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宵夙愿》猫不皂

90、Chapter 90 “明明当年

　　人生第一次，倪宵在舞台上卡住。

　　他似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只是一言不发、目光呆滞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听歌听得好好的顾客们面面相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唐睦也觉得奇怪，下意识地转身。

　　倪宵耳朵里是尖锐的耳鸣声，眼里根本看不到其他人，只顾死死盯着韩夙。

　　只见对方像是露出了一点不耐烦的表情，侧身很绅士地请身边的年轻女士先走，然后两人一起走向了灯光昏暗处的卡座，仿佛走到了黑暗里，隐身不见了。

　　“宵子？”酒吧老板来到舞台边小声询问，“怎么了？”

　　倪宵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站起身向台下鞠躬致歉，匆匆走下舞台。

　　老板上台交代了一句“吉他弦断了，抱歉哈”，接着安排员工放别的音乐，这事儿就算是揭过了。

　　下了台之后，倪宵甚至不知道该去哪儿，大脑一片空白，站在灯光昏暗处发愣，目光在那黑暗的卡座附近逡巡，下意识地寻找韩夙，想看他的样子，又不太敢看。

　　他怎么会来酒吧？

　　和他一起的那个姑娘是谁？

　　两个人看起来没有那么拘谨生疏，关系很熟络吗？

　　是他公司的合作伙伴吧？一定是。

　　脑子里各种弹幕飞来飞去，昏暗的光线里视野也变得模糊，心脏越来越疼，手也越来越抖，胃又开始抽搐，身上出了一层冷汗，手臂几乎抱不住怀里的吉他。

　　“倪宵！”向他跑过来的唐睦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差点滑落在地的“烧火棍”，担心地问，“你怎么了？”

　　老板也扶住他：“受什么刺激了这是？快快快，歇一会儿！”

　　倪宵觉得这样非常羞耻，努力挣扎着说：“我没事。”

　　“没事心率不会这么快。”这种谎言骗不了专业的心胸外科医生，唐睦摸着他手腕内侧的脉搏说，“你试着深呼吸，跟着我来，吸气四秒，暂停两秒，缓缓呼气六秒，重复这个呼吸频率。”

　　这种调整方式好像真的有用，跟着他的指示照做了几个回合，倪宵觉得好多了：“谢谢你，唐医生。”

　　“都这么熟了，别说见外的话。”唐睦握着他的手腕并没有松开，“怎么会突然这样？低血糖吗？晚饭没吃？”

　　倪宵下意识地挣了挣，对方才松了手。

　　“有可能吧，最近总这样。”他心神不安地敷衍着说，坐在椅子上，眼睛不由自主地向四处瞥瞥。

　　不知道韩夙坐在哪里，但不想被他看到自己跟别的男人太过亲密。

　　唐睦无视了他的躲避，眉头微锁：“你一直有这个问题吗？最好去医院检查一下，血糖情况不是开玩笑的。”

　　“是啊，宵子，别太拼了，注意身体。”老板在一旁说，“我让人给你弄个简餐。”

　　唐睦叮嘱道：“清淡一点的，饼干或者面包就可以。”

　　“好嘞。宵子，吉他我帮你先拿走了。”

　　老板离开，身边就只有唐睦一个人，倪宵更觉得尴尬，仰头看着他说：“你找地方去坐吧，不用管我，我歇一会儿就好，现在已经没事了。”

　　“我本来就是来找你的，你让我去哪儿？”唐睦有些无奈，半开玩笑地说，“别对我防备心这么强，大庭广众的我能对你做什么？”

　　倪宵连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放心，我是医生，只会担心你的病情，你别有帅哥包袱。”唐睦语调轻松地调侃道。

　　倪宵艰难地露出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多谢。”

　　几分钟过去，状态比之前好了一些，他再次试图用眼神寻找韩夙，这次只是轻轻一转头，就看见了那双熟悉的眼睛，再次心里一震。

　　原来他们就坐在不远处的卡座里。

　　同行的女士背对着自己，韩夙从她的侧面露出脸，正面色不明地看着他。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颈间露出了板正的白色领子，隐约还能看出打了领带。

　　倪宵不由地想，所以这应该只是跟同事或者合作伙伴出来随便坐坐？

　　就算韩夙已经向前看了，也不会跟女生谈恋爱。

　　他不会欺骗别人。

　　只是，为什么开始戴眼镜了？

　　看电脑屏幕太多，眼睛不好了吗？

　　虽然看上去帅得另有一番滋味，可倪宵只觉得心疼。

　　距离太远、光线太暗，他不确定韩夙是不是真的在看自己，只顾呆呆地盯着对方，心脏几乎停跳。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他看见曾经熟悉的少年眼睛轻轻一转，收回了目光，才意识到，那真的是一个注视。

　　倪宵几乎立刻想要冲过去跟他打招呼。

　　耳边突然响起唐睦的声音：“倪宵，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嗯？”倪宵恍然地抬头看向他，“什么？”

　　唐睦没脾气地笑道：“就知道你走神了。”拉过他的手，把包好的三明治塞进去，自己替他拿着一瓶矿泉水，“老板给你弄好了吃的，说是你喜欢的花生酱三明治，快吃吧。”

　　倪宵艰难把心思拉回来：“好的。你去找个地方坐吧，不用陪我，我这会儿没力气说话，实在抱歉。”

　　“我也不缺话聊，只想陪着你，免得你晕倒都没人知道。”唐睦转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旁边有个两人小桌的顾客刚刚离开，便拉着他的手腕，“走，去那边坐。”

　　倪宵真的不想跟他坐，尤其不想被韩夙看着的时候还跟别的男人表现得很亲热，何况这个男人确实对自己有点意思，自己又真对他没什么意思。

　　但他此时此刻实在没办法把一个善意对待自己的人生硬地推开，也没有心力想出推脱的办法，只能从善如流地跟着他坐过去，沉默地一口一口咬着三明治。

　　奶奶说得没错，当个老实人吃亏，要是自己能放下个人素质该多好。

　　唐睦的确没有死缠烂打地非要跟他说话，只喊来侍应生给自己点了一杯无醇饮料，坐在他对面低头看手机。

　　坐的位置离韩夙又远了些，但好处是侧面对着他，倪宵可以一边默默咀嚼，一边不可自控地暗中观察。

　　不知道这人是不是能计算出角度，总是用对面女士的背影将自己藏起来，所以倪宵并看不到他的脸，只能偶尔看到一点脸颊、耳朵、头发或者轮廓。

　　小凤儿……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完全没变。

　　自己却是老了不少，虽然不至于蓬头垢面，但没办法跟八年前比。

　　这些年跑剧组、外出堪景，从不注意保养，完全变成了糙汉，头发也留长了，不过不是过去那样的长发，而是看不出发型的厚厚一坨，盖住了耳朵，跟锅盖一样。

　　所以小凤是不是觉得认出来了，又不太敢确定，才多打量了几眼？

　　现在完全没在看了，是认为自己认错人了吗？

　　倪宵叼着吃了一半的吐司三明治，从裤兜里翻出手机，调到前置摄像头，看了看自己，完全是眼前一黑。

　　他早就不在乎形象了，也就那次去动漫嘉年华被造型师按住拾掇了一通，今天虽然表演，但说难听了就是个背景板，没人会在意他什么模样，所以他只是穿了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配着深蓝色牛仔裤和板鞋，头发刚洗过蓬蓬松松，本以为也算干净整洁，还自带文艺青年的落拓不羁——

　　谁知道会是现在这样双目浮肿、面色惨淡的男鬼风！

　　“好点了吗？”对面唐睦突然问。

　　倪宵把手机扣回桌面，拿走嘴里的三明治：“没事了。唐医生，你是不是想接米粒？”

　　“不算是，你明天方便的话把它带去美容馆，我下班过去接。”唐睦笑着看他，“我下午刚回来，老板说你晚上来唱歌，所以我就过来了。”

　　“让你失望了哈，今天有些失常。”倪宵讪讪地说。

　　唐睦温声道：“只要能看见你我就不失望，作为你的朋友，只想关心你为什么会这样。刚进来的时候还看你好好的，怎么看见我之后，就像见了鬼似的？”他故意自嘲地说，“为了见你，我还特意洗了澡吹了头发，自认打扮得还过得去，不至于会产生这样的效果，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因为你。”倪宵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在这个当口艰难地咽下最后一角三明治，试图中断这个话题。

　　但唐睦似乎不打算放弃：“上次在嘉年华，你见过那个女孩之后，整个人就不太对劲，今天又是因为什么？认识你这么久，觉得你一直像只卡皮巴拉那样情绪稳定，还从没见过你反应这么大的样子，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可以帮上忙的话，一定会帮，你别总往外推我。”

　　既然说得这么暧昧，倪宵心一横，打算彻底解决这个困扰：“别人帮不了，那个女孩是前男友的妹妹，我是刚知道我前男友回来了。”

　　这下你总该死心了吧？

　　唐睦愣了一愣，镜片背后的眼睛若有所思，但并不是失落，似乎还隐藏着一抹淡淡的喜悦。

　　他一时没有说话，仿佛在组织语言。

　　但倪宵没有在意，他下意识地再看向韩夙的方向时，发现对方已经和那位女士起身离开，推门出去，身影消失在了门口。

　　小凤儿！

　　他没有丝毫犹豫，站起来就追了出去。

　　外边下起了小雪，为世界换了一副缥缈的滤镜，行人和车辆来来去去，显得浪漫了许多。

　　可韩夙就像立地消失一样不见踪影，连他的那个同伴都不知所踪。

　　是司机早就等在外边，把他们接走了吗？

　　倪宵的心脏重重叩击着胸腔，莫大的遗憾和不甘从心底喷薄而出。

　　哪怕还生我的气，怎么就能这么绝情，不来确认我的身份，连个招呼都不打吗？！

　　“在找我？”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冷冽男声从背后传来，把倪宵牢牢钉在了地上。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呆滞地转过身去，看到了朝思暮想的人。

　　韩夙披着一件长款的黑色毛呢大衣，后背靠在酒吧大门一侧的墙上，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再垂眸把一根香烟放进口中，“铮”地一声弹开手里的打火机，打出火苗点燃。

　　淡蓝色的一缕烟雾缓缓飘起，阔别八年的人就在这烟雾后面冷淡地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仿佛无机质，不含一丝情绪。

　　倪宵一步一步向他走过去，还没开口，喉咙就开始发颤，吞咽了好几下，才艰难发出声音：“小凤儿……”

　　只是喊了这一声，眼泪就掉了下来。

　　跟十年前的重逢完全不一样。

　　那时的小凤突然冲过来抱住自己，现在却像拒人以千里之外。

　　看他的眼神也很陌生，比看一个路人还无感。

　　相识二十年，明明那么亲密，那样相亲相爱，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韩夙偏了偏头，鼻腔里淡淡的烟喷向一侧，接着手指夹住香烟从口中拿开，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或许是等着他说。

　　倪宵根本说不出话，眼泪争先恐后地从眼眶里掉出来，模糊了视野。

　　他抬起手拼命擦掉，很怕错过这次见韩夙的机会，很怕以后再也见不到对方。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周遭一切仿佛已经成了真空，只有雪花无声落下。

　　韩夙像是轻叹一声，站直身体走到他面前，垂眸看着他，语气沉沉：“明明当年心那么硬，现在又哭什么？”

　　八年不见，两人身高彻底拉开了距离，他好像更高了一些，声音也不再是少年的清亮，多了些青年的沉稳和磁性。

　　很悦耳，很动听，压迫感十足。

　　倪宵依旧说不出话，不错眼珠地仰头看着他那张依旧英俊无匹的脸，嘴唇哆哆嗦嗦，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说什么好呢？

　　对不起？我想你？你好吗？

　　说哪句更合适一些？

　　韩夙抬起手，拇指指尖轻轻从他的唇角蹭过，擦去了一点吐司碎屑，动作很亲昵，声音却很冷漠：“既然没什么好说的，那我走了。”

　　倪宵几乎感觉不到他手指的温度，看他把剩了大半截的烟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按灭，真的从自己身边走过，惊慌失措地向前一步，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的腰：“别走！对不起，小凤儿！”

　　怀里人的身躯像是猛地一震，瞬间变得僵硬，让他觉得自己抱住的不是一个人，仿佛是一根冰柱。

　　这么排斥我吗？他迟疑地松开了手。

　　韩夙缓缓转身，语调平静地看着他：“不用说抱歉，你当年的决定很对，没见面的这些年，我的确想清楚了很多事。”

　　顿了顿，轻笑一声：“现在看起来，没想清楚的那个，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