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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逃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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滔天火光中,高行周身边还有三个人,都是被拆分到其他队伍里的高家旧部。
几人看似分散,实则各有站位,在满是敌军的营地里穿梭自如。
“跟上去。”尹思楠命令亲卫。
亲卫早有意,立刻朝高行周的方向靠拢。对方仿佛有意放慢了速度,正在等他们。
两路人很快汇合,一同向南突围。
战鼓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喊杀声从四面涌来。河东军密密麻麻,像狂风卷起的蜂群,铺天盖地压过来。追兵紧咬不放,眼看就要合围。
危急时刻,忽地,高行周一名旧部被击落马下。
那人半条臂膀鲜血淋漓,颤巍巍以长剑拄地,仿佛知道自己活不成了,转身拔刀面向追来的数十名河东军。
“少主快走——!”
战马猛地勒住,发出长嘶。
尹思楠看出高行周想干什么,大惊失色,失声叫喊:“高行周,你不要命了!”
“少主快走——!”那坠马的旧部拖着重伤的身子放声大笑,“鄙人蒙先将军厚爱,今日能以死护少主,九泉之下,无愧于将军!”
话音未落,高行周已调转马头,另外两名旧部见此也双双勒马调头。
火光将他们的脸映得通红,手中大刀上下翻飞,直冲入身后敌群。
尹思楠咬紧牙关,欲言又止,最后转回头,脸上透出决绝:“别管他们,我们走!”
不用她说,亲卫们也早有此意,脚后跟用力蹬刺马腹,催马狂奔。
尹思楠几人率先策马逃命。
尹思楠料定高行周几人必尸骨无存了,岂想才跑出几百米,身后又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她心跳漏了半拍,忍不住回头——
只见扬起的百丈灰尘里,三匹战马从人群里杀出。
高行周将那名重伤旧部护在身前,另两名旧部分别在两侧掩护。
三人刀法凌厉狠绝,硬生生从敌阵中杀出一条血路。
少年面容坚毅,眼底沉着冷静,散落的鬓发随风飘扬,很快追了上来。
尹思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目光却久久收不回来。
在这个少年身上,她看到了高将军刚毅的轮廓。
“此女孤苦无依,送往清净道观安置吧。”
眼前少年执拗倔强的面庞,渐渐与高将军悲悯温和的眉眼,重叠在了一起。
他们逃亡了一整夜,尹思楠屁股快要颠散架了。
天蒙蒙亮时,他们终于冲出包围,甩掉了纠缠不休的河东军。
但在大雾和乱军中,也与刘家军主力彻底失散了。
他们逃亡南面,碰见好几支晋王军队正朝幽州方向涌去。
白日里,高行周和与尹思楠几人一路东躲西藏,在密林里暗行。
高行周身姿矫健,直觉敏锐,总能捕捉到细微的动静,避开敌军,判断行路方向,一路畅通无阻。
渐渐地,暮色降临,风从石缝里钻进来,凉意刺骨。
一行人疲惫不堪,停下奔波,原地休整。
春桃冻得牙齿直打颤,摸索着就要拾柴生火。
“别动!”
她刚一动便被高行周低声喝住:“火光一起,三里外的乱军都能看见。”
众人不敢再多言,七手八脚用乱石堆出半围挡风的小窝,把马匹牵到上风处,人缩在下风,免得马嘶鼻响暴露踪迹。
尹思楠与春桃被护在最内侧,重伤旧部安置在最暖和安稳的位置,两名亲卫守在外围。
尹思楠看着高行周小心翼翼将伤员安顿好,又解下自己外袍盖在那人身上,这才留意到他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白。
借着微弱天光细看,发现他腰侧衣料早已被血浸透,一道刀伤狰狞可见。
一路奔逃,他竟一声未吭。
她呼吸一滞,默不作声撕下自己衣内衬,将干净布料递到他面前:“你也有伤,包扎一下。我的布干净。”
“嗯。”高行周接过布料,简单地处理了伤口,再无多余言语。
两人一时沉默,尹思楠与春桃紧紧抱在一起取暖。
两名旧部趁夜摸出去探路寻食,半晌才回来,只捧了几颗酸涩野果和一点泥水,根本不够分。
春桃下意识夺过野果,先捧到尹思楠面前:“夫人,先垫垫。”
尹思楠只拣了一颗最小的,剩下的全部推回:“你们分了。”
春桃急得低唤:“夫人!您金尊玉贵,怎么能只吃这点——”
尹思楠横眼一瞪:“闭嘴。他们饿着没力气护我,我死得更快。”
春桃觉得很有道理,收回了要抢最大野果的手,最后自己选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蹲在角落默不作声地啃起来。
说实话,尹思楠心里怕得要死。
山间军寨已破,四下全是晋军,刘家胜负未卜。
她一无所有,无凭无靠,一旦让人看出她惶恐不安,看出刘家大势已去,身边这些人随时都可能弃她而去,甚至对她下手。
她只得强撑着一身高傲,端坐角落,面无表情,怀里匕首却攥得指节发白,一刻都不敢松懈。
高行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什么也没说。轮值守夜,他主动先守上半夜。
春桃终究撑不住睡了过去,石窝里只剩两人清醒,在黑暗中遥遥相对。
尹思楠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高行周,你还欠着我两条命没还……”
说到一半,她顿了顿,似是意识到这不是求人的口气,直视着他,语气一转,带上了恳求:
“你……你护我周全。无论最后局势如何,刘家胜也好,晋军胜也罢,我必给你重酬。你知道的,我金银财宝堆成了山。”
高行周靠在冷石上,目光平静扫过她紧攥匕首的手,语气淡漠,没有半分波澜:“你安分些,别添乱,便是帮我。”
说完便移开视线,望向山林深处,不再多言。
尹思楠一噎,但最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没有像往日那般直接呛回去。
她蜷缩起身子,吸吸鼻子,稍稍安心地阖上了双眼。
夜色渐沉,周围只有山风呼啸,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令人心惊的厮杀余响。
次日天光微亮,山雾裹着寒意浸满山林。
前路越发险绝,荆棘密布,乱石嵯峨,马匹再难前行半步,稍一动便打响鼻,蹄声在空山里传得极远。
高行周略一沉吟,令众人将几匹马赶到一处隐蔽山坳拴好,藏在密林深处,只留少许草料。
一行人自此弃马,徒步向南山西麓、西偏南的方向潜行。
山路崎岖难行,不过二十余里,便已耗尽大半力气。
尹思楠始终一声不吭,精致繁复的裙摆早被荆棘勾得破烂不堪,行走间更是累赘。她咬牙直接扯断下摆,利落裁到小腿处,方便迈步。
一双软底锦靴早已磨穿,脚底渗出血丝,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紧抿着唇,一声不吭地跟上。
春桃第一个撑不住,走着走着腿一软跌坐在地,抹着眼泪哭喊:“夫人,我真的走不动了……脚好痛……”
尹思楠眉峰微冷,语气不耐带着狠劲:“走不动就留在这儿,等着野狼来叼罢。”
春桃一噎,吓得连忙爬起来,抽抽搭搭继续跟上,不敢再哭出声。
队伍中间,重伤的旧部气息越来越弱,脸色惨白如纸,伤口反复渗血,脚步虚浮得随时会倒。
终于,他再也撑不住,踉跄着跪倒在地,按住伤口哑声开口,疲惫得似要就此认命:
“少主,别管我了……你们走吧,我这样,只会拖累所有人。”
士兵们脸色都沉了下来。
高行周停下脚步,沉默片刻,蹲下身伸手按了按他的伤口,确认没有崩裂。起身后,吩咐身旁另一名健全旧部道:“架着他,慢慢走。”
“少主,我真的不行……”
“能走一步,就走一步。真撑不住了,我不会让你受罪。”
高行周望着前方漫无边际的深山,声音低沉又稳重,不知不觉中,他在队伍里担任起了领头羊的角色。
两人一左一右,将重伤的部将半扶半架地带起,继续往前。
旧部偏过头,眼眶微微泛红,咬着牙,强撑着。
尹思楠盯着高行周挺拔的背影,眼底沉了沉。
乱世里的弃卒保帅、树倒猢狲散,她见过太多。而分明自身难保,还不肯抛下一个重伤部下的傻瓜,恐怕只有高家人了。
身旁一亲卫止不住地抱怨,她下意识又朝高行周方向靠近了几分。
她自觉地收起在刘府时的骄纵,清楚地察觉到亲卫对她不再有往日的恭敬。她越发收敛锋芒,尽量缩小存在感。
他们探路寻食时,她便安静守在伤员旁边,擦汗理衣,尽量不添一点麻烦。夜里睡觉也不敢深眠,稍有风吹草动便惊醒,生怕一睁眼就被人丢在这深山里。
傍晚时,高行周与旧部在溪涧摸了三条鱼。早已饥肠辘辘的尹思楠不再推让,接过鱼肉小口吃着,却发现高行周自己吃得极少,大半都悄悄留给了高热渐起的旧部。
又这样熬了两日。伤员伤势不仅没好转,反而发起高热,昏昏沉沉,时而胡言乱语。
一行人心情越来越沉重。
直到这天午后,远处终于出现一座村庄的轮廓。
可走近一看,所有人的心都彻底凉了
——屋舍残破,鸡犬不闻,遍地狼藉,墙角还有未干的黑褐色血迹,显然刚被乱军横扫洗劫过。
更让人胆寒的是,远处林间、断墙之上,还隐约能看到晋军的旗号。
尹思楠浑身一颤,指尖发冷。
敌军竟然已经深入到幽州腹地如此深处。
亲卫们脸上也蒙上一层绝望,彼此对视一眼,都读出了同一个念头
——刘家,怕是真的要完了。
尹思楠紧靠在高行周身边。
这几日同行,这群人里,只有他最让她安心,尽管他对她的态度始终冷淡,还时不时嘲讽她几句。
所有人都停下了。
高行周伸手探了探伤员的额头,滚烫得吓人。他眼神一沉,站起身:“我进村一趟。”
尹思楠心头猛地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伸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角。她抬头,声音微哑,带着一丝慌张:
“你要去哪儿?”
高行周低头看她。
她早已不复往日容光,发丝凌乱,面色憔悴,却依旧睁着一双骄傲又倔强的眼睛。
他淡淡开口:“找药。你们待在这儿,别乱动。”
尹思楠指尖死死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声音微颤却依旧强撑着镇定:
“我和你一起去。”
高行周神色冷淡,不带半分温度:“你能打,还是能杀?我不带拖后腿的。”
尹思楠脸色一白,指节攥得发白,半晌,终是缓缓松开了他的衣袖。
她没再纠缠,默默退后半步,坐回石块上,下意识靠近了那名高热昏迷的伤员身旁
——这三个是高家旧部,好歹是一条心的人。
不远处,另外两名刘家带来的亲卫,目光落在她身上,早已没了半分往日的恭敬。
那眼神敷衍、散漫,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掂量,像是在暗地估摸,这么一个失了势的宠妾,究竟还有几分价值,几分用处。
她垂着眼,将一切尽收眼底,却只装作浑然不觉,安静地守在伤员身侧,一动不动。
乱世之中,人心易变,她比谁都清楚。
如今刘家的威势怕是不能护她了,这两个墙头草似的亲卫更是指望不上。
她得考虑找下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