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镜中人 冷暴力进入 ...

  •   冷暴力进入第二周的时候,温予安开始做一件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事情——他开始了漫长而无望的自我审查。

      起因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瞬间。那天上午,他在公司复印文件,站在打印机前等着纸张一页一页地吐出来。百无聊赖中,他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和陆承屿的聊天记录。他往上翻,翻到几个月前的某一天。

      那天陆承屿给他发了一张照片,是公司楼下的一只流浪猫,附了一句话:“这只猫长得好像你,傻乎乎的。”温予安回了一个生气的表情,然后陆承屿又发了一条:“生气了也可爱。”他盯着那段对话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然后他往下滑,滑到今天早上——他发了一条“早安”,陆承屿隔了四十分钟回了一个“早”。就一个字,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他把手机放下,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复印机发出嗡嗡的运转声,纸张一张一张地落出来,叠成整齐的一摞。他伸手去拿那摞纸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指尖是冰凉的。

      从那天开始,他像着了魔一样反复翻看那些聊天记录。上班的路上看,午休的时候看,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也看。他把现在的对话和过去的对话放在一起对比,像一个考古学家一样试图从中找出某种规律。过去的热络和现在的冷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每一次对比都像是一把小刀,在他的心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不深,但密密麻麻,无处可躲。

      他看着过去的陆承屿说“想你了”,再看看现在的陆承屿回一个“嗯”。他看着过去的陆承屿发一堆无聊的表情包逗他开心,再看看现在的陆承屿连句号都懒得打。他看着过去的陆承屿在深夜给他发“睡了吗?要不要打电话”,再看看现在的陆承屿躺在他身边却像隔着一堵墙。

      他试图从这些对比中找到答案。他想知道,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变的,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变的。他像一个侦探一样排查每一条消息、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可能的诱因——是不是那天他回消息回晚了?是不是那天他多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是不是那天他表现得太开心了?

      最后一个念头让他停了下来。太开心了。他盯着那三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想起那次被表扬后请陆承屿吃饭的场景。他那么开心,那么兴奋,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自己的喜悦。而陆承屿的反应是冷淡的、回避的、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的。他又想起更早的时候——那次他报了一个线上课程,陆承屿说“你只要陪着我就好”。他当时觉得那是情话,现在回想起来,却品出了另一种味道。

      一个他不愿意承认、却又越来越清晰的味道:陆承屿好像并不希望他变好。

      这个念头太过尖锐,刺得他本能地退缩了。他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甩出脑海。不可能。陆承屿是爱他的。陆承屿对他那么好,怎么可能不希望他变好?一定是他自己想多了。一定是他的问题。

      他决定找一个第三方来验证一下。

      周五的下午,他约了一个叫方妍的女生吃饭。方妍是他以前在工厂时的同事,性格大大咧咧,说话直来直去,是那种不会跟你客套的人。两个人虽然联系不多,但温予安知道她是可信的。

      坐在快餐店里,温予安握着可乐杯,指腹摩挲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犹豫了很久才开口:“方妍,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呗。”

      “你觉得……我变了吗?”

      方妍正在啃鸡翅,闻言抬起头,一脸莫名其妙:“变了?变啥了?”

      “就是……”温予安斟酌着措辞,“跟以前比起来,我是不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方妍把鸡骨头吐出来,擦了擦手,认真地看了他几秒:“你好像确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温予安的心一沉。

      “以前你在厂里的时候,整个人畏畏缩缩的,跟谁说话都不敢抬头,像个受了惊的兔子似的。”方妍大大咧咧地说,“现在你好多了啊,敢看人眼睛了,说话也利索了,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挺好的啊,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嘛。”

      温予安愣住了。原来在别人眼里,他的变化是这样的。不是“你变了”,而是“你变好了”。不是“你不对劲”,而是“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方妍注意到他的表情不对,放下手里的鸡翅:“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温予安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可乐杯,“你说得对。”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但他心里那个尖锐的念头,又冒了出来,而且比之前更加清晰:原来“变好”在别人眼里是好事。只有在陆承屿眼里,是罪过。

      那天晚上回到家,温予安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自己了。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头发有些长了,刘海搭在眉毛上,脸色不太好,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不算丑,也不算好看,就是一个普通的、有些疲惫的年轻人。

      他试着对镜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勉强,嘴角是扬起来了,但眼睛里没有笑意。他又试了一次,这次他努力让眼睛也弯起来——但看起来更奇怪了,像是一个不太会笑的人在强行模仿“开心”的表情。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那时候他刚和陆承屿在一起不久,有一次他无意中说起自己小时候的绰号——“小老鼠”,因为他总是缩着肩膀、低着头,看起来像一只胆小的老鼠。陆承屿听了之后,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说:“我就喜欢你这样,乖乖的,让人想保护。”

      当时他觉得那是情话。现在他站在镜子前,反复咀嚼这句话,忽然品出了一丝不一样的意味。我就喜欢你这样——乖乖的。让人想保护。也就是说,如果他不再“乖乖的”,不再需要被保护,陆承屿可能就不喜欢他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产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他开始调整自己的表情——收起下巴,微微含胸,眼神放得涣散一些,嘴角抿成一条线,做出一种怯生生的、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神态。他记得自己以前就是这个样子的。那时候他不敢看别人的眼睛,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别人大声一点他就先道歉,被占了便宜也只会在心里说“算了”。那时候的温予安,就是一只惊弓之鸟。

      他对着镜子努力重现那个表情。但他发现,他已经不太会那样笑了。那种怯生生的、讨好的、带着一丝卑微的笑容,像是他丢掉的一件旧衣服,已经不合身了。他努力了半天,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不像“以前的温予安”,反而像一个蹩脚的演员在演一个与自己性格迥异的角色。

      他的手撑在洗手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哀。他在试图把自己变回一个废物。因为他发现,只有当他是一个废物的时候,陆承屿才会爱他。这个认知太过残忍,残忍到他不敢细想。但他已经无法把它塞回潜意识深处了。

      他关上灯,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回卧室,躺到床上,面朝天花板,睁着眼睛。陆承屿已经睡着了,背对着他,呼吸均匀。温予安听着那个呼吸声,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问题——是不是我越糟糕,他越爱我?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到真正的爱。因为真正的爱,不应该要求你变小、变矮、变没用。真正的爱,应该让你可以放心地长大。

      他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头里。他在黑暗中无声地问自己:如果变好是错的,那我该怎么办?难道我要为了被他爱,一辈子做一个废物吗?

      他没有得到答案。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困在其中。

      第二天早上,温予安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是湿的。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把它翻了个面。他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个幽灵。他没有给陆承屿发“早安”,因为他知道,收到的只会是一个冷淡的“早”。

      走在路上的时候,晨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但他感觉不到任何温度。他只想快点到公司,把自己埋进工作里,这样就不用想那些他想不通的事情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一个深渊。而那个深渊的名字叫做:为爱变形。

      我对着镜子练习怎么变回你爱的样子。可我发现——我越练,越不认识自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