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伯爵家的废物》冒气泡的cole

67、Chapter 055 撕毁 寂静漆

　　寂静漆黑的帐篷内，唯一亮着的地方只有角落的书桌。
　　哒、哒、哒。
　　敲着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接着揉了揉充血的双眼。
　　垆韵王国王储亚伯特·克罗斯曼，此刻并不在垆韵王国的王宫，而是柏雷王国的死亡峡谷附近的国境。
　　帐篷里的他，彻夜难眠。
　　“王储殿下，您可知道凯尔少爷的状况？”
　　一小时前接到萝丝琳的联络时，亚伯特能看到她表面上非常冷静，但心里其实并非如此。亚伯特很清楚这一点，因此便老实承认自己知道凯尔的状况。
　　“我知道，萝丝琳小姐。”
　　“……原来如此。”
　　萝丝琳没有蠢到去问王储为何没告诉她，因为他们都是明白事理的人。战事当前，谁生了病受了伤，都是随时可能发生的事情。
　　“但殿下似乎也不清楚事情的全貌。”
　　“萝丝琳小姐，还有其他事吗？”
　　真是不该问的。
　　亚伯特就不该多嘴问萝丝琳那一句。萝丝琳回答了问题，还把她自己的亲眼所见以及罗恩告诉她的事全盘托出。大义固然重要，但也不代表牺牲是对的。正是因为亚伯特有这样的想法，所以在听完萝丝琳的话之后，才会激动地咒骂了一句。
　　“这个疯子。”
　　“您是说我吗？”
　　嗯？
　　这声音还真熟悉。
　　糟糕，帐篷入口的布幕被人掀了起来。深夜里，凯尔·海尼特斯一脸吊儿郎当地斜靠在帐篷入口。
　　这家伙现在怎么会在这里？
　　亚伯特难掩自己觉得荒唐的心情，不假思索地就说出心里想的话：“你怎么来了？”
　　王储亚伯特没好气的一句话，让凯尔也觉得相当荒谬。还能是为什么？
　　“当然是来摧毁帝国的。”
　　噗嗤。
　　亚伯特站起身来，拿起手下为了让他更好入睡而送来的红酒。他握住红酒瓶的动作相当豪迈，连软木塞都能单手拔开。
　　“为什么？”
　　“您不打算隐藏自己的实力了吗？”
　　“我高兴就好。”
　　“不愧是垆韵王国未来的太阳，行事果真不拖泥带水。”
　　凯尔嘻皮笑脸，从容地往沙发上一坐，接着便拿起红酒杯。
　　“我归队了。”
　　果然这家伙还是令人不爽。
　　亚伯特皱起眉头，坐到凯尔对面的沙发上。
　　“你这个大不敬的家伙。”
　　噗噜噜噜——
　　红酒杯一下子便装满了红酒。
　　“能让王储帮忙倒酒的贵族，大概也只有你一个了。”
　　“这是我的荣幸，垆韵王国的太阳。”
　　“你的舌头到底是抹了多少油？油嘴滑舌的。”
　　凯尔露出有些不痛快的神情。
　　“还比不上殿下。”
　　王储的表情也不太愉快。
　　这时，跟红酒一起送进帐篷的水果篮里，发出了啪、啪的细微声响，果实飘到空中，接着便消失了。
　　咔滋咔滋。
　　空中传来某龙吃水果的声音。
　　亚伯特看了看凯尔，又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开口道：“很荣幸能见到龙大人。”
　　嘶嘶嘶——
　　魔法解除。前爪还抓着果实，嘴边沾满了果汁的六岁幼龙，对着亚伯特挥了挥前爪。
　　“嗨，王储！我是伟大的拉恩·米乐！”
　　“是，您很伟大。”
　　凯尔愣了愣。
　　先不说王储有四分之一的黑暗妖精血统，就以油嘴滑舌著称的那个亚伯特来说，用这种方式跟龙打招呼实在是太平淡无奇了。
　　“王储，你不惊讶吗？”
　　拉恩似乎也觉得新奇，只见亚伯特轻轻一笑，指着眼前的凯尔说道。
　　“那家伙更让我惊讶。”
　　见到亚伯特指着自己，凯尔皱起了眉头，拉恩则是点了点头。
　　“不愧是王储，你有点聪明。”
　　“您过誉了，伟大的拉恩·米乐大人。”
　　“不，你真的很聪明！”
　　“谢谢您，宛如将整个夜晚的智慧都凝聚其中的拉恩·米乐大人。”
　　亚伯特的称赞让拉恩的嘴角微微抽动，更加兴奋地拍动着翅膀。下一刻，凯尔迎上了亚伯特的视线。
　　这样行了吗？
　　亚伯特的眼神就像在这么说。
　　真是油嘴滑舌，就连面对龙也不是打从心底赞颂，而是随便敷衍。
　　他们还真是合得来。
　　凯尔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随后伸出了手。他不需要多说什么，亚伯特便拿起桌上那叠文件最上面的一份交给凯尔。
　　凯尔打开那份文件，这时王储开口道：“瓦伦蒂诺王储看来很饿啊。”
　　在查看文件第一页的内容之前，凯尔稍稍停顿了一下，他回想起卡罗王国王储瓦伦蒂诺的模样。
　　不知为何，这名王储总让人莫名觉得有人情味，同时他也跟摩戈勒帝国的皇太子亚丁是挚友。
　　凯尔想起了与他一同用餐的经验。
　　“只要肚子饿的话，不管是什么东西都能拿来吃下肚，而且还会变得很迫切。凯尔指挥官，我想要和亚伯特王储维持紧密来往的关系。”
　　“这当然没问题。殿下，我会填饱您的肚子的。”
　　卡罗王国的瓦伦蒂诺王储已经察觉了，自己被玩弄于不屈联盟与帝国的同盟之间的事，而他也不打算掩饰对此事的愤怒。
　　“殿下，卡罗王国怎么会知道帝国正在觊觎威波王国？”
　　“帝国根本没把卡罗王国放在眼里。”
　　亚伯特喝了一口红酒，接着说：“卡罗王国的人发现，王国的光属性教团与帝国人士有所接触。”
　　对于在上次李奥纳城之战中只顾着逃跑，丝毫没派上一点用场的教团，卡罗王国可以说是恨得牙痒痒。
　　然而，王国方面并未公开表现出这样的态度。对外，瓦伦蒂诺王储反倒为了战争后的复原工程，采取与教团打好关系的姿态；对内，他却同时强化私底下对教团的监视。因此，卡罗王国才得以掌握与帝国接触的几个教团。
　　听到这里，凯尔便想起了一件事。
　　“帝国跟教团接触，应该是为了获得有治愈力的神官。”
　　“没错。在战争的时候，有治愈相关神力的神官是最不可或缺的。”
　　凯尔能够理解帝国与教团双方的立场。
　　尤其在光属性教团当中，规模最大的太阳神教团肯定会与帝国联手。无论帝国内部对太阳神教团做出的举动再怎么残酷，帝国内信仰太阳神的人数依旧最多。而卡罗王国的太阳神教团主教自然会想将帝国纳入掌中，这样一来他才能成为教皇。
　　察觉了这一切的卡罗王国该会有多生气？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究竟发生了多少不为人知的事？
　　凯尔能理解瓦伦蒂诺王储的愤怒。
　　只是亚伯特的话还没说完。
　　“还有，帝国也主动接触了卡罗王国。”
　　“是希望缔结同盟吗？”
　　“正是。”
　　哈，凯尔对此感到无言。
　　“瓦伦蒂诺王储肯定气得跳脚。”
　　“这已经不只是小看卡罗王国，而是把他们当傻子了。”
　　摩戈勒帝国向卡罗王国派兵，同时又支援不屈联盟。他们觊觎的是在本次战事中，教团内部最重要的资源——治愈力神官，却又反过来提议与卡罗王国结盟。
　　“摩戈勒帝国说，他们想跟关系紧密如兄弟之邦的卡罗王国联手，利用这次混乱的机会趁势崛起，才会邀请卡罗王国加入他们。”
　　凯尔老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
　　“真是垃圾。”
　　“战争或政治就是这么回事。”
　　“说得也是。”
　　凯尔一脸无奈地点了点头，这反倒让亚伯特觉得有些意外。因为凯尔竟会为了这种事感到荒唐与愤怒，看起来实在有些单纯。
　　也对，毕竟他也才二十岁而已。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脑海时，亚伯特注意到凯尔露出了一个扭曲的微笑。
　　“就让卡罗王国跟帝国缔结同盟吧。”
　　亚伯特看着凯尔。
　　“帝国可能是希望自己变得像不屈联盟中的法埃伦王国，所以我们应该要把卡罗王国变成法埃伦王国才对吧？”
　　法埃伦王国背叛了不屈联盟，而帝国也将在与卡罗王国缔结的同盟中选择背叛。不过实际上背叛的那一方，将会是卡罗王国。
　　“……是我误会了。”
　　“嗯？您有不同的想法吗？”
　　“不。”
　　是我太蠢了，竟会觉得你很单纯。亚伯特也跟凯尔一样扬起了嘴角，他的想法与凯尔不谋而合。
　　“我本来就这么提议了。”
　　果然，凯尔拍拍手。在一旁吃水果的拉恩，也跟着拍起手来。
　　“瓦伦蒂诺王储也接受了这个提议。”
　　“哦，不愧是我们垆韵的太阳，总是做出伟大的抉择。”
　　面对眼前这一人一龙的掌声，亚伯特却一点也不高兴，那掌声就像是在告诉他“真是辛苦你了，接下来再多做一点吧”一样。
　　所以他举起手来要求他们停止，并接着说：“不必再奉承——”
　　“我们来缩小帝国的版图吧。”
　　亚伯特与凯尔四目相交。
　　“您不是这样想的吗？”
　　凯尔很清楚威波王国经历内战时，王储亚伯特是怎么暗中将那里的魔法师抢过来的。
　　由于隔着死亡峡谷与暗黑森林，垆韵王国在地理上较难对不屈联盟北方三王国的土地下手。但面对帝国，就没有这样的障碍了。
　　亚伯特知道，凯尔手里还有猫族骑士雷克斯爵士、炼金术师与太阳神双胞胎。拥有这些筹码的人，会错过这个机会吗？
　　不，他反而会抓紧这个机会。
　　即使他表面上看起来是热爱和平的人，骨子里却是个天生的支配者。
　　既然如此，还是由我这个手握武器的人先开口比较好。
　　站在凯尔的立场，垆韵王国的强大反倒能让他得益。因为唯有这样，他与身边人们的未来才会更加安全，需要操心的事也才会少一些。
　　如果能够顺便让战争赶紧结束，让和平尽快到来，这样对吃尽苦头的西大陆人民来说也是件好事。
　　凯尔心想，既然都要采取行动，不如以秋风扫落叶之势一次解决，这样他就能从二十多岁开始和平隐居，成天在家打滚了。
　　他还没放弃无业游民的生活。
　　凯尔再度坚定自己的决心，并喝了一口红酒。
　　亚伯特摸了摸下巴，轻描淡写地说：“都吃下去应该会消化不良。”
　　把整个帝国吃下去，肯定会消化不良，其他同盟国也会察觉到不对劲。此外，也不能随便就让同盟国的势力壮大，再加上亚伯特渴望和平，所以……
　　“那就吃到不会消化不良的程度就好？”
　　凯尔打算只吃下一点帝国的领土就好。
　　“我们，不，依照你的计划，帝国应该会出现新的统治者吧。”
　　帝国将会诞生新的统治者，如此一来才能彻头彻尾地改变，大陆战争的火种也才能彻底被熄灭。
　　亚伯特表面上是为了和平而行动，实际上却有其他不为人知的意图。当然，他认为如果是凯尔，肯定会知道他的意图。
　　“凯尔少爷，到时新的统治者会称王还是称帝，我们都不清楚。”
　　“是啊。到那个时候，摩戈勒帝国会像现在仍是个帝国，还是会成为一个王国，谁都说不准。”
　　“也没有人知道垆韵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亚伯特拿着红酒杯朝凯尔的方向伸过去，凯尔也拿起自己的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锵啷！
　　轻快的玻璃碰撞声响起，凯尔、亚伯特与垆韵王国的新计划就此展开。
　　为了纪念，凯尔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接着啪的一声，将酒杯放在桌上。
　　王储站起身看向凯尔。
　　“你还有要做的事吧？”
　　“是的。”
　　“去吧。”
　　亚伯特毫不留恋地挥了挥手让凯尔离开，于是凯尔便一言不发地往外走去。拉恩透明化之后，也跟在凯尔的身后离开。
　　凯尔走回自己的帐篷，埃尔哈文在那里等着他。
　　接下来，他要跟古龙一起去一个地方。

　　轰——
　　在人类挖出来的地洞里，火炬照亮了前面的路。凯尔在鲸族继承人维媞拉的带领之下往地道里前进。
　　“在地道的最深处有一座监牢。”
　　维媞拉在前头带路，同时不忘查看四周。
　　古龙埃尔哈文、拉恩与凯尔正在前往柏雷王国军所挖掘的地道深处。
　　他们一言不发，态度却相当从容。
　　维媞拉没再深究他们的反应为何，只是来到了地道尽头最深处的监牢之后，她立即向后退开。
　　“三位可以进去了。”
　　锵啷。
　　维媞拉看见了，魔法师们设置的锁定魔法装置轻松就被摧毁。拉恩的黑色玛那，三两下就将装置破坏掉。
　　它成长了啊。
　　感觉到拉恩的成长，维媞拉也没多说什么。这时，凯尔从她身旁经过，往监牢内走去。
　　凯尔率先进入监牢，躺在里面的人身体虽微微颤抖，乍看之下却像一具尸体。
　　混血龙的双眼与嘴巴皆被堵住，全身都遭到捆绑，他的身上覆盖着既不像人也不像龙的爬虫类鳞片。
　　凯尔坐在混血龙面前，拉恩则站在凯尔身旁。虽然能感觉到拉恩正对他保持警戒，但凯尔并没多说什么，只是把遮住混血龙眼口的东西拿下来。
　　一星期。
　　凯尔给了混血龙一个星期的时间，让他选择是要立刻死去，还是要把握自己最后六个月的生命。但凯尔来找混血龙的时间，比预定的时间稍微早了一点。
　　混血龙黑色的眼睛看着凯尔。就在那一刻——
　　“……原来你是人类啊。”
　　监牢外，没有走进来的古龙埃尔哈文出声了。他的声音里，混杂了愤怒与感叹。
　　“你吃了龙的心脏。”
　　虽然能听见埃尔哈文说话，但混血龙双眼仍紧盯着凯尔。凯尔用没有一丝怜悯、愤怒，也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神看着混血龙。那双冰冷的深褐色瞳孔望着混血龙，提出了疑问。
　　“你是谁？”
　　曾经活在痛苦中的混血龙扯了扯嘴角，发出干涩沙哑的声音。
　　“你听过‘奇美拉’这个词吗？”
　　那是将不同种族相互结合后诞生的生物，例如狮子的头配马的腿，是一种拼凑而成的存在。
　　奇美拉。
　　看着眼前完整的人类及完整的龙，混血龙说道：“我是被创造出来的怪物。”
　　奇美拉，被创造出来的怪物。这让古龙忍不住沉吟了一声。
　　这违背了自然的法则。
　　这与突然的变异、变数不同。前两者是发生在自然中的事，奇美拉则是自然之外的存在。
　　“九百多年前……”
　　混血龙才开口，古龙便忍不住叹息。虽然知道他经历过第二阶成长期了，却没想到混血龙活了九百多年，几乎可以媲美龙的寿命了。
　　这怎么可能？
　　埃尔哈文紧抿着唇，等着混血龙继续说下去。
　　混血龙轻叹了口气，开始追忆过去。
　　“他们说，我是幸存的孩子，那个人要我称呼他为‘父亲’。既然我是幸存的孩子，那他就不是我真正的父亲。啊，你应该很好奇我真正的父亲是谁吧？”
　　在凯尔身后，幼龙正凝视着混血龙。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交织着警戒与惋惜的复杂情绪。看在混血龙眼里，那些都是单纯至极的感情。
　　真是……还太年轻了。
　　那只龙真的很年轻，而意识到这一点的混血龙，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父亲是‘白星’，也就是黯的首领。”
　　拉恩愣了一下，古龙则是发出一声沉吟，就连门外的维媞拉也忍不住惊呼。不过，凯尔的注视却让混血龙再一次露出笑容。那是探寻的眼神，那双没有丝毫破绽的眼睛，正冷静地判断着混血龙是否在说谎。
　　真是可怕的家伙。
　　混血龙没有收起笑容，而是顺着自己的想法开口问道：“你想抓住那个人吧？”
　　黯的首领，白星，也就是将混血龙囚禁在洞窟里的人。
　　“可是啊，我也只看过他戴面具的样子。当然，他只有遮住眼睛，嘴巴的部分是露出来的。”
　　混血龙所见到的，就只有白色王冠吸食他的血液后露出笑容的那张嘴。而当时的笑声，他至今都还能在睡梦中听见。在漆黑的空间中，他唯一能听见的声音，就只有那个笑声了。
　　混血龙强行压下回忆，注视着凯尔。当他们视线交会，混血龙听见凯尔出声了。
　　凯尔从混血龙所说的话当中，察觉出怪异之处。
　　“你说他是‘人’？”
　　混血龙刚才说的，的确是“那个人”。混血龙的嘴角微微扬起。
　　“很怪吧？”
　　嗯……埃尔哈文伸手抹了抹脸。
　　在这个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的空间里，只有混血龙无力的声音回荡着。
　　“白星是人，却活了九百多年，身上也没有死亡的气味。你觉得呢？”
　　“身上没有死亡的气味？”
　　埃尔哈文忍不住插话，于是混血龙将目光转向了古龙。
　　“是啊，埃尔哈文。如果是你，应该会立刻找到我。我虽然只是混血，但身上仍有龙的血液。龙对自然与死亡的气息相当敏感，因此能够敏锐察觉死亡玛那的气息。而即便是这样的我，也没有从他身上闻到过死亡的气味。”
　　埃尔哈文微微一愣。
　　“你们知道我的存在？”
　　“下令毁掉你家的人是他，但那道命令确实是由我传达出去的。”
　　啊……维媞拉的叹息声在监牢里回荡。
　　拼图都一一凑齐了，但还剩下一个最大的谜团。
　　凯尔的思绪越来越复杂。
　　不对劲。
　　“黯”的首领白星究竟是谁？
　　人类怎么可能有办法活九百年？
　　而且这个混了一半龙血的家伙，还说他察觉不出死亡的气味，就常理来说有可能吗？
　　“如何？”
　　混血龙再度迎上凯尔的目光。
　　“你觉得那个人很恶心吧？是不是想杀了他？”
　　那个人，那个要混血龙称呼自己为父亲的人。
　　“我好想啊……”
　　混血龙曾经想杀了他，不，现在也依然这么想，就是现在，立刻。因失去力量而产生的愤怒与郁闷，在混血龙的眼底浮现。
　　“我最初的记忆是洞窟。在洞窟里睁开眼，见到那个人的时候，他告诉我……”
　　他依然记得九百多年前，那个阴冷洞窟墙壁的温度。但比那股寒意还要冰冷的声音，就是混血龙和声音有关的第一个记忆。
　　“他已经把龙的心脏刻印在我的身体里了。”
　　凯尔想起埃尔哈文初见混血龙时，他说过的话。
　　“你吃了龙的心脏。”
　　那句话的意思，难道就是指龙的心脏刻印在他身体里吗？
　　凯尔看向埃尔哈文，只见古龙难掩冲击的狰狞脸孔，凯尔无法从埃尔哈文的表情里找到答案。
　　但从混血龙接下来的话里，凯尔得到了他想要的解答。
　　“从那之后，我时不时就会被迫吞下龙的心脏。”
　　把龙的心脏刻印在身体里和吃下龙的心脏，是两件不同的事吗？
　　凯尔看着混血龙，一时语塞。
　　为了维持自己的身体，这家伙究竟吞噬了多少生命？但凯尔无法轻易说出自己心中所想。
　　混血龙的眼皮微微颤动，他正在回想过去。
　　九百多年，那可是将近千年的漫长时光。
　　“你可知道，我为何是黑发黑瞳吗？”
　　每一个时代里，一个颜色的龙只会有一条。
　　“这就是混合到最后的结果。”
　　所有颜色混合在一起，最终会成为一片虚无的黑暗。
　　“我吃了许多龙的心脏，不知从何时开始，颜色就混在一起了。”
　　他的心脏里混杂着龙的心脏，那些心脏犹如纹身般渗入，使得他每次吃下龙的心脏，身体就会逐渐被心脏所掌握。直到某一天，他的眼睛、头发和鳞片全都变成了黑色。
　　混血龙认为，这个颜色正适合自己的处境。
　　“那个人应该是希望能让我完成第三阶成长期吧。”
　　不知原因为何，那个人想让他成为一条完整的龙。
　　“但我终究是被创造的存在，因此这九百多年来，完成第二阶成长期就已经到极限了。直到第二阶成长期为止，我一共吃下了那个人给我的四颗龙心脏。再加上刻印在身体里的心脏，我是用五条龙的性命所创造出来的存在。”
　　“……真不敢相信。”
　　埃尔哈文终究还是将内心的想法说出口了。
　　竟然杀了五条龙？
　　加上东大陆的古龙奥利恩，总共是六条。
　　最少六条，这可绝非易事。不，这是几乎不可能的事。龙是独居的生物，因此他们肯定是一条条分头杀死。但龙并不弱，即便仅有自己，龙依旧是强大的生物。
　　一个人类能够杀了这么多龙？
　　……那不是人类。
　　有别于大半辈子都在洞窟里度过的混血龙，在外头的世界活了千余年的古龙，凭着自己的经验作出了结论——杀害龙的家伙不是人类。
　　“埃尔哈文。”
　　混血龙看着埃尔哈文笑了。
　　起初，混血龙也不相信黯的首领，也就是他的父亲所做出的事。即使吃下了他送来的心脏，混血龙依旧不相信。
　　直到他离开洞窟来到外头的世界，他才终于知道……
　　“龙是独居的生物，乖僻、自私，所以死了也鲜少有人知道。”
　　龙会主动自我孤立，尤其几个特别严重的个体，甚至不会组织家庭，因为它们不想要有妨碍自身成长的累赘。
　　这同时也是它们的弱点，即使死了也无人知晓。
　　没有家人会照顾它们，会为它们悲伤，甚至没有朋友，更没有人会来救它们。
　　“你可知道，为何黯现在才盯上你吗？”
　　埃尔哈文从看着自己的混血龙眼里，读出了一闪而逝的情绪。
　　那是羡慕。混血龙在羡慕古龙。
　　“埃尔哈文，你比较不自私。你跟其他龙不一样，你认识很多龙，而且还帮助过他们。”
　　黯之所以一直没找上比东大陆古龙奥利恩还要年长的埃尔哈文，仅仅是因为他周围的生物比其他的龙多上许多。
　　他当然不知道黯这么做的理由，但仔细想想，似乎也就能明白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有“粉末”或“尘埃”这样的属性，他总是珍惜那些比自己弱小、微不足道且不起眼的存在。那些弱者，总能莫名吸引他的注意力。
　　他在认识的幼龙进入第一阶成长期时保护它们、守护世界树、保护妖精，甚至还救过几个妖精的性命。虽然埃尔哈文独自生活，却并未孤立自己。
　　“所以你才会是最后一个目标。”
　　混血龙的话说完后，古龙难受地闭上眼，问道：“我的心脏本来也会成为你的吗？”
　　混血龙摇了摇头，看着怒视着自己的幼龙与面无表情的凯尔·海尼特斯说道：“不，不是这样的。那个人只说有需要，但我不知道要用在哪里。”
　　混血龙只是将入侵埃尔哈文巢穴的指示传达给其他人。
　　混血龙看着活着的时间与自己相仿的美丽古龙，与他这个丑陋的假货不同，古龙是真的很耀眼。即便同样是白金色，模仿出来的冒牌货与真正的就是不一样。
　　“呼……”
　　混血龙深深叹了口气。身体非常虚弱的他，一下子说了太多话。他转向凯尔，注意到幼龙正注视着他。虽然同样是黑色，却与自己不同，幼龙拥有的是美丽的黑色皮肤与深蓝色的瞳孔。
　　对于自己在经历第一、第二阶成长期时，变得脆弱无力的模样，混血龙从不曾担心过，因为他觉得就算痛到死了也无所谓。
　　他只是觉得有些委屈。好不容易活到现在，却在这种时候死掉，实在令他感到很不值。他就是凭借着这样的心情，撑过了成长期。
　　混血龙与拉恩视线交会，拉恩微微张开嘴，但最后还是选择不说话。龙虽然聪明，但拉恩此刻仍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受，所以它只能默默注视着混血龙黑色的眼睛。
　　埃尔哈文看着混血龙的表情同样也很复杂。那家伙的年纪跟自己差不多，居然还夺走了同族的五条龙命，他一时无法用三言两语道尽感受。
　　就在这时……
　　“我会再来的。”
　　监牢里，回荡着一个平静的嗓音。是凯尔，他站起了身。
　　“……再来？”
　　混血龙不自觉地反问，凯尔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给你思考的时间还剩一些。”
　　凯尔给的时间是一个星期，还有几天才到真正的期限。
　　但混血龙不能理解凯尔的想法，他开口问：“我是用五条龙的生命所造就的存在，你难道不该立刻杀死我吗？你不生气吗？我是被诅咒的存在！”
　　“你以为我是要饶你一命吗？”
　　混血龙顿时哑口无言。
　　面对似乎误会了些什么的混血龙，凯尔选择说出真相。
　　“无论用哪一种方式，我都会是那个让你死的人。”
　　无论是现在立刻没命，还是在痛苦中活六个月，最后浑身爆裂而亡，他终究难逃一死。
　　“我只是让你选择死法而已。”
　　凯尔这么做，只不过是因为根据混血龙的选择，要从他身上取得的东西，以及取得的方向会有所不同罢了。
　　“既然是你的命，就由你自己选。”
　　拉恩来回看向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的凯尔，以及仍望着凯尔的混血龙，随后跟在凯尔身后飞了出去。看到凯尔的表情，拉恩不由自主攀上他的背。
　　“……我想再多留一下。”
　　“随您喜欢吧。”
　　凯尔完全不当一回事地随口回应。
　　埃尔哈文看了看凯尔，接着转头看向混血龙。
　　“跟我聊聊吧。”
　　“……随你。”
　　就在古龙要与混血龙展开对话时，正要离开监牢的凯尔停下脚步，开口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经过短暂的沉默，凯尔才听见混血龙开口。
　　“……父亲，那个人说等我成龙了就会替我取名字。”
　　但混血龙无法成为真正的龙。凯尔皱起眉头。
　　该死，白问了。
　　凯尔压下自内心深处升起的烦躁感，直接走出了监牢。而留在原地的维媞拉，在看见古龙埃尔哈文做了一个要她离开的手势之后，便跟在凯尔身后离开了。
　　哒哒、哒哒，除了火炬的光芒之外，漆黑的地道里就只剩脚步声在回荡。维媞拉与拉恩一言不发，都在注意凯尔的反应。
　　凯尔则在心里咒骂这个奇幻世界。
　　这世界真的是烂透了！
　　什么“黯”啊、白星啊之类的鬼东西，这该死的《英雄的诞生》，整个世界真的没有一件事情让人满意。真想把这一切都掀翻了，但他的身体就是脆弱的玻璃，根本没那个力量。
　　可恶！
　　他那烦躁的步伐不带一丝迟疑地向前迈进着。借由沉重的步伐充分表达自己情绪的凯尔，朝着地道的入口走去，很快便看见入口的光线。
　　“少爷，我来帮您开门吗？”
　　跟在身后的维媞拉开口，试图要走在凯尔前头，凯尔却摇了摇头。他不耐烦地用力拉了一下挡在前方的入口门环。
　　哇靠！
　　然后，他吓了一跳。
　　哐！
　　凯尔重新把门关上，捂着靠近心脏的胸口处。
　　哇，呀，靠。凯尔深吸了一口气，再度打开了门。
　　“你怎么、怎么这样？不是，你什么时候来的？”
　　凯尔相当惊慌，连说话都开始结巴了，他实在无法克制自己。
　　“凯尔大人。”
　　因为崔汉就站在门口。
　　这家伙为什么一有机会就要守在门口吓人？
　　曾经好几次差点被崔汉吓破胆的凯尔，不禁用力地皱起眉头。他正想跟崔汉说几句话，注意力却被传来的声音吸引。而在一旁看着的维媞拉则注意到崔汉的眼神，表情不由得变得有些复杂。
　　“少爷！”
　　“凯尔少爷！”
　　越过崔汉的肩膀，凯尔看到萝丝琳与拉克正往自己的方向跑来。虎鲸亚契连连摇头，脚步沉重地跟在后方。
　　“凯尔大人。”
　　“嗯？”
　　温柔平静的声音，让凯尔再度转头看向崔汉，崔汉将两张文件交给凯尔。
　　“我们拿到协议文件了。”
　　协议文件上有着北方三王国中的两个王国——诺勒兰德与阿斯科桑的签名。
　　凯尔扬起嘴角，他们处理事情的速度比想像中还快，这几个家伙真不愧是强者，非常有能力。
　　接着，凯尔看向远方峡谷峭壁的彼端。
　　隐约能看见不屈联盟的旗帜。虽然是夜晚，但在微弱的光芒照耀下，旗帜正随风飘扬。
　　是时候了。
　　“凯尔少爷！”
　　“萝丝琳小姐。”
　　对着来到自己面前的萝丝琳，凯尔大声说道：“接下来只要暗中给熊族跟矮人族一点颜色瞧瞧就好。”
　　第一场战争的终点就在不远处。
　　撕碎不屈联盟旗帜的时刻终于来临。
　　“少爷。”
　　听见萝丝琳用平静的嗓音呼唤着自己，凯尔对她投以一个微笑。
　　如今，他们已经掌握了能掐住火之矮人族与熊族要害的方法。
　　凯尔迎上萝丝琳的视线，心想她应该跟自己有同样的期待，于是他静静地等她说下去。
　　她终于开口：“暗中给人颜色瞧瞧的，似乎是少爷吧？”
　　“……什么？”
　　“少爷还真的是狠狠从背后敲了我们的后脑勺呢。”
　　萝丝琳的情绪虽然平静，眼神却相当阴冷，这让凯尔愣了一下，忍不住伸手想去摸自己的后脑勺。但拉恩攀在他的背上，所以他的手碰不到。透明化的拉恩开口，一行人听见他的声音。
　　“没错，萝丝琳！弱不禁风的人类敲了你们的后脑勺！”
　　“对吧？能看到拉恩大人健康成长的模样，我真的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能看到你们！”
　　因为拉恩的声音而露出满意笑容的萝丝琳，在面对凯尔时表情又瞬间冷了下来。在那样的注视之下，凯尔不着痕迹地回避。接着，他看见在一旁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的崔汉，以及徒长个子却依然瘦削的狼族少年拉克，此时正哭丧着脸、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啧。
　　凯尔这才想起来，拉克透过影像通讯球看见了他受苦的样子，不该让这孩子看到的。
　　他重新看向萝丝琳，淡淡地说：“我现在没事了。”
　　骗人。
　　萝丝琳话都到了嘴边，最后还是选择沉默。
　　这是他们在跟罗恩聊过之后选择的方式。因为他们了解凯尔，也知道即将到来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所以他们决定以行动代替言语来回答。
　　见他们没多说什么，凯尔便转移话题。那些看似是在担心自己的举动令他坐立难安，况且他已经是个大人了，实在不喜欢让别人这样担心自己。
　　“但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办完事情回来了？”
　　凯尔甩了甩崔汉交给他的文件问道，而萝丝琳则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回应。
　　“事情很简单。我们先去诺勒兰德，然后告诉他们，如果不想被法埃伦和垆韵联手侵略，那就到此为止吧。”
　　“就这样吗？”
　　“对，毕竟我们也丢出了红萝卜。就像上次说过的，提议要开放王国之间透过海上通道进行有限的粮食交易，结果他们的表情就变了。”
　　凯尔点了点头。
　　他们不只是去摧毁宫殿而已，而是用鞭子与红萝卜恩威并施。北方王国之所以渴望不会结冻的土地，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正是粮食。但由于暗黑森林与死亡峡谷的地理位置，他们很难透过一般方式进行粮食交易。
　　因此垆韵王国才会主动提议，要透过海上航道进行粮食交易。当然，不是透过个人商会，而是以国家对国家的立场进行交易。况且，诺勒兰德本就因为无法继续打垆韵的主意，也差不多到了要担心粮荒的时候，所以他们才会被这个提议所吸引。
　　萝丝琳接着说：“跟诺勒兰德完成协议后，孤立无援的阿斯科桑有很高的机率会跟随诺勒兰德的决定。我们同时也恐吓阿斯科桑说，当另外两国都退出不屈联盟，若还选择留下，他们是否能够独自应付熊族、矮人族与黯呢？”
　　“这谈判做得很到位呢。”
　　“这没什么。”
　　凯尔很庆幸把这件事交给萝丝琳，并扫视了一下写有协议内容的两份文件。即使只是随便一看，也能感觉到这份协议内容相当出色。
　　凯尔欣慰地看着眼前众人，那笑容也让众人跟着露出浅浅的笑，唯独一个人之外。
　　那便是虎鲸亚契。他一脸厌倦地看着对凯尔露出笑容的三人。
　　亲眼看到萝丝琳、崔汉、拉克都做了些什么的亚契，现在非常确定了一件事。
　　这几个家伙比我还夸张。
　　崔汉跟拉克比青春期的亚契还要可怕。看着进入狂暴化状态、和自己一起赤手空拳把王宫屋顶摧毁的拉克，亚契一度以为拉克真的进入叛逆期了。
　　什么鞭子跟红萝卜，还红萝卜咧，真是睁眼说瞎话。
　　本来只说要毁掉一座宫殿，结果他们不仅毁了两座，还炸掉几座庭园。这样一来，诺勒兰德跟阿斯科桑怎么可能不怕？
　　想起在阿斯科桑国王面前露出温柔笑容的萝丝琳，亚契便不禁浑身打颤。
　　“国王陛下，您觉得柏雷王国与垆韵王国的联军若跨过国境，阿斯科桑会没事吗？请您想清楚。”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她的笑容阴森程度不亚于凯尔。
　　“一个不小心，敌人的剑恐怕就会像现在一样，抵在陛下您的脖子上。”
　　“现在不就是如此吗？”
　　轻声细语恐吓他人的样子，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看她这个样子，亚契当时忍不住问道：“萝丝琳小姐，用这种类似压迫的手段没问题吗？”
　　“亚契先生，我们现在可是来取敌人的性命，要求敌人投降的，当然得把他们逼到绝境啊。”
　　“但被逼到角落的老鼠，不是也有可能反咬猫一口吗？”
　　萝丝琳看了看崔汉与拉克，反问亚契道：“亚契先生，你是把我们当成猫了吗？我想我至少也应该要是老虎。”
　　萝丝琳的答案令亚契哑口无言，因为她说得对极了。
　　亚契摸着自己莫名发寒的后颈，试图甩开记忆中的对话。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他注意到了崔汉。
　　跟罗恩对话过后，崔汉就一直很安静。他并没有特别生气，也不像拉克那样表达担忧，更不像萝丝琳那样急着采取行动。
　　亚契觉得神奇，便主动跟崔汉搭话。
　　“你怎么这么冷静？”
　　但就在亚契直视崔汉的双眼时，见那平静的双眼不再有所掩饰，亚契便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我看起来很冷静就好。”
　　他一点都不冷静。
　　亚契刻意回避比自己更加失控的那三人，踩着颤抖的步伐离开。他站到了维媞拉身后，这多少能让他心里舒坦些。可在听见维媞拉的声音时，他却愣住了。
　　维媞拉惊讶地问：“少爷，你哪里不舒服吗？”
　　啊，原来她不晓得。
　　维媞拉并未听说凯尔的状况。亚契的表情逐渐变得扭曲，但并不是因为维媞拉。
　　嘎啦——嘎啦啦——
　　穿着长袍的男子坐在轮椅上靠近，他身旁另一个穿着黑袍的身影也快速移动着。那肯定是克洛佩和梅里。
　　那两个也很夸张！
　　发起疯来无人能敌的克洛佩，单纯到让人无话可说的梅里，以及后头那话多又善于交际的希斯曼副团长，他们正在往这里靠近。他们靠得越近，亚契的表情就越发扭曲。
　　凯尔偏偏在他们来到众人面前时，开口回答维媞拉的问题。
　　“没什么，就……差不多是死过一次又活过来的程度吧。”
　　亚契心底冒出一把火。
　　不要讲得像是自己刚刚喝了一杯酒那么简单！
　　但看到众人安静了下来，亚契也选择沉默。他决定什么都不想，这样还比较轻松。
　　即便周遭的气氛瞬间沉默，凯尔仍然没有多加理会，而是对着帐篷抬了抬下巴说。
　　“我们先去向王储殿下报告吧。”
　　凯尔甩了甩手中的协议文件，踩着轻巧的步伐朝我军阵营前进。

　　死亡峡谷，不屈联盟阵营。
　　虽然还是二月，士兵依然能够从一天比一天早的破晓，察觉到冬天正逐渐远去。
　　哒、哒。
　　戴着头盔的士兵把玩着手里的小石子。用营火烤热的石头在不知不觉中冷却，如今已恢复成最初的冰冷。这代表快到交班时间了，即将迎来破晓时分。
　　哒、哒。
　　习惯性踢着石头的士兵，往后头瞥了一眼。他所负责的区域，有许多被火光照亮的帐篷。
　　“烦死人了，真烦，火连一刻都没熄过。”
　　“安静点，专心工作。”
　　在戴着头盔的同事喝斥之下，士兵只好闭上了嘴，但他的视线依旧固定在灯火通明的帐篷内。
　　这个区域主要是熊族、火之矮人族以及两国联合之中的高层与首脑们所住的区域。中央是开联合军作战会议时用的帐篷，四周则是各联合所属部族与王国的帐篷。其中，中央帐篷的火一刻也没有熄灭。
　　帐篷里，站在火光中心的熊族开口。
　　“粮食筹措的状况如何了？”
　　他是领导此处熊族的管理者，也是熊族的代表。在他的注视之下，阿斯科桑代表露出了沉重的表情。聚集在死亡峡谷的不屈联盟军，所面临的最大问题便是能够喂饱大军的粮草。
　　“这不容易啊。”
　　“能筹到多少？”
　　“我已经尽可能去筹了，最多大概也只能支撑到三月初，绝对不能打长期战。毕竟柏雷王国是大陆上农业最发达的国家之一啊。”
　　阿斯科桑代表面如死灰，熊族代表的表情却相当开朗。
　　三月初，还够他们撑一阵子。当然，他也没打算拖太久。
　　阿斯科桑支撑的极限只能到三月。
　　如果无法拿下柏雷王国，就要将目标转向至阿斯科桑的熊族，先是满意地看着会议桌，随后又皱起了眉头。
　　“火之矮人族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很顺利。”
　　看着平静回答的矮人，熊族的表情并不怎么好看，因为矮人们看起来莫名地有气无力。这些最该一马当先冲出去的家伙，输了一次竟然就变得这么气势萎靡。
　　就是这样才说矮人没用。
　　除了擅长工艺外，矮人一无是处。
　　事实上，矮人并非是感到气馁。
　　混血龙坠落了。
　　那个画面占据了他们的脑海几天几夜，他们不断想起使那个可怕的混血龙坠落的人类。从自然的法则来看，人类是比龙低等的生物。但他们却看见人类打破法则，战胜了混血龙。
　　感觉很不妙。
　　火之矮人族的族长虽然注意到熊族的眼神，但还是决定无视，专心思索这股不祥的预感究竟从何而来。
　　熊族的管理者浑然不觉，只是一个劲地左右摇头，对回避他目光的火之矮人族长感到失望。
　　没有狮族，至少是不幸中的大幸。
　　在这场最后的战役中，狮族缺席了。站在熊族的立场来看，狮族的缺席有助于他们掌握主导权，反而是个好局面。
　　“法埃伦这些该死的家伙。”
　　熊族听到这声愤恨地咒骂，随即转头看向诺勒兰德的代表。只见诺勒兰德代表一脸伤脑筋的样子，丝毫没有遮掩他对法埃伦王国的愤怒。
　　熊族温柔地开口道：“如我所说，法埃伦王国固然可恶，但这反倒是好事。”
　　这真的是件好事。
　　“虽不知道法埃伦为何背叛，但只要不屈联盟团结一心，法埃伦王国就会被孤立。等我们打败了柏雷王国，再去占领法埃伦的土地即可。”
　　“没错。我同意你说的话，但实在无法不生气。”
　　“我能理解，我都能理解。”
　　熊族露出温和的表情，仿佛在安抚诺勒兰德代表的情绪。
　　但他的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
　　真是太好了。
　　最初不屈联盟的核心是“法埃伦王国”，尤其是守护骑士克洛佩·塞卡。
　　后来他的位置逐渐被“黯”与熊族取代，势力的平衡往“黯”的方向倾倒，但最初的象征依旧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也因此，当“守护骑士”消失时，熊族都在欢呼。因为不屈联盟的核心，从此便彻底成为了“黯”与熊族。
　　再加上连法埃伦也选择了背叛，这局面令人满意至极。
　　要问为什么？
　　未来当法埃伦、阿斯科桑与诺勒兰德交战时，我们就能够吃下阿斯科桑与诺勒兰德。
　　北方三国之间的斗争越是激烈，消耗的力量越多，对熊族就越是有利。使唤着意志消沉的火之矮人，再把土地还算有点价值的阿斯科桑与诺勒兰德攻下来，将会是相当不错的收获。
　　只不过，得确认混血龙是否真的死了。
　　因为“黯”指示的第一要务，就是混血龙的生死问题。
　　“我们需要仔细掌握敌方阵营的情况。”
　　熊族对同样注视着他的阿斯科桑与诺勒兰德代表开口道。
　　“若不想拖成长期战，就必须了解敌人的动向，找到他们的破绽。”
　　“我同意你说的话，但对方的强者本来就很多……”
　　诺勒兰德的代表一脸沉重地表达疑虑。
　　“有可能潜入吗？”
　　熊族露出沉稳的微笑。
　　“指挥官，在战场上，不需要问有没有可能。”
　　“……那需要的是什么？”
　　叩、叩。
　　熊族敲了敲桌子，让众人的视线集中在他身上，随后以低沉的声音答道：“无论如何都要做。”
　　有可能吗？不是这样吗？战场上不需要这种不确定性，只需要决定是否要潜入。
　　“不择手段也要执行到底，那便是决定战争胜败的关键。”
　　在上回交战中，反而是柏雷与垆韵两王国显得更加不择手段。他们将法埃伦拉拢过去，代表他们的手腕比不屈联盟还要高明。但在熊族看来，现在更不择手段的反而是不屈联盟。尤其是诺勒兰德与阿斯科桑，这两个王国如今没有退路了，也没有再计较手段与方法的余地。
　　熊族看着两个王国的代表，开口说道：“看看谁会更不择手段。”
　　就在这时——
　　咚、咚——
　　远方传来奇异的声响，那是鼓声。那一瞬间，熊族看见诺勒兰德代表深沉而悲壮的眼神。
　　“没错，胜败之分，取决于谁更不择手段。”
　　咚、咚——
　　鼓声越来越大，诺勒兰德代表的话还没说完。
　　他站起身，平静地说：“但有一样东西更令人恐惧。”
　　熊族也跟着起身，等他说出最后一句话。
　　“手中一无所有的胜利、虚有其表的胜利，这才更令人害怕。”
　　熊族摇摇头露出苦笑。
　　“不会有这种事。”
　　熊族代表非常确定，因为熊族无论如何都会获得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处，他们绝对不可能成为空手而归的胜利者。至于其他两个王国，就不关他的事了。
　　唰的一声，帐篷的布幕被人掀开，外头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
　　刚破晓的天色。黑暗正渐渐消退，在缓缓转变成淡蓝色的天空彼端，传来了鼓噪的声响。
　　咚——咚——
　　“敌军阵营的士兵开始驻扎了！”
　　一名熊族战士带着诺勒兰德与阿斯科桑的骑士来到帐篷前报告。
　　“还能看到法埃伦王国旗，那打头阵的应该是法埃伦王国的士兵。据了解，后方是魔法兵团。”
　　熊族代表走出帐篷外。
　　哔——哔——
　　整个不屈联盟营地响起紧急讯号声，帐篷里的士兵与骑士纷纷冲了出来，开始整顿队伍。
　　转身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诺勒兰德与阿斯科桑代表，熊族代表露出微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确成了不屈联盟的中心。
　　接着，他提高音量：“全阵营准备进军！”
　　噗呜——噗呜——
　　号角声响起，将熊族代表的命令传达给全体联合军，上万人的大军迅速动了起来。
　　如果觉得柏雷王国占了上风，那就得尽量杀死更多阿斯科桑与诺勒兰德的士兵才行。
　　这样一来，北方才能由熊族与“黯”掌握。正因如此，这个念头让熊族一点都不害怕即将到来的战事。
　　把士兵们当作盾牌就行了。魔法就让士兵们用身体去挡。
　　他打算以联合军士兵的性命为盾，并把熊族与“黯”的牺牲降到最低。所以即便上万士兵们在突如其来的警报声响起之后，还能快速开始进行整装，他也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咚——咚——
　　“……这样突然开战是可行的吗？”
　　诺勒兰德代表微弱的声音夹杂在鼓声之中，熊族代表反倒提高音量回答。
　　“没问题。”
　　咚——咚——
　　敌方的鼓声越来越大。
　　他们究竟敲了多少面鼓？
　　他们又究竟派了多少士兵负责击鼓？面对柏雷王国意图吓唬敌人的把戏，熊族忍住了讪笑，对那些注视着自己的士兵大声喊话。
　　“我们很强大！而且我们拥有压倒性的人数！现在就是步兵之间的交战了！”
　　既然峡谷已经架起桥梁，那么地面战的比重就会提高许多。他强调这一点，并怂恿阿斯科桑与诺勒兰德的士兵主动牺牲。
　　不屈联盟赢了也好，输了也罢，对我们都有利。
　　熊族借由愉悦的想像所带来的激昂情绪，进入狂暴化状态。
　　砰！巨大的熊掌踩在地面上。
　　熊族嘶吼般地大喊：“我们将在与敌军的交战之中获胜！我们将对背叛者法埃伦还以颜色！”
　　咚——咚——
　　一瞬间，更大的鼓声传入耳里。
　　不对，这个声音是来自头顶。
　　咚——咚——
　　熊族话说到一半便抬头往上看，接着看见一群黑压压的东西。
　　嘎啊——嘎啊——
　　乌鸦的叫声传入耳中。
　　“那、那家伙怎么会！”
　　熊族瞪大了双眼。
　　咚——咚——
　　乌鸦之上，一名穿着白衣的虎族正在击鼓。风声使咒术师的鼓声更加宏亮，传得更远。明明只有一面鼓在作响，那股声势却震人心魄，让人无法静下心来思考。
　　看见比白虎更加耀眼的存在，拿着手杖站在由乌鸦形成的平面上，熊族难掩惊讶。
　　“那家伙，怎、怎么会！他竟然还活着！”
　　拿着手杖站在那里的人，一头白发随风飞扬，浑身散发着无法遮掩的高傲气息。那便是不屈联盟初期的核心人物，也是为这场战争揭开序幕的人。
　　那位曾被认为是北方最耀眼的星星——守护骑士，克洛佩·塞卡。
　　他手持拐杖，从天上俯瞰着不屈联盟。他身旁站着的人则是垆韵王国东北部指挥官，凯尔·海尼特斯。
　　咚——咚——
　　鼓声持续不断，却因为比鼓声更加强烈的视觉冲击，使得士兵们几乎听不见鼓声。而看见守护骑士克洛佩·塞卡的不屈联盟士兵与骑士，纷纷露出惊讶的神情。
　　“……守护骑士大人——”
　　一名诺勒兰德的士兵握着手中的长枪，双眼紧盯着孤高地站在空中的克洛佩。
　　克洛佩·塞卡，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凯尔能够轻松回答这个问题。
　　他就是守护骑士。
　　不仅是法埃伦王国，更是所有北方人都知道的“守护者”。他还是剑术大师，是创建不屈联盟的人，一位孤高之人。
　　简而言之，他就是“英雄”，或者说是“未来的英雄”。
　　所有人都知道，这样的他曾在海尼特斯领地落败、坠落。
　　如今他居然回来了。
　　而且还是以气宇轩昂、神气非凡的姿态回归。
　　脚下的踏实感，让凯尔露出微笑。
　　——人类！我变得更伟大了！
　　脑中传来拉恩的声音。
　　在别人眼里，会以为他们是乘着乌鸦飞在空中，但凯尔与克洛佩之所以能浮在空中，全都多亏了拉恩。
　　而这个傻子之所以能站起来，则是多亏了梅里。
　　克洛佩虽拄着拐杖，却能用双脚站立。帅气的服装搭配披在盔甲上随风飘扬的斗篷，仿佛在宣示他的气魄依旧。
　　当然，其实只要凯尔轻轻一推，他就会摔倒在地。虽然散发着剑气，却无法正常驱使手脚，只能勉强维持站姿。
　　但光是这样站着，就足以令不屈联盟陷入混乱。
　　竟然有这种事！
　　见状，熊族代表心头一惊，赶紧环顾四周。
　　克洛佩·塞卡好端端地现身，而且丝毫没有落败者的姿态。熊族看着站在克洛佩身旁的人，那是凯尔·海尼特斯。在这次战争中，无论到哪都能听见这个名字，他是敌军的核心人物。此刻，他正与北方最为崇高的骑士并肩而立。
　　咚——
　　熊族代表这才明白，为何法埃伦会走在敌军的最前面。
　　法埃伦与守护骑士同生共死，此刻，这个名字的分量已经有所改变，无法单纯称呼法埃伦为背叛者。
　　周遭已经开始出现骚动，原本动作迅速的士兵，也开始出现混乱。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熊族对靠上前来的魔法师做了个手势，魔法师随即对他施展扩音魔法。
　　熊族对着天空大喊：“背叛者怎么敢以这个姿态现身？”
　　充满愤怒的声音回荡在死亡峡谷。熊族刻意演出愤怒的样子，并毫不犹豫地向前迈出步伐。熊族战士、诺勒兰德与阿斯科桑代表，还有他的随从们全都跟在后头。熊族穿过列队的士兵，朝着峭壁走去。
　　“为了永不结冻的土地，我们将冲破这残酷的寒风前往南方！”
　　熊族停下脚步。他看见峭壁，看见彼岸的法埃伦王国军以及柏雷与垆韵联军，也看见横跨两座山壁之间的桥梁。那座桥梁相当狭窄，也就是说，能够让两军短兵相接的范围并不大。只消以我军士兵抵挡敌人的魔法，再用阿斯科桑与诺勒兰德的士兵抵挡法埃伦的骑士与士兵即可。因此，熊族像一名大将军般发号施令。
　　“我们挥师南下的目标可是蕴含着崇高的精神——那是即便面对背叛与卑劣的勾当，也绝不会崩坍的意志！”
　　熊族仰天长啸。
　　“区区背叛者之流，绝对无法明白此等胜利精神！”
　　熊族看向空中的那个人。
　　白发骑士克洛佩·塞卡也正俯视着熊族。拉恩已经替克洛佩的声音施加扩音魔法，于是他缓缓开口。
　　“诞生在大陆极寒之处者，其所承受的痛苦，熊族如何能知晓？”
　　没有任何起伏的平静嗓音响彻整座战场。
　　“刺骨的寒风是我们的日常，人民必须在贫瘠的土地上艰辛地耕作。每当冬季降临，海水与湖泊便会结冻，连取水都有困难。”
　　不屈联盟所属士兵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些不同。如今稍微平静下来的他们，此刻都听见了克洛佩平静的声音。
　　“在那样的地方坚持下来的我们，熊族又有什么资格评论？”
　　熊族忍不住冷笑。
　　“哈！克洛佩·塞卡，你觉得你有资格说这些话吗？”
　　就在那瞬间，克洛佩的眼底闪过一丝喜悦，他想起自己与凯尔的那段对话。
　　“你还梦想着成为传说吧？”
　　“凯尔大人。”
　　“我给你一个机会。”
　　昨晚，凯尔平视着坐在轮椅上的他，语气温柔地说要给他一个机会。但克洛佩知道，当凯尔用这种态度说话，就表示他说出来的话反而会更加冷酷。
　　然而，凯尔这一次却说了克洛佩最想听的话。
　　“站起来吧。”
　　那一刻，梅里操纵死亡玛那，改造了克洛佩的四肢。
　　克洛佩缓缓从轮椅上站起。虽然脚步有些不稳，但拄着凯尔递给他的拐杖，他很快便站稳了。
　　凯尔宛如化身为当时那名白发蓝眼的神官，对着克洛佩说道：“从现在起，你将成为北方的传说。”
　　传说。
　　这个词让克洛佩开心地笑了。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
　　凯尔语气平静地说：“不过，你的性命仍掌握在我手上，你可别忘了。”
　　“我会铭记在心，凯尔大人。”
　　果然，一切皆如他所料。
　　只要跟随在真正的传说身后，就会有活路，同时也能在那足迹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面对质疑自身资格的熊族，克洛佩开了口。
　　虽然因为剑气的循环受到阻碍而完全无法使用剑气，但克洛佩可是为了传说不惜粉身碎骨，也要成为剑术大师之人。他的气概、他的剑气并未消失，更坚定的信仰被刻在剑气之上，反倒散发出有别于以往的坚定。
　　如北方寒风般冷冽的声音在空中回荡。
　　熊族对于自己是否有资格的质问，克洛佩的回答很简单。
　　“我有。”
　　法埃伦的士兵与骑士、诺勒兰德与阿斯科桑的士兵与骑士，纷纷抬头仰望曾经被他们视为偶像的那位人物。而他们的偶像俯瞰着他们说：
　　“我是法埃伦的守护者，也是北方的守护骑士。”
　　这个名号的份量极其沉重。
　　凯尔短暂地露出淡淡的微笑，随即又收起笑容。
　　他回想起与亚伯特王储的那段对话。
　　“凯尔。”
　　“是，殿下。”
　　“你要派出克洛佩，对吧？”
　　“这是当然的。如果我们能操控的人成了北部的核心，未来不就轻松多了吗？”
　　“也对，毕竟他的命掌握在你手里，操控起来的确轻松多了。”
　　垆韵王国与柏雷王国没有理由入侵北方三国，即便是为了扩张领土，但抢占这三国的土地实在没有好处，对两国来说是没必要强占的土地。
　　但对北方人来说，那是他们的家园，是他们生活的地方，其价值绝对不容玷污。战争之后必须再度回归贫瘠土地的事实令他们感到挫折，而垆韵王国提议双方进行粮食交易，为他们开启了一条不必特别抢夺不冻土也能活下去的路。
　　再加上此刻，垆韵王国又提出了另一个条件，那就是对北方的骄傲、对北方的荣誉感——这块土地虽然贫瘠，却仍是我们安居乐业之所的骄傲。
　　这也是凯尔决定派出克洛佩·塞卡的原因。
　　而性命掌握在凯尔手里的克洛佩·塞卡，此刻正如此说道：“我是北方的守护骑士，我永远不会舍弃这个名号。”
　　不是压迫北方三国的高层，而是让此时此地的士兵与骑士们感到骄傲。士兵与骑士们各自带着不同的表情看向克洛佩。
　　虽然神情各异，但来自北方的人们都注视着他。
　　守护骑士从容地告诉他们：“我永远的归处并非不屈联盟，而是北方。”
　　克洛佩冷冷地看着熊族，使熊族顿时感到背脊发凉。
　　凯尔之所以刻意要让士兵与骑士们感到骄傲，是有原因的。为了让北方人不贪图南方的土地，也不再怨恨南方人，并借此创造出共同的敌人——由守护骑士指出的新的敌人。
　　“熊族、矮人与黯。绝不能让他们夺走我们的北方，夺走我存在的理由。”
　　士兵与骑士们的表情变了。
　　熊族皱起眉头。虽然现在状况很混乱，但仍能感觉到气氛的转变。
　　这时，克洛佩准备收尾。
　　“这正是我回来的理由。”
　　之后，克洛佩看向凯尔，凯尔不着痕迹地微微点了头，克洛佩便说出凯尔的命令。
　　“撕毁旗帜吧！”
　　气魄十足的吼声贯穿了整座战场。
　　咚——咚——
　　鼓声再次响起。
　　一股不安自熊族的心底油然而生。克洛佩那番荒诞无稽的发言、气氛的转变，以及突然下达的命令和再度响起的鼓声，他实在不清楚局势究竟会如何发展。
　　撕毁？这难道是某种攻击讯号吗？
　　他想起敌军曾经展开的攻击。难道是大型魔法阵吗？以萝丝琳指挥官为首施展的那些魔法，可是非常惊人。
　　还是是鲸族？虎族？
　　敌方的强者实在太多，面对这样的情况，熊族代表立刻下了决定，让熊族自第一线退下。
　　他看向阿斯科桑与诺勒兰德代表，立即对两人下达指示。
　　“敌人似乎准备开始攻击了，我们也立刻准备迎击吧，只要用我们压倒性的兵力碾压敌人即可。”
　　在熊族代表的注视之下，诺勒兰德代表开口：“你还记得吗？”
　　“……危急时刻，你想说什么？”
　　现在正是危急时刻，诺勒兰德代表却不知还在磨蹭什么，这让熊族代表有些不耐烦，但他还是耐着性子等对方说下去。
　　诺勒兰德代表兼指挥官没有停顿，接着说道。
　　“你曾说过‘要不择手段地执行，那便是决定战争胜败的关键’。”
　　“我当然记得我说过类似的话。”
　　看来他是需要鼓励，再不然就是因克洛佩的话感到不安了。
　　熊族带着微笑，手搭着诺勒兰德代表的肩。狂暴化后的熊族，轻而易举就能把手放在诺勒兰德代表的肩上。
　　“请别担心，我们会获胜的。没必要去听克洛佩那个背叛者说的话，熊族跟各位站在同一阵线，不是吗？”
　　“没错，我们将会获胜。”
　　诺勒兰德代表这才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接着，他用恢复平静的双眼，对熊族代表说：“因为我们决定不择手段。”
　　就在那一瞬间——
　　锵——
　　刀剑出鞘的声音让熊族愣在原地，紧接着他立刻抬起原本搭在诺勒兰德代表肩上的手。
　　锵！刀与拳头碰撞，发出巨大的碰撞声。
　　刀撞上熊族的拳头立即断裂，而做出这等举动之人，正是阿斯科桑代表兼指挥官。随后，熊族听见诺勒兰德代表的声音。
　　“撕毁旗帜！”
　　什么？紧接着是阿斯科桑代表出声。
　　“撕毁旗帜！”
　　唰——唰啊——唰——
　　熊族抬头，看见旗帜纷纷遭到撕毁。
　　代表不屈联盟，飘扬在驻守士兵与骑士之间的联合旗帜一一遭到了撕毁。而撕毁旗帜之人，正是那些原本为了进军而聚集在一块的诺勒兰德与阿斯科桑士兵。
　　“举起旗帜！”
　　那声音不是来自空中，而是来自地面。
　　由萝丝琳带头，随后四处都有人高喊着举起旗帜。终于，熊族看清楚在眼前一一举起的旗帜。
　　法埃伦、诺勒兰德、阿斯科桑、柏雷与垆韵，士兵们高举各王国的旗帜，瞬间旗海飘扬。
　　“……这究竟是——”
　　撕毁联合旗帜的北方两王国，分别举起自己王国的旗帜。
　　此刻熊族代表的眼里充满了愤怒。
　　“因为我们决定不择手段。”
　　熊族代表这才理解，诺勒兰德代表兼指挥官那句话真正的意思。他所说的“我们”，其中并不包括熊族。
　　熊族代表想起他曾说过的话——
　　“手中一无所有的胜利、虚有其表的胜利，这才更令人害怕。”
　　如今他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了。也就是说，他们不愿意成为虚有其表的获胜者，因此要摆脱联合军，转而加入敌军。他们要在真正的胜利者脚下，获得一点微薄的好处。
　　被背叛了。
　　不是熊族，也不是“黯”，而是他们先背叛了不屈联盟。
　　“你、你们——”
　　狂暴化的熊族因愤怒而沸腾，熊族代表不自觉地握紧拳头，他必须缓解这股怒火。就在他正打算动作的时候——
　　锵——
　　突然传来剑出鞘的声音，守着指挥官与高层聚集帐篷的两名士兵现身。
　　“烦死人了，真烦，火连一刻都没熄过。”
　　“安静点，专心工作。”
　　那是稍早嘀嘀咕咕地低声交谈，等待清晨到来的两人。
　　此时，其中一人脱下头盔，另一人则解开包着头的布往一旁丢出去。
　　“……怎么会……”
　　熊族因愤怒而紧握的拳头瞬间失去了力气。
　　锵——
　　剑尖抵着他的脖子，另一人的拳头则停在他的后颈处。熊族代表听见身后那名握着拳头抵着自己后颈的人开口。
　　“潜入还真容易。”
　　虎鲸亚契口气轻快带着微笑，一副要一拳砸烂熊族的后颈的样子。
　　“这次要逃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熊族代表兼中阶指挥官，正是之前在空中躲开了崔汉的攻击并落荒而逃的家伙。如今，他前、后、空中，四面八方都遭到围堵，已经无处可逃了。
　　他的表情逐渐扭曲，而凯尔也在这时开口。
　　“生擒敌人。”
　　熊族紧闭上眼。除了熊族与矮人之外的上万名士兵，那些曾经是友军的人，如今都在觊觎熊族的性命。
　　他再度睁开眼望向天空，那名红发的男子正露出从容不迫的微笑。
　　熊族这时才意识到，不择手段之人并非他自己，而是在空中的那名指挥官。
　　凯尔看着逐渐升起的太阳，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接着他缓缓开口。
　　“结束了。”
　　第一场战争终于迎来结尾。
　　他的脚下，不屈之名早已消散，在西大陆历经长久岁月的各王国的象征，化为旗帜在风中飘扬。

　　凯尔回到地面。
　　清晨已经过去，不知不觉已经是日正当中的大白天了。
　　哇啊啊啊的欢呼声，不停冲击着凯尔的耳膜。
　　才过了几个小时，还不到半天的时间，却已经发生了许多事，也迎来了结束，为这场战争画下句点。
　　凯尔回到柏雷王国军阵营中心，与在那里等着的人会合。
　　“凯尔·海尼特斯指挥官。”
　　那是亚伯特王储。他走向凯尔的同时，也听见萝丝琳开口下达指令。
　　“将落败的敌人都绑起来！”
　　敌人落败，而我方赢得了胜利。即使熊族被评价为强大的兽人族，而且是个体数最多的一族，但来到死亡峡谷的熊族也不到千名。火之矮人族的情况也是如此。如今他们遭到数万名步兵、数百名骑士以及强者的包围。
　　胜利自然是由我方拿下。
　　亚伯特来到凯尔面前。
　　胜利虽平淡，却仍让他想好好享受一下这股滋味，因此他出来迎接这个最辛苦的家伙。
　　“怎么样？”
　　王储看着凯尔，询问他此刻的心情。
　　欢呼声、鼓声与脚步踱地声此起彼落，亚伯特不禁好奇凯尔的心情如何。他想知道凯尔那平静的表情之下，究竟在想些什么。
　　“殿下。”
　　“嗯。”
　　凯尔淡淡地说：“刚刚待的地方太冷了，我肚子饿了。”
　　“真是个没血没泪的家伙——”
　　唉。
　　亚伯特好不容易才把剩下的话吞了下去，改为长叹一口气。
　　即将成为垆韵下任国王的亚伯特，与本次战争的关键人物——凯尔·海尼特斯指挥官。
　　士兵们看着两人对望的模样，实在不敢随意靠近，只能带着些许的期待，远远看着两名手握权力的领导人。
　　不远处，曾经的战场上欢呼声此起彼落，但我军的驻扎地却还未传出那样的欢呼声，那是因为营地的领导人物尚未做出任何表示。
　　亚伯特也知道，因此他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该打起精神来，做你该做的事了吧？
　　亚伯特用眼神示意凯尔，凯尔也很快就看懂了。
　　“殿下，我军获胜了。”
　　指挥官以沉稳却充满喜悦的声音向亚伯特禀报。随后，王储走向凯尔，感激地抱住了他。
　　王储与指挥官静静相拥的模样，令士兵们心头一阵酸楚。看见一向冷静的两名领导者如此激动地拥抱彼此，士兵们终于有胜利的实感了。获胜了，终于结束了。士兵们看着彼此，放松了紧绷的手。
　　啪，啪！
　　武器一一掉落在地面，有些人则将自己的武器高高举向空中。不久后，营地里到处都传出喜悦的欢呼声。
　　帐篷与帐篷间的欢呼声越来越热烈，胜利的情绪扩散开来。
　　亚伯特想起过去首都遭遇魔法炸弹攻击时的事，当时他也跟凯尔做了同样的举动。当然，这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带着感激之情，灿烂地笑着在他耳边轻声低语而已。
　　“你不喜欢勋章吧？给你钱怎么样？”
　　“好，请给我黄金牌吧。”
　　“你要做什么？”
　　“要挥霍……不对，我有需要用钱的地方。”
　　随后，他听见凯尔发自内心的请求。
　　“我肚子饿了。”
　　哈。
　　亚伯特突然感到非常烦躁。这时，他看见了一个刚才跟凯尔一同下到地面的人——克洛佩·塞卡。亚伯特本以为对方是个孤傲、沉默寡言的守护骑士，没想到那家伙竟与其他士兵和骑士不同，始终形影不离地守在他们身边。
　　亚伯特听见他开口说道。
　　“凯尔大人果然是值得受到这种欢呼的英雄。”
　　凯尔接着说：“其实那家伙脑子有点不正常了。”
　　我知道。
　　亚伯特忍着叹气的冲动，带着灿烂的笑容松开凯尔。凯尔的脸上也带着可靠且帅气的指挥官笑容。
　　——弱不禁风的人类跟王储又那样笑了！是想骗人吗？
　　好久没听到拉恩问他是不是要骗人了，但凯尔还是决定无视，他自顾自地环顾起四周。一个、两个，伙伴们正从战场回到我军的营地。
　　此时，凯尔再度听见拉恩的声音。
　　——我们要回家吗？
　　这次凯尔没有忽视拉恩的话。
　　“没有，要去别墅。”
　　凯尔喃喃自语似地回答拉恩，随后看向王储亚伯特说：“回去吧。”
　　亚伯特默默地点头。
　　“是该回去了。”
　　他们得先返回垆韵王国，返回首都。

　　“……我是怎么了？”
　　凯尔开始自我批判，为什么会先说要去首都？
　　他早该察觉到当他说“回去吧”的时候，王储那平淡的反应是为什么了。那个人不可能这么顺从地，还不当一回事地点头同意。
　　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凯尔皱起了眉头。
　　就在这时，一块苹果派塞进他的嘴里。凯尔吃着嘴里的苹果派，微微掀起马车的窗帘。
　　他看见了，看见银色的盾牌了。
　　此刻，凯尔并非在游行。他所乘坐的马车不仅没有象征伯爵家的黄金乌龟，外表看起来也只是简单纯朴的马车。即便如此，却还是能看见窗外有人举着银光盾牌跟着马车移动。甚至还能看见穿着黑色长袍，把黑布当成头巾戴着，把黑色丝线当成头发绑在头上的人跟着移动。此外，他也注意到街头装饰得非常华丽。
　　他透过那小小的窗户，看见首都四处洋溢着喜悦之情。
　　该死。
　　“人类！好久没来别墅了，真好！虽然比不上我们家，但至少比帐篷好多了！”
　　黑龙拉恩坐在马车松软的沙发上，又往凯尔嘴里塞了一块苹果派。能跟着凯尔来到曾经短暂停留的第一个家，拉恩非常高兴。
　　那是位于首都的海尼特斯伯爵家。
　　自死亡峡谷返回后，他们在那里停留了一天，让拉恩兴奋地拼命摆动着尾巴、拍动翅膀。
　　接着它也拿了一块苹果派给梅里。
　　“梅里，你也吃吧！”
　　“谢谢您，拉恩大人。”
　　平静如机械的嗓音响起。
　　凯尔注视着穿着黑长袍的梅里，梅里也以平淡无起伏的声音说道：“昨天在宅邸外，不时会传来有人呼喊少爷的声音。王国的人民太高兴了，因此来这里为少爷唱歌，是一首与盾牌、火柱与水之障壁有关的歌。”
　　……完了。
　　凯尔一脸无奈地咀嚼着苹果派。
　　这时他看见了崔汉。
　　凯尔、梅里、崔汉、拉恩与拉克同坐一辆马车，驾驶的位置除了马车夫之外，副团长希斯曼也坐在一旁。萝丝琳留在柏雷王国处理战后事宜，因此无法同行。凯尔还特别将熊族、矮人的问题托付给她，她需要跟鲸族的维媞拉一同处理，现在正忙得不可开交。
　　之后得再去见熊族跟矮人族。
　　凯尔想起首都海尼特斯伯爵家宅邸的地下室。
　　地下的演武场，也就是拉克第一次狂暴化的地方，现在则用来关押混血龙，并由虎鲸亚契和法厄同一起监视。
　　凯尔给混血龙的一周期限也已经快到了。
　　今天晚上，凯尔必须去听听混血龙的选择。
　　复杂的想法在凯尔脑海中纠缠，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崔汉，随口问了他一句：“你又要跑去哪里打仗了吗？”
　　“……我吗？”
　　崔汉露出单纯的笑容，凯尔点了点头。
　　“对啊，不然你怎么一直握着剑鞘？”
　　“可能是因为想到要去王宫就觉得有点紧张吧。”
　　是吗？
　　凯尔觉得崔汉的状态有些奇怪，但他也没再继续深究。
　　这时拉恩大喊：“人类，崔汉现在正在变强！”
　　“……在这里？”
　　“对！”
　　“在马车里吗？”
　　“对！”
　　“一边吃着苹果派吗？”
　　“就是这样！”
　　到底在讲什么啊。
　　凯尔不敢置信地看着拉恩，拉恩却紧闭着嘴回避他的视线。于是凯尔看向崔汉，崔汉却只是平静地说：“我只是想偿还饭钱而已。”
　　但他饭钱已经付得够多了啊。
　　虽然凯尔觉得非常怪异，却也没有什么让他特别在意的地方，于是他决定不再追究。凯尔重新看向窗外，随后又皱起了眉头。
　　而崔汉看着凯尔，想起了他与罗恩的对话。
　　凯尔受苦的时候，不，差点死掉的时候，崔汉与罗恩曾有过一段对话。在那段对话快要结束时，罗恩告诉崔汉。
　　“无论你我都曾经历过一次，所以不能再这样了，这里就是最后的归处，你应该知道吧？”
　　崔汉当然知道，就是因为他太过了解这点，反倒成了问题。
　　罗恩提到自己必须离开东大陆的过去，以及崔汉在哈里斯村经历的事，并称海尼特斯家族为他们最后的家。
　　但崔汉不像罗恩那样“只经历过一次”。当他独自落入这个世界时，他就已经失去过一次自己的家，随后又在哈里斯村失去了一次，而这是第三次，这真的得是最后一次了。
　　崔汉清楚地认知到自己的极限。
　　他拥有不完整的黑暗。
　　他的黑色剑气尚且无法完全容纳完整的黑暗。
　　虽然拉恩跟凯尔都说不完整也没关系，但无论是否真的无妨，崔汉都必须为未来做准备。
　　此刻，他也一边摸着剑一边修练。
　　不，应该说是一边思考。
　　该怎么做才能使黑暗完整？难道要我回到过去熟悉的孤独与绝望，再次感受当时的情绪吗？
　　所有想法交杂在一起，在崔汉心里掀起了一阵宁静的风暴。他很清楚，眼前只剩最后一道障碍，只要再一次奋力跃起，便能跨越那道高墙。他所需要的，仅仅只是那临门一脚的起跳。
　　只是，他仍有些担忧。
　　如果他无法自己踮脚跨过高墙，那他就会需要垫脚石，需要一个能让他踩着向上的东西。可是崔汉并不想这么做，他想靠自己的双脚跨过那道墙，一如拉恩和拉克那样。
　　“啊，崔汉。”
　　“是，凯尔大人。”
　　“别像上次一样把宫殿毁了。”
　　看着用单纯的笑容代替回答的崔汉，凯尔莫名有些不放心。但他还是将视线转回车窗外，随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
　　马车通过了垆韵王国的正门。
　　终战的消息随着口耳相传，一点一点地扩散开来，而王室也预计在今天正式发表这个消息。

　　亚伯特王储沿着楼梯一阶一阶地走上讲台。
　　一进入垆韵王国正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中央宫。他就是从中央宫最高处的阳台，往更高处的讲台走去。
　　没有国王，也没有其他王族，只有亚伯特一人登上了讲台。
　　当初就是这么安排的。
　　哇啊啊啊啊啊——
　　在他站上讲台的那一刻，亚伯特看见聚集在王宫正门外，以及在远方中央广场的王国百姓。他们正发出热烈的欢呼声，聚在那里等待着亚伯特王储。
　　亚伯特一站上讲台，魔法师便靠上前去，启动亚伯特面前的影像通讯球。
　　嗡嗡嗡——
　　影像通讯球发出光芒开始连线。在短暂的空档之间，亚伯特转身，对站在屋内的人做了个手势，看见那手势的人却惊恐地摇了摇头。
　　那个人就是凯尔。他惊恐地摇着头，每摇一次头，他的长发就会跟着摆动。见状，亚伯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以为你这样躲着，王国百姓就不会知道你的功劳了吗？
　　这家伙还真是奇怪，既聪明又愚蠢。活了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在最艰困的时刻总是冲在第一线，领取奖励时却又不愿抛头露面的家伙。
　　他既不贪恋权力，也不恋栈名誉，只对钱有无止境的兴趣。
　　为何会突然需要五十亿？
　　真的无法理解他。
　　“殿下，连线完成了。”
　　魔法师的话才说完，亚伯特便立刻站到影像通讯球前面。
　　哇啊啊啊啊——
　　欢呼声变得更加热烈，应该是因为自己的模样被投影在远方的中央广场上吧。
　　亚伯特虽无法与王国百姓一同在广场相聚，却带着仿佛百姓就在自己眼前的笑容。当他开口，广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王储打破那片沉默，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着。他平静的嗓音，传遍了垆韵王国的每个角落。
　　然而，他的发言却只有短短一句话。
　　“战争结束了。”
　　王国百姓不是无声地握紧自己的拳头，就是捂住自己的嘴巴。
　　不管听几遍这都是令人振奋的消息，而当王室正式宣布时，更令人感到无比激昂。
　　“垆韵保住了自己，也守护了这片大陆。”
　　王储的话从人们的耳朵钻进心里。面对不屈联盟的入侵，首当其冲的便是垆韵王国，是那个被人们评价为无法抵挡大军压境的王国。
　　那样的王国在第一线迎战，不仅战胜了不屈联盟，还活跃于大陆的各处，最后终于结束了这场战争，掌握了胜利。
　　“各位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不屈联盟宣布开战时，垆韵王国是最后一个发表立场的。当时，代表垆韵的亚伯特是这么说的。
　　“这片土地上历史最悠久的地方，就是我们垆韵王国。”
　　这时，王国百姓逐渐想起当时的情景，以及王储在那之后所说的话。
　　“我们会让他们知道，生存下来的人们力量有多强大。”
　　王储如是说。而现在，王储所说的话却与当时有些不同。
　　“我们坚持了下来，也展现了我们之所以能坚持至今的力量。”
　　垆韵借着战争的结果，突显了他们在西大陆悠久的历史与力量。
　　王储明亮的笑容，映照在王国百姓的眼里。他那温柔的声音，有如春日暖阳。
　　“现在，我们只需要带着喜悦的心情迎接春天就好。”
　　用没有任何担忧的喜悦心情迎接春天。以此话作结后，王储看向魔法师，影像通讯球随即结束连线，但仿佛能触及远方天空的欢呼声仍然不绝于耳。
　　哇啊啊啊啊——
　　这份喜悦，将会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传遍整个王国。亚伯特带着方才面对王国百姓的笑容，走下了讲台。
　　哒哒、哒哒，走下讲台的他穿越阳台重新回到室内，紧接着便看见指挥官凯尔·海尼特斯与其他四人。
　　其他为战争立下功劳的人都在别处，只有凯尔跟这四个人被王储特别找来这里。
　　西北部的史丹侯爵、东南部的艾兰侯爵、中央的欧森纳公爵、西南部吉耶勒公爵。
　　代表各地区的贵族首长站在王储面前。有别于王储脸上欢快的笑容，贵族的脸色相当僵硬。
　　亚伯特看着跟自己一样面带着微笑的凯尔，举起了手。
　　哒，唰啦——
　　亚伯特才举起手，阳台的门便立刻关上，窗帘也被瞬间拉起。阳台外头的风景消失，明亮的阳光、王国百姓的欢呼声，所有一切都被阻绝在外。
　　接着，亚伯特开口说道：“凯尔·海尼特斯指挥官。”
　　“是，殿下。”
　　阳光消失，冬日的寒意让室内顿时变得寒冷。亚伯特看了看四名贵族之家首长僵硬的神情，随后询问凯尔：“现在我们该做什么呢？”
　　平静的问句，换来的是凯尔同样平淡的回答。
　　“该去撕毁帝国的旗帜了。”
　　亚伯特凝视着凯尔。虽然高喊战争结束，但凯尔仍未褪下东北部指挥官的黑色制服。
　　冬季的尾声，一如蜷缩的生命伸了个懒腰以迎接即将到来的春天，垆韵王国也展开了它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