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伯爵家的废物》冒气泡的cole

65、Chapter 053 三天 龙死了

　　龙死了。
　　被杀了。
　　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凯尔脑海中闪过一段对话。虽然埃尔哈文以为凯尔不知道屠龙者与龙的关系，但凯尔其实早就在为了取得情报而审讯克洛佩·塞卡时就已经得知了。
　　当时与克洛佩的对话再度浮现在凯尔的脑海中。
　　“咳咳，据说他是被刻意打造出来的假屠龙者——咳咳！除了那个人之外，和不屈联盟一起行动的还有另外两名黯的高层干部，分别是魔法师和治疗师。
　　“在两百多年前的东大陆上，咳咳，有只死掉的古龙，据说他就是吃掉那只古龙才变强的人。”
　　凯尔的脑中飞快拼凑着散乱的情报。
　　两百多年前，在东大陆死亡的古龙。
　　当时听到这件事时，他以为古龙是自然死亡的。因为在审讯冒牌屠龙者的时候，他声称自己从未杀过任何一只龙。
　　“埃尔哈文大人。”
　　凯尔一边整理脑海中的各种情报，一边提出疑问。
　　“死去的那只龙，是东大陆年纪最大的龙吗？”
　　“没错。在东大陆上，那家伙最为年长。”
　　“……两位有多久没见面了呢？”
　　“嗯，没有很久，大概两、三百年？”
　　确实就是那条龙。
　　凯尔举起手揉了揉眼角，感觉自己要处理的事似乎变多了。然而，眼下最紧急的其实是别的问题。
　　“拉恩是到了成长期吗？”
　　呼——呼——
　　那孩子充满热气的呼吸声回荡在寂静的帐篷之中。
　　黑龙呼吸急促，身体的温度也比之前更高，每一次呼吸都会吐出白烟。
　　黑夜过去，清晨来临，四周明明已经暖了起来，拉恩却仍像冷得受不了似的。
　　凯尔用粗糙的手轻抚拉恩滚烫的额头，接着说道：“它从今天凌晨开始就一直发烧、浑身无力，体温似乎越来越高，感觉已经失去意识了。”
　　“他没有失去意识。”
　　凯尔摸着拉恩的手停了下来。
　　他没有失去意识？
　　凯尔看着紧闭双眼的拉恩，它明明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难道它都听得见？
　　凯尔皱紧了眉头。
　　“你让开。”
　　凯尔看着埃尔哈文抱起瘫软无力的拉恩。
　　埃尔哈文用被玛那缠绕的手安抚幼龙的身子，随后缓缓将自己的额头贴在幼龙小巧的额头上。
　　怦怦、怦怦、怦怦。
　　他能感受到幼龙的心跳，同时也能听见拉恩的声音。
　　想赶快睁开眼睛！
　　我也想一起去做很多事！
　　六岁幼龙的无声呐喊，在那小小的身躯里回荡。此刻，拉恩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战斗。
　　“这是第一阶成长期没错。”
　　龙的一生会经历三个阶段的成长期。在第一阶成长期，龙的身体会重组，奠定成长的基石，因此外表或许不变，内在却会变得截然不同。
　　接着到了第二、三阶成长期时，体型会迅速变大，也逐渐有了支配者的风范。已经完整经历过第一、二、三阶成长期的古龙，正用难以言喻的微妙表情看着拉恩。
　　是什么让这小鬼成长的？
　　过去卡住、迟迟没能进行的成长，如今终于正式展开，埃尔哈文好奇触发成长的原因，便对着那缓慢喷发热气的幼龙说了一句。
　　“看来你会经历很剧烈的成长痛。”
　　通常第一阶成长期至少要一个星期。
　　“在第一阶成长期时，成长痛会持续很久。病得越厉害，就越能成为强大的龙。”
　　如果他猜得没错，拉恩要么会拖上很久，要么会用极快的速度克服，只有这两种可能。毕竟与众不同的存在，在成长时往往会展现出更独特的一面。
　　埃尔哈文擦去黑龙脸上的汗水，接着听见凯尔的声音传来。
　　“……这世界真是糟透了，忍痛成长究竟有什么意义？”
　　这下凯尔总算明白了，龙之所以都如此乖僻的其中一个原因——成长时需要忍受痛苦，这究竟有什么好？
　　凯尔一点都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如果能够慢慢长大，不需要忍受这种痛苦，那不是再好不过了吗？反正龙生那么长，长得慢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哈哈哈——”
　　埃尔哈文的声音响彻整个帐篷。随后他按捺住笑意，重新将拉恩放回床上。
　　“我们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在一旁保护它，让它不要暴露在危险之中。还有，帮它准备一个醒来后能好好休息几天的地方。哎呀，反正这些条件这小子都有了。”
　　凯尔露出极度不满意、不情愿的表情，但埃尔哈文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龙的成长是与自身的对抗。这小小的身体里，正在发生无数次碰撞。
　　龙的成长痛，也是在对抗自身所背负的事物。
　　龙的本性为何自私？
　　或许那是一种为了不让自己承受太多痛苦的防御机制，只需要对自己负责，那便是最舒服的事。
　　只是在埃尔哈文看来，拉恩是相当罕见的龙，它与他人建立了许多关系。而那些关系究竟会成为负担，还是反过来保护它，只要看它接下来的成长便能知晓。
　　“……总之，这不是最大的问题。”
　　嗯。
　　凯尔发出一声沉吟。
　　埃尔哈文的眼里虽闪烁着白金色的光芒，却仍有一丝阴影笼罩，那应该是对屠龙者的愤怒吧。
　　凯尔带着复杂的思绪站起身，接着他与古龙同时开口。
　　“走吧。”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嗯？
　　“……什么？”
　　凯尔打从心底感到慌张。
　　埃尔哈文瞥了瞥在一旁闭着眼却全程都听着的拉恩，果决地朝凯尔走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我问你为什么还活着？”
　　“……我不能活着吗？”
　　这问题也太荒唐了吧？
　　凯尔面目扭曲了一下，露出了一个连古龙都觉得‘大不敬’的眼神。但埃尔哈文接下来的举动，让凯尔不自觉提高了音量。
　　“你这是在做什么！”
　　埃尔哈文的手上，出现一把用玛那做成的小刀，接着他用那把刀割向凯尔的手臂。
　　黑色的制服连同里面的衬衫，瞬间就被锐利的玛那小刀割破。
　　凯尔惊慌失措地高喊：“你疯了吗？这是——”
　　锵！坚硬物体的碰撞声传来。
　　他的手臂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将玛那小刀弹开了。
　　凯尔来回看着那把玛那小刀，又看向自己的手臂。
　　手臂完好无缺。
　　这是怎么回事？
　　凯尔的瞳孔剧烈晃动。
　　我的身体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为什么一点感觉都没有？我明明觉得自己很正常啊。
　　凯尔没想到自己白皙的皮肤竟然变得这么坚硬，其他人当然也无从得知。拉恩或许察觉到了，但它眼下可没有那个余力去管。
　　埃尔哈文开口说道：“这是岩石之力。”
　　岩石？
　　凯尔脑中闪过那些可怕的小石头。使用小石头的力量之后，连凯尔自己都能感觉到身体这个容器变大了。
　　他以为自己的身体反而更加稳定了，原来不是这样吗？
　　“凯尔·海尼特斯，你用太多水之力了。”
　　埃尔哈文凝重的神情与声音，令凯尔哑口无言。支配之水，他这次的确使用了很多这股不安定的力量。
　　“你所拥有的再生之力，强行阻挡了不安定的水所引发的冲突……”
　　埃尔哈文的视线转向凯尔的领口，他能闻到血独有的腥味。
　　在获得可怕的小石头力量之前，心脏之活力一直在阻挡其他属性之间的冲突，然而那时与现在已经截然不同。失去时的感受总是比拥有时更为明显，原本的水之力正逐渐消失，因此平衡正在崩溃。
　　“现在看来，你所拥有的岩石之力在保护你的身体。你使用岩石之力之后，还没感觉到反噬吧？”
　　凯尔以沉默表示肯定。
　　使用火闪电以及盾牌的时候，他都曾遭到力量反噬而吐血。但使用岩石之力后，却没有出现那种状况。凯尔原本单纯以为，是因为岩石说要守护他，所以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守护？
　　凯尔想起可怕的小石头说过的话。
　　“为了守护，我会破坏。为了守护，我会挡在你身前。”
　　破坏的力量指的是石枪，那挡在身前的力量又是什么？
　　凯尔看向埃尔哈文。
　　古龙看着凯尔那只看似和平时一样苍白脆弱、却能弹开危险的手臂说：“岩石的力量仍然包覆着你，你的身体之所以没有炸开，都是多亏了岩石之力。”
　　埃尔哈文的嘴角微微上扬，这下解决了一个疑问。
　　“我本来还在想，人类要怎么进入石柱的通道。既然能够阻绝外部的力量与内部的冲突，那当然能进到通道里了。”
　　他指的是石头宅邸里的石柱通道。他一直很好奇，小石头的主人只是个普通的人类，为何能够进到那里头去。
　　答案就是这如同岩石般坚硬的皮肤。
　　而埃尔哈文也对此打从心底感到疑惑。
　　可怕的小石头这股力量的主人究竟是谁？
　　究竟是谁，才能够拥有这样兼具攻击与防御的全方位力量？
　　他真的是人类吗？
　　古龙想起了比自己出生年代还要更久远的古代，但他很快便决定不再继续想下去。因为屠龙者、混血龙与拉恩而急忙赶回来的他，此刻还得面对比这更急迫的问题。
　　“凯尔·海尼特斯，你如果想活下去，就得找到水。”
　　审判之水。
　　凯尔脑中盘旋的，全是这股古代之力。他只知道这股力量位于东大陆，却不清楚具体位置。他明白，是时候去找那股力量了。
　　接着，埃尔哈文又冷冷补上一句相当残忍的话。
　　“期限是三天。”
　　言下之意，凯尔现在的身体状态只能维持三天。
　　古龙的声音在帐篷里回荡着。
　　幼龙紧皱着眉头，动了动自己小小前爪的一根爪子，就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一样，它的表情越来越急迫。但越是如此，拉恩的体温就越高。
　　情势相当急迫，埃尔哈文跟凯尔只顾着交谈，却忘了顾及其他事。
　　背负得越多的龙，成长期也会越痛苦。然而对拉恩来说，它所学到的是与他人一同面对，而非独自背负责任。拉恩再度恢复平静，仿佛刚才不曾躁动一般，它的体内正继续着一场激烈的对抗。
　　看着平心静气的凯尔，埃尔哈文再度开口。
　　“对你的身体来说，这就是极限。”
　　“超越极限之后呢？”
　　古龙顿了顿。他从没见过像凯尔这样搜集了这么多古代之力的人，他只知道那些拥有超过两种力量属性的人类，最后都会死去。
　　在漫长岁月的尽头，古龙领悟了一个真理——生命终将一死。
　　而随着岁月尽头逼近的同时，他的某个本能也渐渐苏醒。那不是身为拥有极致理性的龙所做的判断，而是作为生物的本能。
　　他向凯尔吐露了他的本能。
　　“我没打算放任你死去。”
　　古龙看见凯尔露出了像是察觉到什么的笑容。
　　“看来是有办法的啊。”
　　哈！埃尔哈文终究忍不住笑出声。
　　这苦命的家伙，果然与众不同。
　　古龙心想，这家伙真的是太了解他了。
　　即便迟来地领悟到自己的本能，但身为拥有坚定理性的龙，肯定不会说出这种不切实际的话。
　　见凯尔如此从容，埃尔哈文露出淡淡的笑容，点了点头。
　　“那条死去的龙留下了痕迹。”
　　凯尔的眼底闪过一抹异样的光芒。
　　他感觉这就是线索，本能告诉他，他找到了跟审判之水有关的线索。
　　“留下了痕迹。”
　　听到这句话，凯尔不想再浪费时间，毕竟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路上再听您解释吧。”
　　“好。”
　　凯尔再度抱起被毯子包覆的拉恩。既然有埃尔哈文在，他们就能立刻瞬间移动到东大陆去。但就在这时，埃尔哈文望向帐篷入口，开口说道。
　　“王储来了。”
　　不久后，凯尔听见帐篷入口处传来动静。
　　这么说来，崔汉等人虽大致听说了凯尔的状况，亚伯特王储却不晓得计划临时生变，因此自然会对凯尔突然退出的行为感到惊讶。
　　“我可以进去吗？”
　　外头传来亚伯特的声音。把拉恩抱在怀里的凯尔看了看埃尔哈文，接着走到帐篷入口将布帘掀开。
　　一看见埃尔哈文，亚伯特当场愣住了。
　　那是过去组成四国一族联盟时，曾经以凯尔的护卫身份现身的白金发骑士。亚伯特不曾听说此人抵达营地的消息，却在凯尔的帐篷里见到他，难免会感到惊讶。恰巧凯尔的声音在这时传来，亚伯特的视线便从埃尔哈文身上移开，迈步朝凯尔走去。
　　“殿下，希望您一个人进来就好。”
　　“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在凯尔开口要求之前，亚伯特便独自走进了帐篷中。若这件事足以让他所认识的凯尔退出计划，那显然是个相当重要的秘密。
　　“发生什么事了？”
　　亚伯特直接切入正题，凯尔也比较喜欢这样。
　　差不多该告诉他了。
　　凯尔大步走到亚伯特面前。
　　“你要干嘛？”
　　面无表情、浑身是血的凯尔在漆黑的帐篷里大步朝自己走来，那副模样看起来杀气十足，亚伯特不禁有些慌张。
　　但凯尔接下来的举动，却令他手足无措。
　　“……咦？”
　　他发出了一点也不像王储的惊讶声。
　　亚伯特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看见那团包覆在毯子里的生物，圆滚滚的模样，即使闭着眼也相当可爱。
　　但问题不在这里。
　　当亚伯特与凯尔对上视线时，对方平静的声音重重敲在他的脑门上。
　　“这是一只龙，正在经历第一阶成长期的龙。”
　　“……什么？”
　　“它六岁，叫作拉恩·米乐，是我取的名字。”
　　“……什么？”
　　凯尔没有停下，一手抱着拉恩，另一手指着埃尔哈文。
　　“这位是古龙，西大陆上活得最久的龙。”
　　亚伯特眨了眨眼，轻轻甩了甩头。
　　是我太累了吗？
　　他有几天没好好睡觉了？
　　亚伯特王储在统整兵力、整顿军营的这段期间，也详细了解了那些无法透过影像通讯球掌握的战况。
　　他判断，若想听到最客观的战事发展，就得找来相当于凯尔臂膀的人。于是，他从那一行人中找来了看起来还算有空的人，询问战事的情况。
　　而那个还算有空的人，正是海尼特斯领地骑士团的副团长希斯曼。但越是听他描述战场的状况，亚伯特就越忍不住思考自己为何要如此辛苦。
　　“少爷张开了银光盾牌，除了那崇高的盾牌之外，他还引爆了火焰液体，做出一道屏障。”
　　“凯尔少爷手里张开了水的屏障，同时鲸族开始狂暴化。”
　　“之后盾牌就碎了。我本来想说我们要面临大危机了，还以为少爷会就此倒下。但就在这时，少爷使用了隐藏的古代之力。继盾牌跟水之后，最后是上百支石枪朝天空射了出去！”
　　他也听说了崔汉与其他人活跃的状况，但盾牌啊、水啊、石枪之类与凯尔有关的事情，让亚伯特不得不怀疑自己的耳朵。
　　“所以我才明白，盾牌终究是不会被打破的！殿下！”
　　希斯曼脖子上暴出青筋、语调激昂地报告着，看起来相当兴奋。
　　换作平时，亚伯特恐怕会怀疑这番言论是否客观，但看到在希斯曼身后吸着鼻子的王家第一骑士团长，以及一旁点头如捣蒜的魔法兵团临时团长，亚伯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现在还跟我说这里有龙？
　　而且不是一只，还是两只？
　　亚伯特看向古龙，只见古龙面无表情地耸了耸肩。
　　“很高兴见到你。”
　　古龙说话的方式，就像把亚伯特当晚辈一样看待。亚伯特原本以为他只是护卫骑士，没想到竟然是只龙，顿时无话可说。
　　但凯尔的说明尚未结束，他还有话要说。
　　“啊，还有，要是一个不小心，我就会在三天后爆体而亡。”
　　“什么？你这疯子——”
　　哦？看到亚伯特如此熟练地咒骂凯尔，埃尔哈文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
　　亚伯特则停下话语，用双手抹了抹脸。
　　凯尔却依旧一脸平静地说：“古代之力出了点问题，现在用一些临时措施好不容易撑住了，但只能撑三天。”
　　看着凯尔平静地说出这些话，亚伯特顿时哑口无言。那样子看起来不像在说谎，凯尔也不是会拿这种事来骗人的个性。而且仔细想想，他说的话很有可能是真的。
　　“少爷一直在吐血，我本来还很担心要出大事了，但他依旧坚毅地指挥着战场！”
　　副团长希斯曼的声音在耳边缭绕。
　　凯尔只要动用古代之力，就会因为受到反噬而受伤或需要疗养，这是不争的事实。这样的他，竟然用上了三种作为紧急手段、隐藏起来的古代之力，他的身体真的还能维持正常运作吗？
　　“所以这三天我必须单独行动了。”
　　这个蠢蛋。
　　亚伯特想痛斥凯尔的话都到了嘴边，却还是硬生生忍住了。偶尔他能感觉到自己跟凯尔其实很像，他们从不放过任何利益，偶尔也会耍点小手段，但即便如此，主要目标仍然是为了大义。
　　大义。
　　亚伯特就是背负着这个词的重量，一路前行。
　　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
　　“给你休三天假，之后一定要回来。”
　　虽然想让他再多休息几天，但亚伯特执意要把“回来”这两个字说出口。
　　“知道了。垆韵的太阳——王储殿下都这么下令了，我必定遵从命令。等这场战争结束，我就要辞去指挥官的工作了。我想要丰厚的奖金，勋章就不必了。”
　　“……你话还真多，这样还配当什么银光盾牌少爷。”
　　“我自己也讨厌那个称号。”
　　从凯尔的口气，能够听出来他是真心抗拒这个称号。亚伯特没再多加理会凯尔、拉恩与埃尔哈文，径自离开了帐篷。因为他认为，假装不知道两只龙的存在才是最佳选择。
　　唰啊——
　　布帘再度垂下，凯尔先是注视着隔绝内外的入口，随后才将目光移开，走向不知何时已设置好瞬间移动魔法阵的埃尔哈文。以精巧魔法绘制出的魔法阵，在埃尔哈文脚下发出光芒。凯尔一站上去，埃尔哈文便立即启动了魔法阵。
　　嗡嗡嗡嗡——
　　随着视野逐渐模糊，凯尔闭上双眼。当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移动时，他听见了古龙的声音。
　　“立刻移动到奥利恩那家伙的巢穴。”
　　凯尔瞬间移动至东大陆最为年长的古龙——奥利恩的巢穴。

　　当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处早已成为废墟的洞窟空间。
　　那里仿佛是由一座巨大的洞窟雕琢而成，巢穴里满是美丽的雕像，却也堆满灰尘，四处都被破坏得面目全非。
　　谁想得到，这种洞窟竟然会是龙的巢穴？
　　然而凯尔一来到这，便立刻察觉到这里是龙的巢穴。
　　埃尔哈文语带苦涩地说：“没有自然死亡的龙，最后的下场就是如此。”
　　没能回归自然的龙。
　　无论是自杀或他杀，只要没能走完原本的生命历程便离世的龙，与享尽天年的龙便会呈现截然不同的模样。
　　此刻在凯尔眼前的，是一只丑陋腐败的龙。
　　那些享尽天年，走到漫长生命终点的龙，在死亡的瞬间会发出灿烂的光芒，化作光之粉末消散在世界中。反之，非自然死亡的龙就会像暗黑森林黑色沼泽里的那具龙骨一样，经历与其他自然生命体相同的腐败过程，甚至以极为缓慢的速度融入自然之中。
　　“腐败通常会花上一百年的时间，但这家伙……”
　　埃尔哈文顿了顿，吐了口气才接着说：“这家伙死在自己的巢穴里，因此腐败的速度更慢。这个地方太好了，延缓了腐败的速度，所以现在才会是这个样子。”
　　凯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能明显感受到埃尔哈文为何愤怒。
　　以心脏为中心，死龙的一部分身体被挖走了。与其说是被吃掉，说是被啃食或许更准确。缺少了心脏与周围的肉，剩余的部分正在逐渐腐烂。
　　“奥利恩是绿龙，脾气非常不好，别人说什么它都要回嘴，但其实跟那小鬼一样是个不错的家伙。”
　　说完，埃尔哈文便安静地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中，缓缓往前走去。
　　“跟我来吧，我带你看水的痕迹。”
　　他的嘴唇微微抽动，接着说道：
　　“等揭开了所有真相，查出所有必要情报之后，我会让那家伙回归自然，一定会。”
　　埃尔哈文看向自己身旁的凯尔。
　　“快行动吧。”
　　一如既往，凯尔总是行动先于言语。看着走在自己前头的他，埃尔哈文露出浅浅的笑容。他走到了不认得路的凯尔前方，引导他前往秘密空间。
　　凯尔边走边环顾四周，观察着这个破败且满是尘埃，但依然古色古香的巨大巢穴。
　　龙的秘密空间会是什么样子呢？
　　真令人好奇，同时他也想尽快掌握水的古代之力的线索。
　　走廊、客厅、书房，再来是卧室……走过所有空间后，凯尔在抵达目的地的那一刻愣住了。
　　“……是浴室吗？”
　　“准确来说，是浴缸。他很爱泡澡。”
　　“原来如此。”
　　龙的秘密空间，竟然是浴室。
　　凯尔带着微妙的表情看着那个空间，埃尔哈文已经将手伸向浴缸。就在那一刻——
　　你打算牺牲吗？
　　“什么？”
　　小石头有了反应。
　　又要吃？
　　贪吃鬼神女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这两个家伙是怎么回事？
　　就在凯尔的思绪变得有些复杂时，一道光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嗡嗡嗡嗡——
　　白金色的玛那汇聚在埃尔哈文手里，玛那一碰触到浴缸，无数的绿色魔法阵便相继发动，转眼间遍布整间浴室。
　　眼前的景象让凯尔忍不住惊呼出声。
　　“哇。”
　　是森林，洞窟里的普通浴室变成了一片森林。
　　“奥利恩的属性是木，所以他在自己的空间里弄了一座森林。”
　　浴缸所在的位置长出了树，那棵树十分高大，树下有个圆形的凹陷处。那凹陷处放了一本日记，外头以普通的皮革包覆，中间还夹着一张小小的羊皮纸。
　　埃尔哈文捡起了那本日记。
　　“对龙来说，最珍贵的宝物是纪录，是自己曾经存在于世界上的证明。所以放进秘密场所的第一样物品，往往就是纪录。”
　　语毕，埃尔哈文觉得自己似乎对凯尔跟拉恩说了多余的话，便赶紧打开日记，不再多说。日记本上的纪录，停在夹着羊皮纸的那页。
　　“日记里只有这页是以西大陆的语言写的。”
　　唯有这一页日记使用了西大陆的语言。
　　埃尔哈文拿起夹在那一页的羊皮纸。
　　“上面施展了保存魔法，应该是很久以前留下来的东西。我想这或许会是线索——嗯？你怎么这副表情？”
　　凯尔露出了一副相当诡异的表情，因为他清楚看见羊皮纸上有几个大大的字——
　　〈辞职信〉
　　一股强烈的熟悉感涌上心头，接着他想起自己曾在世界树所在的妖精村庄里，从妖精祭司手中接过一块与审判之水有关的木板。
　　那上头也写着辞职信，只是内容有点不同。
　　那片木板的内容是这样的：
　　世界树，你这个愚蠢的家伙！我要解脱了！
　　审判之水？以后我是自由的灵魂了！
　　措辞非常强烈，也让人觉得这个古代之力似乎不太正常。
　　但这一次的内容更加夸张。
　　一群混帐竟敢把我赶走？这些白蛇混帐！看我用水大炮把你们打个稀巴烂！
　　神一天到晚只会奴役我，那些白蛇混帐根本就是打算趁人之危！你们自己尝尝被背叛的滋味吧！
　　我自由了！审判个鬼！我要去玩了！
　　更加强烈的措辞，让凯尔的思绪变得更复杂了。
　　法埃伦王国干涸的湖泊——正是人们赶走了那位“想开辟河流的神”所珍视的孩子，才惹得愤怒的神夺走水源的地方。而赶走那个人的白蛇，正是塞卡家族的象征。
　　不会吧？
　　神所珍视的孩子，是古代之力的拥有者？
　　凯尔接着看向最后一句话。
　　我也要像火闪电那只铁公鸡一样大闹一场，走着瞧！
　　凯尔想起破坏之火——那个视钱如命的古代之力拥有者曾做过的某件事。
　　那是去见世界树的时候听到的故事，破坏之火在大陆北部大闹了一场，让世界树感受到威胁。
　　这时，凯尔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
　　那场火是谁灭掉的？
　　他突然觉得，灭火的人说不定就是“审判之水”的拥有者。
　　此时，埃尔哈文开口了。
　　“这本日记里写了发现羊皮纸的地方，我想那里或许会有水之力的痕迹。”
　　凯尔的视线落在日记本上，同时小石头也在脑海中跟他说话。
　　贪吃鬼、铁公鸡、窃贼、爱哭鬼，这次是——
　　不破之盾、破坏之火、风之声、心脏之活力，这几个古代之力依序闪过他的脑海。
　　这次是个疯子啊。
　　什么？
　　你打算牺牲吗？
　　小石头发自内心的担忧，让凯尔一时说不出话来。
　　贪吃鬼、铁公鸡以及对其他的古代之力的称呼，凯尔一直都没太当一回事。因为在他看来，这些称呼的确很符合古代之力的个性，而且从来也没有给自己带来什么危害。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次有些不一样。
　　竟然说是疯子？
　　所谓的疯，到底是哪里疯？像是察觉到凯尔的疑问，小石头的声音再度在脑海中响起。
　　在战斗时她就是个疯子，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爱战斗的家伙。
　　凯尔紧紧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
　　凯尔随口回应了埃尔哈文，然后开始一点一点地整理着脑中思绪。
　　世界树曾说过，要他找出审判之水。他想起自己在十指山时，从妖精族长手里拿到了一本写有小石头纪录的古书。在纪录小石头生平的古书上，曾经提及他的好朋友。
　　有一名英雄，对守护者来说亦敌亦友。当大陆北部因为寒气而冻结时，那名英雄替当地驱走了寒冷。那名英雄非常小气，兴趣是收集钱币。
　　守护者看着这些钱，忍不住开口说道。
　　“你这疯子，平常一毛不拔地存钱，没想到还真的存了这么多！”
　　当大陆北方遭寒气冻结时，此人驱散了那股寒气，那肯定是指见钱眼开的破坏之火。而惧怕火的世界树，直到许久之后凯尔前去拜访时，还拜托妖精祭司把钱袋交给凯尔。
　　那么，当时究竟是谁扑灭了那场火？凯尔自然联想到了审判之水。
　　此外，他也想起闯进守护骑士克洛佩·塞卡家时找到的圣物——浇水壶。还记得拉恩当时曾将浇水壶上头的字念给他听。
　　“人生终究是一无所有。河水堵上仍会泛滥。我分明是为冻结的大地而凿开河流，你们却堵住了这条河。”
　　“赶走了我珍视的孩子，无尽贪婪的你们，这就是你们的报应。”
　　神所珍视的孩子。
　　守护骑士家族与法埃伦王国赶走了那个孩子，而神对他们降下的惩罚，便是收回自己凿开的河流。
　　这也很有可能是审判之水。
　　不，几乎可以确定就是了。
　　想到这里，凯尔又产生了一个新的疑问。
　　不是说神很珍视她吗？
　　但她却热爱战斗？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
　　“若说是受到战争之神珍视，那到还说得通。”
　　但不可能嘛。
　　战争之神的心胸有宽大到，会为了每到冬天便因河流结冻而受苦的北方人民，开凿一条永远不结冻的河吗？要是祂珍视人类，应该就不会引发战争了吧？
　　“你为何要突然提起战争之神的事？你真的没事吗？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只剩三天时间的凯尔突然皱着眉自言自语，古龙对此感到相当担忧。但凯尔像是没听到他的问题一样，继续喃喃自语着。古龙见状，便决定暂时不再理会他。
　　凯尔不自觉感叹：“竟然会有这种事——”
　　小石头在凯尔脑中低声叨念着。之前一天到晚只会说“你打算牺牲吗”的家伙，似乎是终于遇到自己熟悉的事，竟然变得特别多话。
　　没错，她是战争之神珍视的孩子，从小就展现出与众不同的潜力。她拥有称霸大陆的霸王之才，要不是因为对权力与工作感到厌倦，她将会成为独一无二的暴君。
　　……真的是要疯了。
　　原来不是汤卡那种等级的疯子而已，是暴君、皇帝等级的疯子。
　　“……人生还真难啊。”
　　“你真的没事吗？”
　　凯尔没有理会埃尔哈文，而是将拉恩暂时放在松软的草地上，接过古龙手上那本日记。
　　他轻描淡写地说：“啊，不过埃尔哈文大人啊。”
　　“怎么了？”
　　“混血龙的染色魔法解除之后，露出了黑色的头发跟黑色的眼睛。”
　　原本正在观察凯尔脸色的埃尔哈文，突然瞪大了双眼。翻看日记本的凯尔没注意到这点，继续接着说道。
　　“我听说每种颜色的龙一个时代只会有一只，混血难道不一样吗？”
　　在埃尔哈文诞生的那个时代，他是唯一一只白金色的龙。
　　红龙、蓝龙也全都是独一无二的，因此龙不会跟自己的父母有相同的颜色。红龙与蓝龙之间生下白金色的龙，在龙的世界里是再自然不过的道理。
　　回想着眼睛颜色跟拉恩不同，但身体却同样是黑色的混血龙，凯尔看向埃尔哈文，对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凯尔愣住了。
　　“不，混血也跟一般的龙一样。”
　　混血龙天生拥有龙血，那不是凡人之躯能承受的。要以凡人之躯承受渴望成为唯一存在的龙之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凯尔接着说：“维媞拉说，他似乎也已经完成第二阶成长期了。”
　　古龙预料到混血龙已经结束了第一阶成长期，但听见凯尔说他连第二阶成长期都完成了，这令他脑中闪过一个想法。
　　埃尔哈文眉头紧锁，凯尔则专注地观察着他，两人的视线在此刻交会，凯尔看见了古龙眼底的恐惧。
　　“……那家伙真的是混血吗？”
　　他的眼底甚至表现出超越恐惧的愤怒，以及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智慧。
　　凯尔不自觉答道：“龙血与人血混合，那就是混血吧？”
　　“我得亲自去看看才行。”
　　埃尔哈文的目光从凯尔身上转向森林。
　　奥利恩，那个已经离世的家伙所拥有的空间，仍然弥漫着清新的青草香，埃尔哈文却心乱如麻。
　　“真奇怪。”
　　遭人杀害的龙、假的屠龙者以及混血龙。
　　“拉恩是真龙，这孩子的颜色属于它没错。等第一阶成长期结束，就可以清楚知道这孩子的属性。”
　　拉恩的确是真正的龙。虽然有些特别，但它本质上是比谁都要优秀的孩子。
　　可是混血龙竟然与拉恩是同一种颜色。
　　埃尔哈文满脑子想的都是“黯”这个组织到底做了些什么。这时，他叹了口气。
　　“脱离自然常理之事正在发生。”
　　值得庆幸的是，事情尚有转圜，仍有机会让脱离常理的一切回归正轨。
　　埃尔哈文看着那个苦命的家伙，一切都是以这家伙为中心发生的。
　　万一拉恩死了，那真正的黑龙便会从世上消失。此外，屠龙者与混血龙的真实身份，也都是由凯尔揭露的。
　　小鬼还要很长一段时间才会长大，我却只剩下一年了。
　　龙王。
　　要是有龙王在，就不需要担心这种事了。但在埃尔哈文诞生之前，自然世界便早已不再选定龙王。
　　“埃尔哈文大人，我们先一件事一件事地来解决吧。”
　　哈。
　　埃尔哈文吐出一声近似笑声的叹息。从某方面来看，这个只剩三天可活的家伙还真是从容。
　　“听到自己的寿命只剩三天，你居然还能这么平静。”
　　“人生不就是这样吗？”
　　凯尔·海尼特斯，也就是金绿秀，不太会被现在的状况影响心情。反倒因为抓到了线索，解决问题的可能性大增，因此他心底涌起了希望。
　　扭动——扭动——
　　柔软的草地上，毯子包覆之下的黑龙正轻轻动着前爪。他微微颤抖着，就像第一次试着翻身的孩子，缓慢地扭动自己的前爪。但很快地，拉恩皱起了眉头，身体再度瘫软下来。
　　看着那个反问他“人生不就是这样吗”的人类，古龙试着整理自己的思绪。
　　“先读一读日记的内容吧。”
　　要先从该做的事开始做起才对。
　　埃尔哈文指向日记，凯尔便继续阅读唯一用西大陆语言书写的那一页。读着读着，他的表情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里弗恩地区一带的怪物开始消失。让人好奇那里发生了什么，于是我决定前往调查。
　　包括石柱所在的里弗山与里弗恩市所在的地区，那里本来有许多怪物在活动。但不知从哪天起，怪物都消失了。凯尔跟埃尔哈文也为了找寻原因才会来到此地，没想到连死去的奥利恩都曾对此感到疑惑。
　　结果，我找到了一座湖。
　　湖？
　　凯尔立刻意识到，那里便是“审判之水”的所在之处。
　　接下来的内容，却让他愣住了。
　　是那座湖在审判怪物。
　　审判？
　　他想起热爱战斗这句话。
　　也审判了人类。
　　湖要怎么审判人类跟怪物？以什么标准？用什么方法？
　　疑问一个接着一个，他实在难以想像。
　　那是一股傲慢的力量。自然之所以留下这种力量，必定有其原因。为了阻止造成更大的灾害，我在那一带设下了结界，保留了那座湖泊。
　　凯尔想起在里弗山被他狠狠修理过一顿的寨主。记得那人明明说过，里弗恩市附近虽然还有怪物，但数量已经减少许多。多亏如此，佣兵与商人也变得更加活跃。
　　其实我并不想称那个地方为湖。
　　凯尔慢慢读出了接下来的内容。
　　我想称呼那是“与神相似的傲慢之力”。
　　与神相似？是与战争之神相似吗？
　　凯尔觉得头开始痛了起来。
　　他已经动用了盾牌、水柱与石枪，万一在获得了这股力量后，又遇上非用不可的局面呢？
　　光用想的都觉得毛骨悚然。
　　要是这样，他就不可能再过悠哉的无业游民生活了，而是得隐居，甚至潜伏度日。
　　话说回来，要在三天之内找到其他下落不明的水属性古代之力，的确不太现实。
　　不晓得凯尔在想些什么的埃尔哈文，以极其温柔的语气安慰他。
　　“我想，那座湖被结界包围，人类的眼睛应该是看不见的。这里有写下设置结界的地区座标，我们立刻移动到那里，进去结界看看就好了吧。”
　　埃尔哈文先是以积极正向的态度鼓励凯尔，却很快又话锋一转，语带担忧地说：“我虽然能帮你打开结界，但获取古代之力还是得像之前一样，由你亲自完成。你必须战胜那股力量带来的试炼。”
　　“……那算试炼吗？”
　　“不然呢？”
　　“……好吧，也是。”
　　回想起买面包喂给树木的试炼、摧毁石塔的试炼、为了获得压在海底岩石下的陀螺而拼命挖掘的试炼、朝岩浆丢铜板的试炼，以及最后咀嚼石头吞下肚的试炼，凯尔难掩他的不悦之情。
　　这次又会要他做出什么超乎想像的事，凯尔实在一点头绪也没有。但不管再怎么样，都比战斗到浑身是血要好，所以他并没有太担心。
　　凯尔重新抱起拉恩，说道：“座标就在里弗恩市附近，我们顺道去一趟吧。”
　　“好。”

　　热爱希望与冒险的旅馆。
　　这间名字很长的旅馆，今天也为了在开幕日前完成装潢而努力赶工。
　　叽咿咿——
　　旅馆的门被缓缓推开，正在制作桌巾的山贼两眼依旧注视着手中的桌巾，嘴上却没好气地大喊。
　　“喂！逃跑的话就要做一副手套喔！反正逃了也会被抓，何必逃呢？你会被打到地上的灰尘飞起……不对，这里也没有灰尘，你会被打到变成尘埃，你想这样吗？”
　　“不想。”
　　“那就闭上嘴乖乖做——”
　　话说到一半，山贼便停了下来。
　　大厅里的人，包括他自己在内，一共有五名山贼。其中一个人要跑，其他人却都没吭声，而且刚才回答的声音让他觉得很耳熟。
　　啪——
　　山贼手里的桌巾掉了下去，就像蝴蝶一样缓慢地飘落，走进店里的人弯腰捡起那条桌巾。
　　“这可不能沾到灰尘啊，对吧？”
　　他看见了一头红发。
　　天啊，是比白色手套、比老人都还要更可怕的家伙！
　　山贼不自觉地开口：“没错！灰尘是邪恶的东西，必须铲除！桌巾一定要洁白无比！”
　　见山贼用颤抖的双手接过桌巾的模样，凯尔微微歪了头。
　　他怎么这个反应？
　　为何要这么害怕？
　　自从交代他们办事的那一刻起，凯尔就吩咐过要让这些山贼吃好穿好，甚至打算让他们担任服务生。
　　比克罗斯的确有听从凯尔的命令，让他们吃得非常丰盛。只是根据在厨房当过助手、亲眼见过比克罗斯如何挥舞菜刀的山贼证词，即使佳肴当前，这群人也根本食不知味。
　　看着像死老鼠一样安静地在大厅里做事的这五名山贼，凯尔感到很困惑。这时，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某人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少爷，您来了啊？比预期的要快呢。”
　　哎呀，吓死人了。
　　罗恩无声无息地靠近，吓了凯尔一跳。凯尔使了个眼色，要他上二楼去。
　　凯尔走上二楼，罗恩与埃尔哈文则跟在后头。比克罗斯也从厨房出来，跟着上楼。
　　来到二楼，便听见一阵哒哒哒哒的脚步声，两只猫正开心地迎接凯尔的到来。
　　“你来了！来得好快！”
　　“好想你喔！老幺在睡觉吗？”
　　氲与红兴奋地跑来迎接凯尔。
　　然而凯尔进到二楼的房间，将怀里包得紧紧的毯子松开，让拉恩躺在床上后，他们的表情就变了。
　　喵呜呜呜。
　　喵呜呜。
　　他们似乎被吓到了，氲与红瞬间蜷缩在拉恩身旁，发出的不再是人的声音，而是猫咪的叫声。
　　接着，凯尔便开始解释拉恩的情况给众人听。
　　“他正在经历成长期。现在的拉恩在与自己对抗，虽然闭着眼睛，但他都有在听我们说话。”
　　听到凯尔的话，氲与红便停止了叫声，转而跑到拉恩身旁低声说话。
　　“听说兽人族在第一次狂暴化的时候也会生病，老幺可不能生病啊。”
　　“老幺不长大就已经很伟大、很好了。”
　　看了看守在拉恩身旁说话的氲与红，凯尔接着转头看向罗恩与比克罗斯。他们两人的职业虽然令人害怕，但其实情感都相当丰沛。
　　凯尔将平均九岁的二猫一龙交给埃尔哈文后，便离开了房间。他使了个眼色，要罗恩单独跟他走。
　　喀哒，他打开房门来到走廊上，接着把房门关上。空荡荡的走廊上，只有凯尔与罗恩两人。
　　“少爷，发生什么事了吗？战争不是尚未结束吗？”
　　这老人的观察力还是像鬼一样敏锐。
　　凯尔早已预料到罗恩会察觉当前的异样，所以他才单独把罗恩找来。
　　“罗恩。”
　　“是，少爷。”
　　虽然是个可怕的老人，但在某种意义上，他也是凯尔最能信赖的人。
　　凯尔觉得现在的状况还算有希望，因此并没有太大的压力。
　　多年来累积的直觉告诉他，他不会死。但无论如何，总是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凯尔将自己的情况如实告诉亚伯特，他不晓得亚伯特会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但眼下又正值战争期间，谁也说不准会出什么意外。为了防止这个消息在他们之间传开，进而让战事突然转往不利的方向，他必须事先做好准备。
　　若要选择一个人来因应最坏的情况，凯尔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罗恩·莫兰。虽然他不是一行人中年纪最大的，却是所有人类里外表看来最年长、也最懂得如何带领众人的那一个。更何况，他是金绿秀在这个世界睁眼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与他共度最多时间的人。因此，凯尔决定如实地将自己的状况告诉罗恩。
　　“三天，不对，是两天又八个小时。”
　　“这是什么时间？”
　　罗恩看见凯尔面带平静的笑容，而凯尔沉稳的声音在走廊上回荡。
　　“我身体里那颗炸弹剩下的时间。”
　　罗恩冷静的双眼瞬间掀起了波澜。与此同时，他也注意到凯尔看着自己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那让罗恩重新找回了冷静。
　　凯尔毫不犹豫地对恢复冷静的罗恩说：“我去把炸弹处理掉就回来。”
　　凯尔向罗恩提出了一个请求。
　　“所以就像平常一样，拜托你了。”
　　像平常一样，也就是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意思。
　　罗恩闭上了眼睛，这是他第一次没能果断地回应凯尔。在等待他回答的期间，凯尔再度听见小石头的声音。
　　你终究渴望变强吗？
　　不，他一点都不想变强。
　　就在凯尔否定的那一刻，另一道声音又在脑海中响起。
　　你很会骂人吗？
　　……什么？
　　这个熟悉的声音。
　　是那个为钱痴狂的火闪电主人，那家伙突然出声了。凯尔推测这家伙制造了一片火海，最后是由审判之水灭掉了那场火。
　　夹在古龙奥利恩日记里的那张羊皮纸上，也有一段提及火闪电的内容。
　　我也要像火闪电那铁公鸡一样大闹一场，走着瞧！
　　看起来，审判之水的主人与破坏之火似乎很熟。
　　火闪电主人的声音接着说：先发制人最有效，要想赢过那家伙，一开始就要把她骂个狗血淋头。
　　凯尔揉了揉眼角。
　　不然就骗她说你要去闯祸，这样她应该会跟着你，她的辞职信就是跟我一起写的。
　　那封疯狂的辞职信是跟你一起写的？
　　所以我还算挺了解她的。打着打着，我们的价值观就产生了些共鸣。比起那棵冥顽不灵的世界树老头，我跟她反倒更聊得来。
　　这些疯狂的古代之力主人，真的没一个正常。
　　“……少爷？”
　　“唉，活着真的好难啊，罗恩。”
　　凯尔一脸打从心底感到疲惫的模样，令罗恩露出了截然不同的表情。
　　但凯尔却因为铁公鸡突然冒出的声音而抱住头，没有仔细看对方的表情。
　　我会帮你。所以说啊，你有钱吗？你想不想强化火闪电？难道你不好奇，把西大陆北方整个烧掉的火闪电是什么样子吗？能把世界树老头吓到晕过去的火，难道不吸引你吗？
　　一点也不。他真的是一点也不想接受铁公鸡的帮助。
　　“累死了。”
　　凯尔的喃喃自语，让罗恩皱起了眉头。
　　见到罗恩皱起眉头的模样，凯尔微微一愣。而凯尔的反应，也让罗恩努力收起表情，恢复到平时慈祥的面容。
　　“您很累吗？”
　　看见杀手的表情剧变，凯尔赶紧开口道：“不，没有，没事，我只是有点累。”
　　对，只是有点累。
　　可以像上次乱撒钱时那样，再丢点银币给我吗？你考虑一下嘛。现在容器也变大了，做得到了！
　　因为这吵死人的火闪电，凯尔感到有点疲倦，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话还真多。
　　当然，那声音很快就消失了。只留下一句要凯尔好好考虑，火闪电便不再说话了。
　　……乱撒钱这件事倒是满吸引我的。
　　乱撒银币的时候，凯尔是幸福的。不说别的，光是拿下东大陆里弗恩市的□□，应该就能捞到一大笔黑钱吧。
　　干脆把那些钱拿来撒掉？
　　凯尔的心怦怦跳了起来。
　　挥霍坏蛋的钱而不是自己的钱，实在有趣极了。凯尔的表情恢复平静，仿佛刚才不曾愁眉苦脸一样。
　　看着这样的凯尔，罗恩满是皱纹的眼角微微颤抖。虽然是别人难以察觉的细微颤动，却依然代表他受到了动摇。
　　二十岁。
　　小少爷如今才二十岁。即便是贵族出身，有庞大的责任与义务，但二十岁是本该在宽广的草原上奔跑、实现幼时梦想的年纪。
　　比克罗斯·莫兰。
　　罗恩想起自己的儿子。在他十多岁的时候，他们自东大陆逃至西大陆，直到定居海尼特斯领地的这段时间，年幼的比克罗斯错过了许多只有孩童时期才能做的事，被迫一夜长大。
　　而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看起来竟然比他的儿子更加成熟，感觉活过了更久的岁月。
　　“没事，我只是有点累。”
　　过去经历的岁月，让罗恩更能感觉出这句话的重量。
　　深植在凯尔体内的炸弹，那肯定是古代之力。罗恩前往埃尔哈文的巢穴时，便听说了凯尔体内的问题，凯尔说的绝对是那件事造成的难题。罗恩提醒自己，是凯尔替他做了一只新的手，更代替他报了仇。
　　“我会听从少爷的托付。”
　　凯尔刚刚是这么拜托罗恩的。
　　“所以就像平常一样，拜托你了。”
　　想起那句话，罗恩温柔地回应凯尔。
　　“我会像平时一样行动。”
　　“嗯，这样就好。”
　　虽然罗恩的话听在凯尔耳里格外阴森，还带着几分不情愿。但无论如何，罗恩答应会照他的话去做，凯尔便点了点头。

　　隔天。
　　凯尔一大清早便准备出发。即便有心脏之活力，他一天至少也得睡上三到四个小时。况且战争期间他又过度疲劳，为了恢复体力，他还是短暂地睡了一觉。但才刚起床，眼前景象便让他感到有些慌张。
　　“这是什么情况？”
　　看着一如既往为他送上柠檬蜂蜜茶的罗恩，凯尔接过茶杯。酸味令他一下子就清醒过来，罗恩见状露出慈祥的笑容。
　　“我询问了埃尔哈文大人，他说拉恩大人也必须一起前往。”
　　由于不知道成长期何时会结束，让拉恩待在埃尔哈文身边才是最安全的选择。虽然必须一直抱着正在受苦的孩子移动是有些麻烦，但埃尔哈文说这点程度不会造成任何影响。反而是不该让拉恩处在觉得自己不安全、不舒适的状态下，所以他认为让拉恩跟在自己和凯尔身边是最好的选择。
　　因此这次他打算带着拉恩一起去。
　　当然，氲与红得留下。要是把它们也带上路，让它们知道凯尔的状况，那可就麻烦了。无论再怎么不在乎他人的感受，凯尔都不想这样对待小孩子。光是让拉恩知道自己的情况，就已经让他很不满意了。
　　所以他奋力地将意志消沉的氲与红拉开。但才将它们两个拉开，又有另一个庞然大物黏了上来。
　　“我带了一个跑腿的人来，食宿等各方面的事情他都很熟悉，带上他想必是百利而无一害。”
　　“……父亲，我不是跑腿的。”
　　比克罗斯否认了罗恩的话，却还是站到凯尔身旁。他一如既往维持着一身整洁、一尘不染的模样，身上却多了一个大大的包袱，乍看之下就像背着一个婴儿。凯尔看了看那个包袱，又看了眼比克罗斯，最后看向了罗恩。
　　他选择老实说出自己的感受。
　　“罗恩你真是能干。”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少爷。”
　　比克罗斯皱起眉头，假装没听见父亲跟少爷说的话，径自上前把瘫倒在一旁的拉恩抱起来，让他躺进自己怀中的包袱里。
　　这时，他回想起早前与父亲的对话。
　　“你跟着去服侍少爷吧。”
　　“发生什么事了？”
　　他询问事情的缘由，父亲便回答道：“我不能去，只能托付给你了。”
　　他从父亲的那句话中洞悉了一切——父亲有无法言说的苦衷，也预示了即将发生的事情将会相当棘手。因此他将拉恩放进包袱里，随后看向凯尔。
　　接着，凯尔起身说道：“那我们就出发吧。”

　　啪嚓。
　　凯尔听着脚下树枝被自己踩断的声音，一边环顾着四周。
　　在有旅馆的里弗恩市与石柱所在的里弗山之间，约莫在半路的地方，有一座占地非常广大的森林。凯尔看了看比克罗斯与包袱里的拉恩，随后看向埃尔哈文。
　　“这座森林名叫灰眼林。”
　　灰眼，光是这个名字听起来就让人觉得似乎隐藏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埃尔哈文向凯尔、比克罗斯与拉恩做了说明，这不是记录在古龙日记上的内容，只是一般的情报。
　　“不知从何时起，这里就被称为灰眼林，至今仍没有人知道个中缘由。据说目前邻近里弗恩市的所有地区都有许多怪物出没，但唯独这座灰眼林没有。”
　　凯尔将森林里的景色收入眼底。这是一座极其平凡的森林，森林里该有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
　　“因为没有怪物，佣兵与商人也不会进出这座森林。只是据说每到春天，便会有许多人来此采集果实。”
　　“有人在此失踪过吗？”
　　审判之水会审判人，也会审判怪物。
　　“没有。”
　　多亏死去的古龙所设置的结界，再也没有怪物死去，也不再有人失踪。
　　看着平静提问的凯尔，埃尔哈文微微扬起嘴角。虽然声音相当平静，但凯尔的状况却不太平稳。
　　“凯尔·海尼特斯，你现在似乎不是能这么平静的情况。”
　　啪叽叽——啪叽——
　　红色的电流在凯尔的指间流窜，火闪电一点一点缠绕他的指间，逐渐化为清晰可见的光芒。
　　怦、怦、怦。
　　更重要的是，心脏之活力有了反应。维持身体的再生之力正疯狂地运作着，试图寻找能够救活这副身体的方法。凯尔的嘴角缓缓勾起，他看着埃尔哈文周围的空间。
　　“埃尔哈文大人不是都准备好了，怎么还这样问我呢？”
　　埃尔哈文四周弥漫着白金色的烟雾。凯尔的话，让他笑着轻踩地面。
　　那是结界，他能感受到死去的古龙奥利恩所留下的痕迹。
　　灰眼林中央，散发着树木的香气及高纯度的森林气息。埃尔哈文动身，顺着那股气息前进。
　　“跟我来吧。”
　　埃尔哈文开始行动后，凯尔便让风之声汇集在脚尖。同时他看了比克罗斯一眼，只见比克罗斯叹了口气，用力蹬了一下地面。
　　“我很擅长跟着别人。”
　　从小就跟着父亲从东大陆前往西大陆，逃跑是他学得最为扎实的一项技巧。望着父亲的背影向前奔跑，这件事本身并不怎么困难。
　　看着从自己身旁跑过的比克罗斯，凯尔也用力一蹬，向前飞了出去。
　　唰啊——唰啊——
　　树叶随风摇曳的声音、凯尔的衣服扫过树叶的声音传来。但比起那些声音，凯尔更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与此同时，他也产生了一股奇妙的感受。
　　糟了。
　　此刻，他使用了风之声，而火闪电在掌心跳动。他不像过去那样感觉肚子饿或吐血，反倒产生了其他的感受。
　　他感觉到体内正掀起滔天巨浪。
　　凯尔这才终于意识到，有别于保护自己不受任何伤害的皮肤，自己的体内正在逐渐崩溃。容器虽然变大，但太脆弱了。
　　玻璃容器就算再大，也还是玻璃啊。
　　怦、怦、怦。
　　凯尔越是意识到自己内在的失衡，心脏之活力便越是大声宣告自己的存在。就在那一刻，凯尔听见头顶传来一阵轰鸣。
　　嗡嗡嗡嗡！
　　白金色的玛那化为箭矢向前射出，朝着看似空无一物的平凡森林飞去，击中普通的树木。
　　哐哐哐哐！
　　此时，绿色的树枝出现并开始攻击他们。
　　“哈！这家伙的喜好果然始终如一。”
　　见到恶心的绿色树枝突然出现冲向他们，埃尔哈文笑了出来。但他并未停下脚步，反倒加快了速度。
　　他一边轻巧地指挥着箭矢，一边说道：“直接突破吧。”
　　凯尔没有一丝犹豫，立即跟上古龙的步伐。
　　哐哐哐哐！
　　每当与数十支玛那箭矢碰撞时，那些树枝便会发出巨响，随即灰飞烟灭。紧接着，埃尔哈文的声音传来。
　　“龙不是只会有一般的自然属性，也可能会有抽象或特别的属性。”
　　哐啷、哐啷、哐！
　　白金色的龙一边突破结界，一边把自己的属性告诉拉恩和凯尔。
　　“我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属性时，还被嘲笑了呢。”
　　第一阶成长期结束后，领悟到自己的属性时，埃尔哈文被其他的龙嘲笑了一番。直到他长大成龙，这样的嘲笑还持续了好一阵子。
　　“毕竟跟外表相比，我的属性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在众多的龙当中，埃尔哈文的外貌算是格外美丽。只是他的属性完全无法与出众的外表相比，让他受到更多的嘲笑。这世上没礼貌的混帐龙实在太多了。
　　凯尔盯着埃尔哈文的背影，拥有白金色光芒的他，究竟拥有什么属性？实在不得而知。
　　哐！
　　当凯尔再次听见树枝粉碎的巨响，看见它们消散在空气中时，埃尔哈文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灰尘，或者说是粉末。”
　　凯尔的眼里，映照着那些撞上白金色的玛那后，如灰尘般消散的树枝。还记得石头宅邸的巨大石柱，埃尔哈文也是这样让它像灰尘、粉末一样消失。
　　“这就是我的属性。”
　　埃尔哈文喜欢自己的属性，至于为什么？
　　“这是个很棒的属性。”
　　他并没有放过那些嘲笑自己的龙，而是跟他们打了一架。
　　“因为我就喜欢把别人打到灰飞湮灭、粉身碎骨才觉得痛快。”
　　成龙之后，他打架从不曾输过。
　　即便是被嘲笑、被别人指指点点的词语，其价值也会随着不同的看待方式而有天壤之别。埃尔哈文之所以特地说这些话给拉恩和凯尔听，自然是有他的原因。
　　“自然，或是这个世界里，被语言命名的存在都有其原因，文字也都有其含意。”
　　从死去的古龙巢穴返回旅馆的路上，他从凯尔那里听说了与审判之水有关的事。也读了日记上提到的，那是一股与神相似的傲慢之力的内容。
　　“但要怎么理解这段话的意思，凯尔，要由你来决定。”
　　审判之水。
　　即便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可怕、很像神，但终究是人类使用的力量，其价值会随着拥有力量的人类的想法而改变。
　　埃尔哈文消灭了最后一根飞来的树枝，进到了结界之中。不知不觉间，凯尔也来到他身旁，与他一起进入结界。
　　“谢谢您的建议。”凯尔说。
　　埃尔哈文轻轻一笑，随即收回笑容。
　　哒，当他们的脚碰到地面时，埃尔哈文突然皱起了眉头。
　　“这——”
　　是针。
　　他感受到像是无数根针刺痛着皮肤的狂暴气息。
　　古龙看见了湖水，耳边则听见凯尔平静的声音。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叫灰眼林了。”
　　出现在凯尔眼前的，是一座形状宛如人类眼睛的椭圆形湖泊，湖水是灰色的。
　　凯尔注意到比克罗斯走到了埃尔哈文身后，抱着拉恩的他，似乎是在本能的驱使下躲到了最强大的存在身后。
　　“……第一次看到如此强大的古代之力。”
　　埃尔哈文似乎明白了，为何这股力量会被称为傲慢之力。
　　“这种刺痛皮肤程度的狂暴气息，你撑得住吗？”
　　看着站到自己身后的比克罗斯，埃尔哈文向他问道。比克罗斯微微摇了摇头，这让古龙随即张开了护盾。
　　直到这时，比克罗斯的表情才稍微舒展了一些。接着，他看见那座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感觉就像有人绑住了他的四肢，正在仔细观察着他一样，有股让人不快的气息。
　　真的很不愉快，甚至令人毛骨悚然。
　　那是他不想靠近，也不敢直视的一股力量。比克罗斯吞下了一口口水，试着忽视那座湖。
　　有东西在扭动。
　　就在那一瞬间，他低下了头，因为他感觉到包袱里似乎有动静。他心想可能是拉恩醒了，便低头查看，没想到躺在里头的拉恩依旧瘫软无力。比克罗斯仔细观察了一下，随后抱紧了怀里的包袱。
　　也许是他的错觉。
　　然而，这只敏感的龙虽看不见也无法说话，却仍听得见、也感觉得到。
　　那是一股令人不悦的气息。
　　拉恩理解此刻的状况，凯尔正要去取得那股力量。黑龙的心跳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快。
　　埃尔哈文却浑然不觉，只是问凯尔：“要帮你弄个护盾吗？但就算有护盾，恐怕也会很难受——”
　　咚！
　　他的话还来不及说完，地面便大力地震了一下。那一刻，凯尔再度听见火闪电的声音。
　　哎呀，这家伙果然了不起！真的按照我教的，先发制人了呢！
　　什么？
　　在凯尔对这句话做出反应之前，便被脚底传来的震动吸引了注意力。
　　湖水瞬间涌起。
　　哗啦啦，灰色的水化作巨大的长枪。
　　……这看起来一副就是立刻要发动攻击的样子耶。
　　古代之力不是只要做一些怪事就能得到吗？凯尔不禁皱起眉头。
　　地面依旧在震动，自湖里升起的水长枪变得更加锐利。
　　唰——
　　那些长枪精准地对着凯尔。
　　为了获得古代之力，即便有旁人的帮助，终究得由欲获得力量之人独自面对考验。
　　难道是要我对抗那些长枪吗？
　　不是说只要骂骂她、先发制人，再勾引她去闯祸就好了吗？真不该相信这些脑袋不正常的古代之力主人所说的话……
　　凯尔此刻的表情，说有多凝重就有多凝重。
　　就在这时——
　　“呃！”
　　护盾里的比克罗斯发出一声低吟，狂暴的气息令他的头一阵阵抽痛。埃尔哈文一边看着凯尔，一边又张开一面护盾。
　　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第一次遇到气息这么凶猛狂暴的古代之力，你可以吗，不会有事吧？”
　　语带担忧的古龙才刚问完，便愣在了原地。
　　“狂暴的气息？”
　　凯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讶异。
　　这时，埃尔哈文才注意到凯尔虽然皱着眉头，但似乎一点也不觉得痛苦。
　　“你没感觉到吗？弥漫在这个空间的气息。”
　　“没有，很普通啊，我只是觉得被那些长□□穿应该会很痛。”
　　埃尔哈文顿时哑口无言。
　　他一点感觉也没有？
　　就连身为古龙的他，在面对这股力量时都有些却步了。他在看到那座湖的瞬间，就完全明白为何奥利恩会在此设下结界。
　　但凯尔是真的不觉得有什么。但在见到比克罗斯与埃尔哈文的反应后，他意识到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咚——
　　地面再度震动。不，准确来说，是湖水在震动，那股震动顺着地面传到凯尔脚下。
　　唰——
　　灰色的枪尖瞄准凯尔，一副准备要打架的气势。而凯尔的预感也没有错，他听见火闪电的声音传来。
　　看来是要先跟她打一场，因为那家伙真的很爱决斗。她难道是把决斗当成试炼吗？
　　凯尔皱起眉头。
　　“该死。”
　　本来就有些反胃想吐了，现在还得战斗？
　　凯尔叹了口气，灰色的长枪却在这时有了动作。
　　咻——
　　只见长枪飞射而出，埃尔哈文愣了一下。该帮凯尔吗？但这样就拿不到古代之力了。
　　古龙皱着眉，往凯尔的方向跨出一步。但他没有再跨出下一步，因为他看见凯尔的脸上带着微笑。
　　咻——
　　凯尔注视着朝自己飞来的灰色长枪，同时听着脑袋里火闪电的声音。在听到那声音的时候，他实在无法不笑。
　　她从来没赢过我们之中任何一人。
　　破坏之火提起了久远以前的记忆。
　　倒是平手过很多次。
　　受压抑的力量，终究无法赢过自由的力量。若是自己选择压抑，那就另当别论，但若是被他人压抑，便绝对无法胜过能够自主选择的力量。
　　火闪电提到了两个不同于审判之水、凭借着自己的意志承担责任并保持自由的存在。
　　但她老是输给贪吃鬼跟顽固的小石头。
　　贪吃鬼跟老顽固。
　　树与地。
　　不破之盾与可怕的小石头。
　　受到压抑的力量从未赢过他们。
　　而且支配者也能够支配审判者。
　　凯尔想起了那少量的“支配之水”。
　　咚！
　　他再度感受到地面的震动。
　　一面银光盾牌朝着长枪张开。
　　这是获得古代之力必经的试炼，而凯尔手里，仍握着足以越过这堵墙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