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知意》陆大阮阮

4、晚风寄心事 暮色缓

　　暮色缓缓笼罩整座小区，一天的课业终于结束，温知语告别了热情的林夏，拖着疲惫的身子推开家门，客厅里只坐着后妈李凤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尴尬。李凤娇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瞥见进门的温知语，刻意暂停了正看的起劲的电视剧，假意搭话，可温知语实在不知道该和她说些什么。一想到平日里两人相处时拘谨别扭的状态，她微微低下头，没有答话，径直拎着书包快步走进卧室，反手关上房门，将客厅里的氛围隔绝在外。
　　她靠在门板上，轻轻叹了口气。偌大的房子冷冷清清，在这里她始终像个外人。
　　天色彻底暗下来，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温故新结束应酬回来了。
　　温知语犹豫许久，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间。她攥紧衣角，鼓起勇气开口：“爸，我想申请住校。”
　　这句话瞬间惹恼了疲惫的温故新。他皱起眉头，语气带着不耐：“家里住着舒舒服服，为什么非要去宿舍挤？是不是刚转到新学校，心思开始散漫了。”
　　“住校可以节省来回路上的时间，晚自习也能安心刷题，不会被打扰。”温知语认真解释。
　　一旁的李凤娇放下手里的水杯，适时开口，语气委屈，暗地里煽风点火：“老温，你看，这孩子就是打心底里排斥我。我每天精心为她准备三餐，尽心尽力照顾她的起居，可她整日待在屋子里面，看见我都不愿意说话，完全把我当成外人。怕是觉得待在家里难受，才一心想着搬去学校。”
　　这番话让温故新心里更加不悦，他厉声训斥了温知语几句，觉得女儿性格孤僻，不懂体谅大人。
　　所有委屈一股脑涌上心头，温知语不再争辩，默默转身回到卧室。
　　她拿出手机，手指点开通讯录，盯着妈妈的号码。她无数次想要拨通电话，向许久未见的妈妈倾诉所有委屈，倾诉陌生的城市，紧张的家庭关系，还有刚刚和父亲爆发的争执。可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妈妈还在接受治疗，自己贸然诉苦，只会增加妈妈的痛苦。
　　万般无奈之下，她点开树洞软件。
　　夜色安静，房间里只有台灯微弱的光亮。温热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落在屏幕上，她一字一顿，把满心难过全部发给了手可摘星辰。她诉说着家庭里压抑的氛围，后妈的刻意揣测，父亲的不理解，孤身一人来到这座城市的无助。文字简短，字里行间都带着哽咽。
　　老旧居民楼的另一头，沈郁白刚刚做完一套试卷。奶奶已经早早休息，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书桌一盏台灯散发微光。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他随手拿起，树洞软件弹出了新消息提醒。
　　起初他只是平静地浏览文字，可越往下看，握着手机的手指缓缓收紧。沈郁白常年沉默寡言，内心却又细腻至极，早已在与温知语聊天中的点点滴滴中拼凑出了，她大概也是高中的学生，刚从外地转学到江城。今日班里就来了一位转学生，沈郁白猜到她就是那位与他在树洞里倾诉心事的网友恋家的鸟。隔着屏幕，他仿佛能够想象到少女红着眼眶，独自坐在房间委屈难过的模样。白天在教室里干净温柔的女孩子，原来回到家之后，还要承受这些糟心事。
　　他心里泛起一阵淡淡的酸涩。
　　他没有长篇大论地安慰，斟酌许久，打下简短的一段话。
　　“搬到学校生活会好很多，远离那些压抑。不用总逼着自己迁就别人，照顾好自己。”
　　打完消息，他停顿片刻，又添了一句：“以后难过，可以随时说。”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放在桌边，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一想到白天那个被一堆目光注视，小心翼翼的女孩，此刻正独自掉眼泪，素来淡漠的眼底，蒙上一层怜惜。
　　房门外面，刚刚经过卧室门口的温故新恰好听见了屋内压抑细微的啜泣声。女儿隐忍的哭声轻飘飘传来，揪中了他的心，这也是他捧着手里，放在心上宠了十六年的女儿，听着她哭，自己又怎能不心疼。他站在门外许久，一言不发，满心都是方才自己过于冲动的懊悔。
　　一夜悄然过去。
　　第二天清晨，温知语下楼吃早餐的时候，温故新神色柔和了不少。经过一整晚的斟酌，不再强硬反对。
　　“住校这件事，我同意了。要是在宿舍不习惯，随时回家。”
　　突如其来的应允，让温知语微微愣住。她垂了垂眼眸，心里五味杂陈。
　　早饭过后来到学校，早读课刚开始，温知语趁着老师还没来，点开昨晚的聊天记录。看到手可摘星辰发来的消息，心头积压一晚的委屈消散大半。她看向教室前方的人群，并不知道那个默默安慰自己的人，就坐在教室最后一排。
　　沈郁白垂着头假装看书，余光瞥见斜前方女孩放松下来的侧脸，紧绷的心缓缓放松，重新投入书本之中。午休的时候，温故新特意放下手头的工作，驱车来到江城一中，打算帮温知语办理住校手续。
　　政教处办完登记之后，他不放心，执意跟着宿管上楼，打算先看一看宿舍环境。推开寝室门，狭小的房间里摆着四张床铺，地面散落着书本与杂物，阳台上堆放着洗漱用品，几个住校的男生女生刚下课回来，吵吵闹闹。房间拥挤嘈杂，空气中混杂着零食味道。
　　温故新眉头紧紧皱起。他本身就是做房地产生意的，一直习惯了宽敞整洁的居住环境，看着乱糟糟的寝室，心里瞬间打消了让女儿住宿的念头。
　　他转头看向身旁安静的温知语，语气不容商量：“这里环境太差，人员繁杂，休息不好还会影响学习，别住校了。”
　　温知语愣了愣，刚刚燃起的希望一下子落空，低声开口：“可是家里……”
　　一想到整日要面对李凤娇，她心底便一阵压抑。
　　温故新抬手打断她，眼底带着笃定。他虽说才调到江城没多久，但从事地产行业多年，各行各业积攒了不少人脉，想要在学校周边置办一套房产，对他而言轻而易举。
　　“这事交给我。我在离学校两条街的高档小区订一套大平层，装修齐全，日常保洁可以雇阿姨，你平时单独住在那边。周末要是愿意，再回家里吃饭。”
　　温知语的心猛地一动。
　　她不在乎房子多大，装修多豪华。她只是迫切想要躲开那个处处透着拘谨的家，躲开总是有意无意刁难自己的后妈李凤娇。只要不用天天和她共处一室，不用时时刻刻活在尴尬压抑的氛围里，就算只是短暂避开家庭矛盾，她都心甘情愿。
　　少女垂着睫毛，掩住眼底藏不住的轻松，轻轻点头：“可以。”
　　当天下午，靠着行业里的人脉，温故新很快敲定了一套临着街道的大平层。屋子采光极好，三室两厅，家具家电一应俱全，步行十分钟就能走到教学楼。办完过户手续之后，温故新叮嘱了几句安全问题便离开了。
　　傍晚放学，温知语独自走进这套空旷崭新的房子。窗外落日洒落余晖，偌大的房间安安静静，没有刻意的寒暄，没有拐弯抹角的算计，也没有李凤娇时刻带着试探的目光。
　　她拿出手机，打开树洞软件，给手可摘星辰发了一段话。
　　本来打算住校，但是我爸爸给我在学校旁边买了房子。总算不用总待在家里了。
　　另一边，晚自习还没开始，沈郁白正坐在座位刷题，手机轻微震动。他看完消息，指尖顿了顿，打出一句简短的回复。
　　能远离压抑的环境，总归是好事。
　　他抬眼望向斜前方正在收拾书本的温知语，夕阳透过窗户落在她身上，少女眉宇间褪去了连日来的阴郁。
　　沈郁白收回视线，继续埋头做题。
　　傍晚放学，温知语背着书包走向那套大平层。
　　房门虚掩着，温故新提前叫来的家政阿姨已经过来打扫完毕。
　　一位约莫四十多岁，性格温和的中年妇人听见脚步声，连忙转过身。阿姨穿着干净朴素，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双手还沾着一点水渍，刚刚做完厨房的清洁。
　　“小姐您好，我姓陈，以后您平日三餐以及家里打扫都是由我负责。先生交代过，平时我白天过来做好饭菜，收拾完卫生，傍晚便离开，晚上不会打扰到你。”
　　温故新临走之前特意叮嘱过陈阿姨，不要过多打探小姑娘的私事，只负责日常起居，尽量给孩子足够的私人空间。
　　温知语环顾整套屋子。宽敞的客厅，采光极好的卧室，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压抑。不用小心翼翼提防谁，也不用面对李凤娇故作亲热又暗藏算计的模样。她紧绷了许久的心彻底放松下来。
　　她轻轻弯了弯嘴角，礼貌开口：“陈阿姨，辛苦你了，不用刻意迁就我。晚饭简单一点就可以。”
　　陈阿姨见她性子安静乖巧，不由得心生好感，连忙点头应下，转身去准备晚餐。
　　偌大的房子十分安静。陈阿姨做事有条不紊，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厨房，很少主动打扰她。
　　吃过晚饭，等阿姨收拾妥当按时离开之后，屋子里只剩下温知语一个人。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边来往的行人，心里一阵轻松。
　　她拿出手机，点开树洞。
　　给手可摘星辰发送消息：
　　我已经搬到这边了，爸爸雇了一位陈阿姨，白天过来做饭打扫，晚上房子就只有我一个人，终于不用再被家里的氛围困住了。
　　晚自习结束回到家中的沈郁白，洗完碗，等奶奶休息以后，拿起手机看见了这条消息。
　　夜色衬得他眉眼清冷，他指尖轻敲屏幕：
　　拥有属于自己的空间，往后可以安心学习，不必再为琐事烦心。
　　发送完，他看向窗外的夜色。想到女孩终于摆脱了家庭带来的烦闷，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宽慰。
　　第二天上学，他看着一脸轻松的温知语，依旧不动声色地低头刷题，装作毫不在意。
　　而温知语全然不知道，一直安慰自己的陌生人，就在同一个班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