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模狗样》玄一九

8、巷口的影子 入秋了。

　　入秋了。

　　风里带着凉意，吹落了梧桐树上的叶子，一片片飘在地上，像碎掉的阳光。

　　不丢已经在“有家”待了三个月。

　　他越来越像一个正常人了。

　　他学会了用手机发微信，学会了用电磁炉做饭，学会了给狗剪毛、打针、处理简单的伤口。他说话不再结巴，走路不再摇摇晃晃，甚至学会了笑——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只有在没人的时候，他才会露出一点狗的痕迹。

　　比如蹲在地上吃饭，比如趴在窗台上看月亮，比如听到远处的狗叫时，耳朵会不自觉地动一下。

　　冯圆从来没有点破过。

　　她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包容着他的一切。

　　这天下午，不丢去城中村给一个爱心人士送领养协议。

　　那个人领养了一只瘸腿的小土狗，不丢要上门做回访。

　　他骑着冯圆的电动车，穿梭在熟悉的巷子里。

　　这里还是老样子。

　　断墙、废墟、堆满垃圾的垃圾桶，还有墙上那个大大的“拆”字。

　　一切都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只有他不一样了。

　　他现在穿着干净的义工服，骑着电动车，怀里抱着领养协议。

　　再也不是那个在垃圾桶里翻吃的、被人追着打的流浪狗了。

　　送完协议，不丢骑着电动车往回走。

　　路过当初那个发生事故的巷子口时，他下意识地停住了。

　　巷子里空荡荡的。

　　电线杆还在，上面还留着被电流烧黑的痕迹。

　　地上的美工刀早就不见了。

　　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不丢站在巷口，看了很久。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影子。

　　一个黄色的影子，从断墙后面一闪而过。

　　不丢的心猛地一跳。

　　他认出了那个影子。

　　那是他的身体。

　　那个困着斯文男灵魂的土狗。

　　他推着电动车，慢慢走进巷子。

　　巷子深处，垃圾堆旁边，一条土黄色的狗正在翻垃圾桶。

　　它瘦得不成样子，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身上的毛掉了一大半，沾满了污泥和血迹。它的耳朵缺了一块，腿也有点瘸，走路一瘸一拐的。

　　它叼起一块发霉的馒头，狼吞虎咽地吃着。

　　吃着吃着，它突然停住了。

　　它抬起头，看到了不丢。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了。

　　那条狗——那个男人——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恐惧，然后是愤怒，最后是深深的绝望。

　　它扔下嘴里的馒头，对着不丢狂吠起来。

　　“汪汪汪！汪汪汪汪！”

　　（是你！你这个小偷！你还敢来这里！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它的叫声很沙哑，带着一种破锣般的质感。

　　不丢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它。

　　看着这具自己曾经住了两年多的身体，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心里没有复仇的快感。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三个月前，他把它一个人扔在了这里。

　　他以为它会活不下去。

　　没想到它竟然活下来了。

　　但是活得这么惨。

　　它被其他流浪狗欺负，被小孩扔石头，被赶狗人追着打。它没有同伴，没有食物，没有家。

　　就像当初的他一样。

　　不丢从包里拿出一个肉包子，是冯圆早上给他做的，他没舍得吃。

　　他把包子放在地上，慢慢后退了几步。

　　“吃吧。”他说。

　　那条狗看着地上的包子，又看着不丢。

　　它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怨恨。

　　它不敢过来。

　　它怕不丢像它当初那样，趁它低头的时候伤害它。

　　不丢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巷子。

　　他骑上电动车，离开了。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狗正叼着包子，躲在断墙后面，狼吞虎咽地吃着。

　　不丢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恨这个男人。

　　恨他当初拿着刀，对着自己的眼睛。

　　恨他的残忍，恨他的变态。

　　但是看到他现在这副样子，不丢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知道流浪的滋味。

　　知道饿肚子的滋味。

　　知道被人欺负的滋味。

　　那是地狱。

　　而这个男人，现在正在他曾经待过的地狱里，苦苦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