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女志异》以花载酒

11、◦和 离

　　离音咬了咬下唇，又伸出手去，把那本册子捡了回来。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潜入深水之前做最后的准备，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她的目光刚一落上去，便像是被黏住了一样移不开了。那画工出乎意料地细致，人物的神态、动作、乃至衣物的褶皱都描绘得栩栩如生。她翻过一页，又一页，脸颊的温度一节节攀升，像是有一把小火苗从胸口一路烧到了耳尖。

　　可她就是停不下来。

　　那些大胆的构图和姿态是她从未接触过的世界，像是一扇被猛然推开的窗户，灌进来一阵陌生而燥热的风。她看得太投入了，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出现的身影。

　　逢云此时披散着头发，穿着松垮的里衣，还冒着刚刚沐浴完的湿润水汽，悄无声息地靠近她。那双金色的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微微发亮，目光先是落在她翻书的手指上，又落在她红透的耳廓上，最后落在她歪着头、全神贯注的侧脸上。

　　他悄悄靠近，直到站在她身后不到一拳的距离，才微微俯下身，把下巴悬在她肩头上方，然后坏心眼地开了口：“离音在看什么？”

　　“啊——！”离音被这一声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弹了起来，手里的册子脱手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正正好好地摊开在烛火最亮的那一片光里，把册子里最大胆的那一页内容展示得清清楚楚。

　　空气好像不再流动。

　　离音此时的脸红得像要冒烟了，恨不得就地挖个洞钻进去。逢云倒是淡定，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册子，又看了看离音那涨红的脸，随后弯腰将它捡了起来。

　　而且，他表情平淡地翻了两页，随后抬起头，坦坦荡荡地看着离音：“原来离音在看这个啊。”

　　离音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先把那东西放下。”

　　逢云没有放下，反而又翻了一页，然后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说来也奇怪，我今天下午看这本册子的时候，觉得脸热心跳呼吸不稳。”

　　“那么，离音看它的时候也会这样吗？”

　　离音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边逢云又合上册子，继续困惑地看着她：“我们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这……”离音张了张嘴，实在是难以启齿。她盯着逢云的脸看了几秒，一时间分不清他是真傻还是在装傻。而且，他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后面的说辞反而是种玷污。

　　“这个……”她最后艰难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这个不是病。”

　　“是……是正常的。”

　　“是正常的吗？”逢云又问，翻开手中的册子，指了指其中一页，认真地递到她面前。“你看这个姿势，人的身体真的能弯成这样吗？我试了一下，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你快别说了！”

　　离音急得扑上去，一把捂住逢云的嘴。她的手心贴着他的嘴唇，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拂过自己的指缝，痒痒的，身上还带着沐浴后皂角的清香。不会这会儿她的脸已经红透了，只能恶狠狠地瞪着他：“这种话你也能说出口？以后不准再研究这个姿势！也不准再试，听到没有？”

　　逢云的半张脸被她捂在掌心里，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无辜又促狭的笑意。然后离音感觉到掌心传来一阵温热湿润的触感，接着酥酥麻麻的感觉顺着掌心的纹路一路往上窜，窜过手腕窜过手臂，直直地撞进跳动不已的胸口。

　　“你……”她把那只手攥成拳头贴在胸前，瞪大眼睛看着他：“你干什么！”

　　逢云只是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认真地回味了一下，给出一句评价：“是甜的。”

　　“什么甜的？”离音没好气地问。

　　“你的手掌是甜的。”逢云说着，又拉起她的手，低头闻了闻。“有一股槐花蜜的味道，你今天搬了一天的蜜罐，手上沾的蜜香还没洗掉。”

　　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离音愣愣地看着他捧着自己的手，不知该如何回应。逢云却顺势将她的手翻转过来，让她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掌贴了上去，十指交握了一下，又松开。

　　“你尝尝我的。”他把自己的手掌递到她面前，“我刚才洗完澡，应该没有蜜味了，但说不定也是甜的。”

　　离音看着他递到面前的那只修长干净的手，本应该拒绝的。但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她低下头，伸出舌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掌心。

　　确实是甜的。

　　不是蜂蜜的那种甜腻，而是一种清冽的回甘，像是山泉水里融了一点点野果的甘甜。

　　“真的是甜的。”她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怎么会这样？你洗完澡明明什么都没吃……”

　　逢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微微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她因为惊讶而微张的唇上，又幽深地上移，与她对视。

　　“离音要不要再尝尝别的地方？”他继续引诱。“我的脸也是甜的哦。”

　　离音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真的假的？”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他说着，自然而然地弯下腰，将脸凑到了她面前。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能感受到他呼吸中带着的温热气息。

　　而且，他的皮肤本就白皙，在月光下更是泛着一层莹润的光泽，看起来确实很好吃的模样。

　　离音犹豫了一瞬。理智告诉她这很荒唐，可好奇心，以及某种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冲动驱使着她，让她没多思考便向前倾身，然后伸出舌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舔了一下。

　　然后她瞪大了眼睛。居然也是甜的，与他手上的甜味如出一辙。

　　“你……”离音捂着嘴后退了半步，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自然奇观。“你不会整个人都是甜的吧？”

　　逢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随即伸出手，作势要解自己的衣领：“离音要不要确认一下？”

　　“别别别！”离音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按住他解衣领的手。“我信了，我信了还不行吗！”

　　他被她按住双手也不挣扎，反而有些委屈巴巴地看着她，话锋一转小心地问：“离音……是不喜欢我吗？”

　　什么？离音被他这句话问得一愣，抬起头时，正对上他那双异常柔软的眼睛，一下子便望进了她的心底。

　　“不是的。”她脱口而出。“我没有不喜欢你，我喜欢你，很喜欢。”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顿住了。她在说什么？她还没理清楚自己对逢云到底是什么感情，是收留一个失忆之人的同情，是日复一日相处出来的习惯，还是别的什么更深的东西？

　　可是说出来之后，她反而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她是喜欢的。一个多月来的朝夕相处，那个帮她收被子、帮她背蜜罐、牵着她的手走过漫长路途的人，她怎么可能不喜欢。

　　“那是为什么？”逢云更困惑了，眉心微微蹙起，“为什么我们不能做册子上的事呢？张婶说，夫妻要是互相喜欢，就会做那样的事。”

　　“我喜欢离音，离音也喜欢我，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为什么还不行呢？”

　　“这我……”离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被他问住了。是啊，为什么呢？她不喜欢他吗？不是。他们不是夫妻吗？户籍上写着，是。

　　那为什么不能真的做夫妻呢？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又把那个“你还没恢复记忆”的说辞咽了回去，那不是真正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她自己也还没有准备好。

　　不过，既然已经说到这里，有些话虽然害臊，但她从来不是藏藏掖掖的性子，索性说到头。

　　“你是不是……”她张了张嘴，感觉自己的脸又开始发烫，但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同样坦诚地开口。“你是不是真的想和我做夫妻？”

　　“嗯。”逢云回答得斩钉截铁，说着又往前一步，将她整个人笼罩，语气却是怯生生的：“我想和离音一辈子在一起，可我什么都不会，就怕离音会嫌弃我……”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深处掏出来似的，赤诚又沉甸，离音听着，只觉得心头发软眼眶发酸，当即什么都顾不得了。

　　“没有，不嫌弃你的。”她吸了吸鼻子，最终下了决心。“我们……就试试吧。”

　　“那我们怎么试？”这会他倒是机灵起来了，眼睛闪着亮光直盯着她。“离音教教我好不好？”

　　啊？教他？离音吞了吞口水，脸上也满是炽热和茫然。她自己也不知道啊，她长这么大，阿爹教过她怎么养蜂怎么割蜜怎么辨认蜜源花，张婶教过她怎么做针线怎么腌腊肉怎么酿米酒，可从来没一个人教过她怎么做夫妻。

　　那本册子倒是看了几页，可都只是囫囵吞枣地扫过，根本谈不上理解。她的脸又开始发烫，但她不想在他面前露怯，于是硬着头皮，干脆豁出去：

　　“先……先把衣裳解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