,补仓。时间跨度拉得很长,有些标的她看不懂,只能看见那些不断重复的动作。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在翻一个人的病历。病灶不在某一页,在所有页之间。
      “这些年,你跟我说加班的时候,有多少次是在看盘?”
      陆承安低声说:“不全是。”
      “我问多少次。”
      他不说话。
      林知意想起一禾亲子运动会那天。她一个人陪孩子跑圈,太阳晒得后颈发烫。别的孩子喊爸爸加油,一禾跟着喊妈妈加油。陆承安说项目临时走不开。那天晚上,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辛苦了。消息下面,是她拍给他的女儿奖状照片。她当时还替他难过,觉得他错过孩子成长也可惜。
      现在她不知道那一天他到底在哪里。公司,出租屋,还是某个股票群的消息里。她甚至不敢去查。真相查得越多,过去就越脏。
      “我不是每次都这样。”陆承安像看出她在想什么,急着解释,“有些加班是真的。项目赶工也是真的。”
      “我没说你每句都是假话。”林知意抬头,“你的可怕就在这里。你总有一部分是真的。你真的加过班,真的给孩子买过蛋糕,真的洗过碗,真的心疼过我。可你把真的东西放在前面,后面的假就跟着混过去了。”
      陆承安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垮下去。
      林知意继续往下翻交易记录。某一页停在一禾出生那年的冬天。那个月,账户有频繁买入卖出。她记得那段时间一禾夜里肠绞痛,哭起来小脸通红,她抱着孩子在客厅走,一走就是四十分钟。陆承安那时在城里,说项目上线不能回。她一个人困得站不稳,把孩子贴在胸口,边走边数地砖缝。
      她看着屏幕上那几行成交日期,好像那些夜晚又回来了。孩子的哭声,奶粉勺碰罐壁的声音,凌晨三点窗外的路灯,还有手机那头他温和的一句“辛苦你了”。
      同一个夜里,她在哄孩子,他在补仓。
      那一刻,她不再问“多少次”。
      多少次都一样。只要有一次,她抱着发烧的女儿在医院输液,他却在另一头想着明天能不能涨回来,这个家所谓的共同承担就已经破了。
      陆承安也盯着那页记录,像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另一个影子。
      “我那时候也很痛苦。”他低声说。
      林知意合上手机。
      “痛苦不是免罪牌。”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过去她很少这样说话。她总怕太重,怕伤人,怕把这个家最后一点体面砸碎。可有些体面早就碎了,只是没人弯腰捡,大家就假装地上干净。
      陆承安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解释那年冬天。
      林知意抬手制止。
      “别解释了。我不想再用一件事证明另一件事。你确实陪过孩子,也确实缺席过;你确实心疼我,也确实瞒过我。两件事都是真的。可婚姻不是法庭,不是谁拿出几件好事,就能抵消一堆烂账。”
      她把本子合上,很轻,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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