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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镇国公府 养病的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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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病的第三天,顾令仪终于被允许在院子里走动了。
说是“走动”,其实是被秋月搀着,在廊下的矮凳上坐了半个时辰。
阳光好得奢侈,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挪移,花墙外偶尔传来仆妇说笑的声音。
平静得像一幅画
但顾令仪知道,这份平静下面,暗流涌动。
她花了两天时间,通过有意无意的闲聊,从秋月和郑氏口中拼凑出了一张完整的“家族地图”。在前世,她做尽调报告时最擅长的就是让对方在不知不觉中吐露关键信息。
只是这次对象换成了丫鬟和奶娘,原理完全相同。
镇国公府·家族结构:
曾祖父顾贤——北衍朝的骠骑将军,天下大乱时审时度势投了萧帝,从龙之功排前十。可惜死得早,享了几年太平福就走了。
祖父顾崇——真正的传奇人物。二十岁从军,跟着萧帝扫灭六国,军功赫赫,封上柱国。大昭建国后,突罗部屡犯北境,祖父主动请缨北伐,最终在玉门关外力战殉国。
萧帝追封“镇国公”,许顾家世代恩荣。但所谓“世代恩荣”,不过是圈养在京城的金丝笼罢了。
父亲顾衍之——关于父亲的信息最复杂。
祖父战死时,顾衍之才三岁。萧帝“感其忠烈”,将遗孤接入宫中恩养——说白了,就是从小养在皇帝身边当人质,一养就是二十多年。
如今的顾衍之,精通诗赋琴棋、弓马骑射,文武双全,名满京师,却没有固定的官职,帝王从来不给他实权,只能偶尔当个巡边将军,巡巡边,或者教教新兵,回京述职即卸任的那种。挂一个“镇国公”的虚衔,年年赏赐优厚,朝堂之事一概不许沾。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态度:你爹是大功臣,我待你不薄;但你有北衍旧将的血脉,又娶了北衍皇帝的亲骨血——你乖乖当富贵闲人就好。
顾令仪太理解这种操作了。在现代商场上,这叫“用期权锁住核心团队,同时确保控制权不旁落”。
只不过古代更直接——你的命是朕的恩赏,你的死也可以是朕一句话的事。
母亲宇文云英——记忆碎片中,母亲是最温柔的存在。但站在政治分析的角度来看,宇文云英是萧丽华与北衍末代皇帝宇文衍的女儿。大昭嫡公主之女,北衍皇帝的亲骨肉,两朝皇室的血脉汇于一身,身份之敏感,不言自明。
而北衍虽然亡了,但遗民遍布半壁河山。在朝堂上,当年的“前朝旧臣”仍有相当势力。
顾衍之娶宇文云英——这门婚事是帝王指的。
顾令仪冷笑。当年她做投行时见过太多这种操作:把两个需要控制的对象绑在一起,让他们互为人质。顾家有兵权旧脉,宇文家有前朝血统——两家联姻之后,一旦有异心就是灭族之祸,反而老老实实了。
高明,也残忍。
外祖母萧丽华——整张家族图谱中,这个名字最为耀眼。
萧丽华是大昭太祖的嫡长女,年轻时作为和亲公主远嫁北衍宇文氏,成为北衍皇后。后来大昭灭北衍,她以皇后之尊归国——身份极其特殊:她既是大昭的嫡公主,又做过北衍的皇后。如今封“长乐大长公主”,住在宫中长乐宫,尊荣等同太后。
这位外祖母,是顾家所有人的保护伞。
但保护伞也是有期限的,萧丽华今年已经六十二岁。
“所以……”顾令仪在心中默默盘算,“我的安全,短期内取决于外祖母的庇护,中期取决于父亲能否拿到实权,长期取决于——我自己。”
想到这里,她忽然问了一个问题:“秋月,咱们府里,除了咱家,还有谁?”
秋月以为小姐是病后记忆模糊,耐心地数给她听:
“二爷顾衍明一家住在西路院子,二夫人钱氏生了一个哥儿一个姐儿,承文少爷今年八岁,瑶妹妹今年五岁。三爷顾衍宁住在南边的小院里,未娶亲,在太学读书。”
“哦。”顾令仪歪着头,“那谁管家呀?”
“自然是夫人管……”秋月说到一半,声音忽然小了下去,“不过……大管事王荃是老太爷在时就跟着的,日常外头的事他做主的多。内院的事,二夫人说夫人身子不好,主动'分担'了不少……”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顾令仪在心中迅速勾勒出权力格局
名义上管家权在大房母亲手里。但实际操作中,外院由父亲时代留下的老管事把持,内院被二房钱氏蚕食。母亲性格温婉不争,又有“前朝血脉”的身份包袱,不敢太强势。
结果就是大房的实际话语权远低于名义上的地位。
经典的“空心化”
顾令仪见过太多这种案例了。在商场上,大股东被架空的故事每天都在发生,原因只有一个——大股东太温柔了。
她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不过现在不是出手的时候,她六岁,一个六岁的孩子去争家产、夺管家权?那不是聪明,那是找死。
现在能做的,只有:
一,确保自身安全。
二,让外祖母注意到大房的困境。
三,在所有人心中建立“乖巧聪慧”的人设。
人设,这个词她太熟了。
前世做投行时,她对外的人设是“温和但极其专业的精英女性”。主顾面前永远温声细语,但桌下的文件能精准到小数点后三位。
这一世,她的人设也已经想好了——“早慧但不出格的贵族千金”。
聪明到让人惊叹,但不会让人恐惧。懂事到让长辈怜爱,但不会让人怀疑。
一个完美的、安全的、“天才小女孩”形象,够她藏身至少五年。
午后,母亲来看她
宇文云英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褙子,发间只一支翠玉簪,素净得像池中白莲。但她走进来时脚步比平日快些,眉间有一抹不易察觉的忧色。
“仪儿今日精神好些了?”
“好多了!”顾令仪从矮凳上跳下来,小跑两步扑进母亲怀里,动作天真烂漫
“娘,我想吃桂花糕。”她仰起头,圆圆的眼睛满是期待。
“好,让厨房做。”宇文云英笑着揉她的头发。
“可是……”顾令仪撅起嘴:“上回秋月说厨房的份例糖都被……都没有了。桂花糕没糖不好吃。”
她故意说了半截话就收住,然后做出一个“我不该说”的表情,低下头扯母亲的袖子。
宇文云英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是聪明人,“份例糖被谁拿走了”——这个问题背后是什么意思,她不可能不懂。
只是从前没有人当面点出来。
“仪儿想吃桂花糕,自然是有的。”宇文云英声音柔和,但语气中多了一丝此前没有的坚定:“我去吩咐。”
说完她唤来郑氏,低声交代了几句。郑氏面色一肃,点头去了。
顾令仪趴在母亲膝上,装作打盹。
第二枚棋子,落。
她知道,一块桂花糕的份例糖不是大事,但这是一个信号——让母亲开始注意那些“习以为常”的不对劲。
温水煮青蛙,最可怕的不是温度在上升,而是青蛙已经习惯了。
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这只青蛙醒过来。
入夜
顾令仪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幔出神,她的大脑完全无法入睡,有太多事需要思考。
首要问题:那碗安神桂花汤。
郑氏今天回来时的表情很耐人寻味。虽然没有当着秋月的面说什么,但私下里对她说了一句:“小姐往后的汤药饮食,奶娘亲自看着,旁人送来的一概不接。”
这意味着——郑氏已经起了疑心了。
第一步渗透完成
接下来的问题是:那碗汤里到底下的什么?
以古代的手法,能让人高热不退、呼吸困难的……顾令仪想了想前世看过的一些中医资料——附子?巴豆?还是某种花粉过敏源?
她太缺乏医学知识了,在现代,她是金融精英,不是医生。
这个短板需要弥补,但不是现在。
她翻了个身,开始想另一个问题——外祖母。
记忆碎片中,萧丽华每个月都会派人送东西来,逢年过节还会接顾令仪入宫小住。这说明老人家对这个外孙女是真的疼爱。
而且萧丽华在宫中的地位非常特殊。她是太祖的嫡长女,辈分高、资历深,当今皇帝也要叫她一声“皇姑母”。
这就是顾家的底牌,但底牌不能乱打。
顾令仪在心中推演了几个方案——
方案A:直接写信告状。告诉外祖母府中有人谋害自己。
-风险:外祖母年迈,大动肝火对身体不好。而且以一个六岁孩子的“指控”去撼动一个经营多年的利益格局,证据不足,反而会打草惊蛇。
-评估:太激进,不采用。
方案B:含蓄暗示。以孩童口吻写信,看似天真地描述府中生活,让外祖母自己“读出“问题。
-优势:安全、隐蔽、且能试探外祖母的消息网是否还畅通。
-风险:如果外祖母老了、糊涂了、看不出弦外之音就完了
-评估:值得尝试。最坏结果不过是一封“普通家信“。
方案C:等待外祖母主动来接。什么都不做,等每月例行的探望或入宫邀请。
-问题:太被动。如果那碗汤的幕后之人发现第一次没成功,会不会有第二次?
-评估:不能坐以待毙。
最终决策:方案B +安全加固。
一方面给外祖母写信暗示,另一方面让郑氏加强饮食安全管控,确保在外祖母的力量介入之前,自己不再暴露在危险中。
顾令仪在黑暗中无声地点了点头。
明天该学写字了。
一个六岁的孩子给外祖母写信,天经地义。但信的内容,需要精心设计。
既要看起来像一个六岁孩子写的——歪歪扭扭、用词稚嫩、满纸天真。
又要让萧丽华这种经历过帝王后宫、朝代更迭的人精能顺利从字里行间读出刀光剑影。
这是一门艺术
好在林知意前世最擅长写的东西就是“给监管部门的情况说明”,字面上无懈可击,但明眼人都知道什么意思。
异曲同工
窗外夜风轻拂,远处传来更鼓声
镇国公府的夜晚沉入静谧
顾令仪终于闭上眼睛,梦里没有写字楼,也没有亮着蓝光的电脑屏幕。
只有一片模糊的桃花林,风吹花落满地。她穿着现代西装走在花间小路上,前方有个穿着红色襦裙的小女孩背对着她站着。
小女孩转过头来,长得和她如今在铜镜中看到的一模一样,但似乎年龄更大一些。
她冲林知意笑了笑,然后伸出小手:“以后拜托你了。”
林知意握住那只小手:“放心。”
梦醒无痕
晨光破窗时,顾令仪睁开眼,觉得心里某个角落安定了下来,如同和另一个自己达成了某种协议。
“秋月~”她坐起来,声音清脆。
“哎!小姐醒了!”秋月从外间冒出头。
“我想练写字。“顾令仪认真地说,“想给外祖母写信,外祖母一定担心我的病。”
秋月眼睛一亮:“小姐想写字了?太好了!奴婢这就去备笔墨——不对,得先问问夫人,大夫说小姐还要静养呢……”
“写字又不累。”顾令仪歪头,“而且外祖母等着呢。“
这理由堂皇正大
半个时辰后,书案上摆好了笔墨纸砚。
纸是洒金笺,笔是小号的紫毫,都是适合孩童的尺寸。墨是现磨的,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
顾令仪跪坐在案前,握着笔,装模作样地思考,脑子里回忆了一下“原主”的字迹
歪歪扭扭,大小不一,但能看出是认真写的,典型的蒙学阶段水平。
她故意让自己的手微微发抖——大病初愈,手没力气,字写丑一点很正常。但比原主的“字迹“稍好一点点,也正常,毕竟“开了窍”嘛。
“外祖母安好。仪儿病了许多天,现在好了,仪儿很想外祖母。”
“仪儿在家里很乖。秋月姐姐每天都陪我。奶娘做的点心很好吃,但是最近厨房的糖少了,不知为什么。”
“上回碧桃姐姐来给我送汤,汤很甜,但喝了之后仪儿就病了,可能是仪儿身体不好吧。”
“仪儿想外祖母了。外祖母什么时候来看仪儿?仪儿想去外祖母那里住。”
顾令仪放下笔,歪着头看着纸面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满意地微微点头。
字面意思:一个思念外祖母的六岁小女孩的撒娇家信。
弦外之音:
“厨房的糖少了”——大房用度被克扣。
“碧桃姐姐送汤→喝完就病了”——有人在饮食上动手脚。
“想去外祖母那里住”——这里不安全,我想离开。
以萧丽华的智慧和阅历,这封信到她手上,不出三行就能读出满纸惊心。
但如果这封信落到别人手里呢?没关系,它看起来只是一个六岁小女孩的普通家信。谁能从一个孩子说“糖少了”就推测出阴谋?
完美的信息加密
“写好了!”顾令仪举起纸,冲门口张望,“秋月——帮我晾一下,墨要干了才能折呀。”
秋月笑着接过去,看了一眼内容,感叹道:“小姐的字比从前好了呢。”
“我长大了嘛。”顾令仪理直气壮。
这封信,明天就会随着国公府例行送往宫中的请安帖一起,摆到萧丽华的案前。
棋已落子
静候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