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女志异》以花载酒

23、◦转 茯

　　茯苓在做一个很长很美的梦。

　　梦里不再是那间四四方方的闺房，不再是药味弥漫的帐幔，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花野。阳光温暖而不灼人，微风拂过，掀起层层叠叠的花浪，粉的白的紫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花铺天盖地地延伸到天际线。

　　空气里满是她最喜欢的那股清幽花香。

　　她无比着迷地张开双臂，吸了一口空气里的花香，是那么的暖人心扉。接着，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轻盈了起来，那双枯槁的手臂，也丰盈着白皙匀称的肌肉。她试着走了两步，双腿居然也是灵魂有力的，正稳稳地支撑着她立在花丛中。

　　就连胸腔那股窒闷感也一扫而空。

　　她本能地提着裙摆开始奔跑，迎着和煦的微风拥抱着所有新鲜的一切。不断移动的花海，微喘却不痛苦的呼吸，和一整个被暖气吹拂的空气，是那么的充满生机。

　　“茯苓……”

　　在奔跑中，她听到一声缠绵的呼唤从前方传来，她莫名地笃定，那是她最想见的人。果然，当她抬头探寻时，正看到凌波站在花丛深处，一身素白的长裙在风中飘动，宛若天仙下凡尘。

　　她朝茯苓伸出手，嘴角含着温柔的笑意，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等着她追上来，拥抱她。

　　“仙子姐姐！”

　　茯苓欣喜地朝她跑去，可等她快要靠近她的时候，她就往后飘一小段，刚好够她伸手差一点碰到她的衣袖。接着一次又一次，像是一个温柔的圈套，引着她一圈一圈地跑过花田，把那些困在病榻上的年月也一并甩在身后。

　　终于，在她快要筋疲力尽的时候，前面的凌波停了下来，伸手将她接着满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飞扬的花瓣片片掉落，两个人就这样跌入厚实的花丛中。

　　她们欢笑着滚在一起，黑丝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明亮的笑声在花海上空回荡弥漫。茯苓趴在凌波身上，双手撑在她耳侧，低头痴痴地看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仙子姐姐，她的鼻尖上沾了一小片花瓣，点缀在超然的眉眼上，是那么的出尘入画。她还从她浅绿色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再也不是那副萎靡的模样，而是笑眼弯弯的、如同花朵盛开的鲜活。

　　太美好了，她忍不住感叹着。美好的如同梦一样，不对，这就是梦吧。她下意识地想着，无比眷恋地俯下身来，额头抵着凌波的额头，鼻尖蹭着凌波的鼻尖，将一个轻柔的吻点在了凌波的唇上。

　　像是两片花瓣的轻轻相拥。

　　她知道的，不管她做什么，仙子姐姐都会接纳她，原谅她的。

　　不知为何，明明应该是雀跃的、让人面红耳赤的欢喜。可茯苓的眼眶里却蓄满了泪水，一颗两颗的，顺着脸颊滴落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是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楚，像是某种预感，又像是某种告别。

　　也许这就是回光返照吧。

　　在经历了这样一场美梦之后，她可能就要永远地沉睡了。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在最后一刻，在梦境的尽头，有仙子姐姐陪着她，今生的遗憾也终于得到圆满。

　　她闭上眼睛，最后一点力气也仿佛随着那滴滑落的泪水一同流尽了，放任自己瘫软了下去，像一片凋零的花瓣，轻轻落在凌波的怀中。

　　“茯苓……别哭，会好起来的。”

　　在她陷入混沌的意识之前，一个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她的耳畔低语。茯苓想回应，想告诉仙子姐姐她不哭，她已经很满足了。可她太累了，累到连嘴唇都动不了，只觉得身体越来越沉。

　　那种在花海中奔跑时的轻盈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沉重。四肢像是灌了铅，胸口又压上了那层窒息的重负，使得她连睁眼都觉得艰难。

　　午后的光线还带有深秋的炙热，她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眯起眼睛聚焦视线。接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熟悉的是她的面容清丽轮廓清润，是她日日思念、夜夜入梦的仙子姐姐没错。可又陌生于她的装扮，她此时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乌黑的长发束成男子的发髻，簪着一根素净的玉簪，整个人褪去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多了几分尘世公子的温雅。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是极淡的浅绿色，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里头倒影着她苍白的脸庞。

　　茯苓怔怔地看着她，大脑一片混沌。她下意识地转头，望向窗台。窗台上那只青瓷花盆里，枯败的水仙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朵新插进去的花，正迎着阳光肆意盛开。

　　“仙子姐姐……”她喃喃地出声，声音干涩苦闷，却又充满希冀。“是你吗？”

　　她说着，不知从哪里涌上来一股力气，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她实在太虚弱了，手臂撑了一下便软了下去，整个人往前一倾。这时，一双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将她拥入怀中。

　　那个怀抱带着她熟悉的气息，清冽如水，淡雅如莲，混合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水仙花香，将她整个人温柔地包裹起来。

　　凌波同样圈紧了那个瘦弱的身躯，酸着鼻尖低喃着：“嗯，是我。”

　　茯苓的眼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她把脸埋进她的胸口，泪水无声地涌了上来，似乎要将过去积攒了十六年的委屈，一股脑地倾倒出来。

　　她哭自己的命苦，哭那些独自熬过的漫漫长夜，哭那些无人知晓的疼痛和恐惧。也哭此刻，她们终于不再隔着梦境，得以光明正大地重逢和相拥。

　　“我知道的，这些年，辛苦茯苓了。”

　　凌波再次收紧了手臂，将自己与她贴得更近，恨不得心贴着心才算慰藉。她任由着茯苓宣泄，让哭声填满屋子，因为她相信，这一定是她最后一次流泪。

　　她发誓。

　　窗台上的水仙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金色的花蕊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也像是在为她们这一刻，而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