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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是谁 死一般的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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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一般的寂静。
黑暗像黏稠的墨汁裹着浑身酸痛,沉沉压在意识之上。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光刺破混沌,不丢的意识像沉在冰水里的石头,极其缓慢地浮了上来。
它最先感受到冷。后背贴着粗糙冰冷的水泥地,寒气透过布料钻进骨头,冻得它打了个寒颤。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疼,浑身肌肉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像被满载卡车反复碾过,连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发疼。
它费力地动了动手指。
等等。
手指?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开了混沌的意识。不丢的心脏骤然紧缩,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它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还有些朦胧,可映入眼帘的东西,让它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是一双手——人类的手。
骨节修长,麦色皮肤,指甲修剪整齐,指腹带着薄茧。左手腕松垮地戴着块黑色运动手表,表盘数字无声跳动。
这不是它的手。
绝对不是。
它的手本该毛茸茸的,覆着土黄色短毛,长着尖锐弯曲的黑爪。爪子上满是打架崩出的缺口,手背上爬满深浅伤疤——被排气管烫的,被棍子打的,被碎玻璃划的。每一道都是它两年流浪生涯的烙印,刻在每一寸皮毛里。
可现在,那些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干净、完整的人类的手。
不丢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它僵在原地,死死盯着这双陌生的手,仿佛那是吃人的怪物。过了几秒,它颤抖着抬起右手放到眼前。阳光透过巷口缝隙落在手指上,投下淡影。它动了动拇指,又动了动食指,那只手听话地跟着动,关节灵活,触感清晰。
它能感觉到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暖暖的,和皮毛吸热的感觉完全不同。
这不是梦。
一个可怕到极致的念头,在心底生根发芽。
它猛地坐起,动作太急带起一阵眩晕,晃了晃脑袋才稳住。然后它低下头,疯狂地看向自己的身体。
洗得发白的白衬衫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下身是沾着点灰尘的黑休闲裤。布料贴着皮肤的触感,肌肉的紧绷,胸腔里“咚咚”跳动的心脏,每一下都敲在神经上。
这是一个高大结实的人类男性的身体。
不是它的。
它的身体本该小小的,土黄色,覆着乱糟糟的短毛,肚子永远瘪着,肋骨根根分明。它该有四条腿,一条总摇个不停的尾巴,还有一只被人打断过、永远耷拉着的右耳。
可现在,这些都没有了。
不丢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它伸出双手摸向自己的脸——光滑的皮肤,没有一丝毛发。鼻梁上架着副冰凉的金属框眼镜,它粗鲁地扯下来狠狠砸在地上,镜片碎裂的脆响在巷子里回荡。世界模糊了一点,却依旧清晰。
它继续摸:没有湿漉漉的狗鼻子,没有布满伤痕的耷拉耳朵,没有总伸出来散热的舌头。只有平整的额头,挺拔的鼻梁,柔软的嘴唇,和下巴上淡淡的胡茬。
每多摸一下,恐惧就深一分。
它真的变成人了。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微弱的抽搐声。
不丢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
然后,它看到了。
一条土黄色的中华田园犬,躺在离它不到一米的地上,浑身剧烈抽搐。
那是它的身体。
它再熟悉不过的身体。干枯发黄的短毛,永远耷拉着的右耳——去年冬天被醉汉用酒瓶砸断的。尾巴紧紧夹在腿间,尾尖那撮独一无二的白毛,是它从记事起就有的标记,也是它在无数流浪狗中认出自己的唯一凭证。
那条狗也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
不丢从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里,看到了极致的恐惧、无边的困惑,还有属于那个斯文男人的、歇斯底里的疯狂光芒。正是昨晚拿着美工刀,眼神冰冷要挖它眼睛的那个男人的眼神。
“汪……?”
不丢下意识张嘴,想发出一声疑问。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不是熟悉的低沉狗吠,而是一个沙哑干涩、完全陌生的人类男声,像砂纸摩擦木头般粗糙。
而那条狗——困在它身体里的男人——也猛地张嘴,嘴唇剧烈翕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最终只挤出一连串尖利急促、歇斯底里的狗叫。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叫声刺耳得扎人,满是愤怒与绝望。
不丢愣住了。
它能听懂。就像听懂所有狗的叫声一样,它能清晰地拆解出每一声里的情绪:
(这他妈怎么回事!我的身体!你这个畜生!把我的身体还给我!还给我!)
男人的嘶吼在它脑海里炸开,和尖利的狗叫重叠成诡异的共鸣。
不丢呆呆坐着,大脑彻底宕机。
它环顾四周——还是住了两年的废弃巷子,地上散落着垃圾,酸腐味弥漫。电线杆上缠着几段被电流烧得焦黑的麻绳,线头松垮垂着。那把银色美工刀静静躺在地上,弹出的半截刀片闪着冰冷的光。
所有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昨晚,它刚在垃圾桶里翻到半块发霉的面包,这个穿白衬衫、戴金丝眼镜的斯文男人就出现了。他拿着一根火腿肠,温柔地唤它。饿了三天的它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走了过去。
然后,冰冷的麻绳套住了它的脖子。
男人把它绑在电线杆上,脸上的温柔瞬间消散,只剩病态的兴奋与疯狂。他弹出美工刀,用冰冷的刀尖划过它的眼皮,轻声问:“你说,把狗的眼睛挖出来,它还能活多久?”
它拼命挣扎哀嚎,可麻绳勒得太紧,窒息感扼住了喉咙。男人的眼神越来越亮,刀尖越来越近。就在刀刃即将刺进眼球的那一刻,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惊雷炸响。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再醒来,就是现在。
我在做梦。
不丢用力摇头,想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一定是火腿肠坏了肚子,一定是那个男人把我打晕了,我在做噩梦。等醒过来,我还是那条流浪狗,还是会在这个巷子里翻垃圾桶,为一口吃的奔波。
它挣扎着站起来。
两条腿走路的感觉陌生得可怕,摇摇晃晃像踩在棉花上,好几次差点摔倒。可这具人类的身体似乎有自己的记忆,肌肉本能地记住了站立、迈步和平衡。它踉踉跄跄走了两步,又两步,终于勉强站稳。
它停下来,再次看向那条狗。
男人还在疯狂吠叫,声音已经嘶哑。他试图站起来,却完全不懂怎么控制四条腿,挣扎了好几次都重重摔在地上。最后只能蜷缩在那里,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不丢,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他现在是一条狗了。
失去了所有人类的力量和武器,只剩牙齿和爪子,在这个高大强壮的人类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不丢慢慢走过去。
每一步都让男人的恐惧加深一分。他吓得连连后退,后背紧紧贴在冰冷的墙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尾巴夹得更紧,耳朵死死贴在头上,发出呜呜的、带着哭腔的哀求:
(别过来!我错了!再也不敢了!求求你放过我!把身体还给我!我给你买好多火腿肠!好多肉!)
不丢没有停下。
它走到男人面前,低下头静静看着。看着这具自己住了两年多的身体,看着上面那些熟悉的伤疤:左前腿被摩托车轧出的长疤,背上被开水浇秃的皮毛,还有脖子上昨晚被麻绳勒出的深红印子,依旧清晰。
每一道伤疤,都是一次痛苦的挣扎,一次绝望的求生。
它想起了冰冷的刀片,想起了男人疯狂的眼神,想起了刀尖逼近眼球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那种感觉,它一辈子都不会忘。
不丢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美工刀。
“咔哒”一声,弹出全部刀片。锋利的刀刃闪着冷冽的光,和昨晚男人手里的那把,一模一样。
男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把脑袋埋进爪子里,浑身剧烈颤抖,牙齿打颤。黄色的尿液顺着腿流下来,在地上晕开一滩湿痕。
他彻底崩溃了。
不丢拿着刀,在他面前静静地站了三秒。
三秒钟,足够它做很多事情。足够它把这把刀刺进这个曾经想要伤害它的男人的身体里,足够它让他也尝尝濒临死亡的绝望和恐惧。
三秒后。
不丢转过身,走到旁边的垃圾桶边,抬手把美工刀扔了进去。
金属撞击垃圾桶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昨天想对我做的事,我现在一根手指就能对你做。”
它的声音依旧沙哑,说话很慢,一字一顿,像刚学会说话的幼儿。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男人的耳朵里。
“但我不是人。至少……不是你这种人。”
说完,它转身朝着巷口走去。
身后,再次传来更加疯狂、更加绝望的狗叫声。
“汪汪汪汪汪汪!!!”
(你回来!你给我回来!那是我的身体!你要去哪里!你个贼娃子!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不丢没有回头。
“自己想办法活吧。”它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你最好能活得比我久。”
它一步一步,走出了这条阴暗破败的巷子。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冲破云层,温柔地照在了它的脸上。
很温暖。
比它以前晒过的任何一次太阳,都要温暖。
不丢抬起头,看向天空。湛蓝的天空飘着几朵白云,昨晚停在电线杆上叫个不停的那只喜鹊,已经不见了。
巷子里,只有那条狗的狂叫声,还在空荡荡的废墟里回荡。
尖利,绝望,歇斯底里。
没有人听懂。
没有人在意。
就像以前无数个寒冷的夜晚,它独自蜷缩在这个巷子里,发出的那些无人问津的呜咽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