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慢寄》一有光一

2、遇见 “她，叫夏

　　“她，叫夏尔西吗？”

　　商尧盯着楼上，问小前台。

　　小前台发出一声似有似无的“嗯”。

　　商尧知道自己得罪了老板，就得罪了这个民宿的全世界。

　　商尧去车上拿了一些生活必备品。

　　也上了楼。

　　自己房间是二层挨着楼梯第一间。

　　上楼时候，商尧看到小前台走在自己前面，到了最里间，喊了一声：“夏尔西，你要的东西放桌子上嘛？”

　　商尧想跟夏尔西也说声谢谢，估计她是不愿意听解释的，商尧也不是个一定要跟所有人把误会解释明白的性格，但是有错就改，立刻！马上！一定能让事情不再向着更坏的方向发展。
　　他缓步走了过去。

　　马上到门口。

　　听小前台抱怨的语气传过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听到，商尧就凑门缝近了些，“那个人不讲理的很嘛，他根本不知道你给他留的嘛，我就说满房，让他走嘛……坏人不让你来做的嘛……”

　　“啊呀，你看你，不喜欢的人没必要理嘛，你看他那样子，一肚子怒气，你让他走，他一定不肯善罢甘休，不讲理的人到哪里都不讲理嘛，何必跟他吵嘛，反正住完就走了，又不会来第二次。他住房子跟别人住没区别的嘛，如果是拼房子，还不好意思收钱的嘛，现在他自己一个房间，你钱也收到啦，今天他不住，也是空着，住下来不就赚钱了嘛，凡事往好的地方想嘛。”

　　商尧自嘲地笑了一声，有些难堪。
　　转身往回走。

　　“你好心给他留，他是要给我们添麻烦的嘛，我就是很不喜欢，”小前台吐槽，夏尔西的声音不大，但是刻意提高了一些，从水声中荡漾出来的，走远一些就听不清，能听到她也一直笑，笑声不大，小前台倒是各种不高兴，“我宁可空着，也不想给他的嘛。”
　　“好啦，都给了嘛，乖嘛，下次咱们不给他！”说完还在笑。

　　小前台跳脚，地板咚咚响了两声，“可他就来一次的嘛。”

　　“你也知道啊，就一次，你何必？”小前台还想说什么，似乎是恨恨地认可了，夏尔西继续嘱咐，“我洗澡，你照顾一下其他人，一会儿阿妈做好饭，你让大家到餐厅嘛，刚才三哥送过来泡面，我着急带他去拖车，就搬到前面院子小库房了，你辛苦一下嘛，搬一箱出来放到大厅，谁想吃就拿一下。”

　　“噢啦。”
　　“三哥到家了吧？”
　　“刚才说到家了，让你喝热汤，三哥说淋雨会生病的。”
　　“好呀好呀，我今天喝一盆！你开心点啊！”
　　“哦呀，知道啦，啊呀，门没关住，不会听到吧？”毕竟吐槽客人不太好，她们其实很少吐槽的，即便有也是客人离店后，心里实在憋的难受，会跟夏尔西说一下。

　　这次小前台觉得夏尔西很不值，去救他，结果他那脸比冰川还硬，还振振有词挑事儿，实在没忍住。

　　“没关系啦，说都说啦，快去吧。”夏尔西想得开。

　　商尧在夏尔西没说完前就回了自己房间，听着小姑娘脚步在自己门前过去，下了楼。

　　心里很拧巴。
　　其实这次出门也不爽。

　　家里就他一人。
　　……

　　弟弟在国外读研。
　　爸妈名义上是出国，其实是躲一些麻烦。

　　他们家是家族产业，爸妈关系很好的朋友正好也是这个领域体制内，被带走了，本来就在国外的俩人跟家族的人说情势紧张，干脆就先不回来了。
　　他们以前也总往国外跑，但是最起码有一个还是偶尔在国内的，这回彻底不回来了。
　　一个字都没跟他商量，也没说过带他走，就好像他不是儿子。
　　甚至连家族的人都不如，他们大张旗鼓地跟家族每一个人说是避一避风头呢，各种吐槽在国外辛苦。

　　所以这段时间，铺天盖地公司的事情都找到商尧这里来，之前跟着父亲也会接触很多公司的业务，看报表管项目，合作谈判，中等单自己出面谈，大项目就跟长辈一起坐镇，父亲一直把他往稳重成熟懂规则也会拿捏利益底线上培养，跟着参加各种商务饭局，行业聚会和人脉应酬，安静地旁听人情世故和生意分寸，父亲会有意识地引荐出圈，让他主动搭话，对接人脉……

　　可他一直把这些事当成任务，是完成老爸的任务。

　　他自己想做自己的事情，他觉得老爸如日中天，等自己干出点儿样儿来，再跟老爸谈谈，那时候商舜也出国回来了，公司让他这个全家族都喜欢，尤其是爷爷最喜欢的大孙子打理就好。
　　没想到一切戛然而止。

　　上门的，多是要债的。

　　公司，最重要的是资金链，源源不断。

　　现在公司是三部分主营，地产一直疲软，现在还在观望。

　　其他两个实体产业日常运营都离不开资金周转：员工工资、房租水电、采购材料、物流费用、市场推广，甚至日常办公，每一笔都需要资金支撑。如今资金链岌岌可危，如果一断，就无法支付供应商货款，断供后业务停滞；无法支付员工工资，团队涣散；无法支付各项杂费，日常运转直接瘫痪。

　　原材料涨价，客户回款延迟，政策调整都需要资金作为缓冲。遇到低价竞争，有资金就能暂时让利抢占市场；遇到客户回款不及时，有资金就能垫付成本，避免业务中断；遇到行业低谷，有资金就能熬过去，等待市场回暖。现在呢，因为上级主责部门的负责人被带走，之前在批项目无限期被审查，本来这一步是板上钉钉，前期投入都进去了，但是后续贷款资格都成问题，公司专家评估正常运转也就再坚持三个月，三个月解决不了，就陷入绝境，轻则缩减业务，裁员节流，重则破产清算。

　　他自己想做的方向不管是拓展新渠道，对接新合作，还是投入研发，扩大生产，前期都需要大量资金投入，眼下他的启动资金都返回自己家企业里了，微信里一毛钱零钱都没有，全靠信用卡支撑，他过来是想在卖掉他人生的第一辆自己赚的钱买下来的车之前，走一遍他最想走的藏区几个线。

　　这车买得艰辛，谁的支持他都不要。
　　对于他来说，这是里程碑的一辆车，给自己未来开出一条康庄大道。

　　现在呢，一切都变得猝不及防。

　　这一趟来得也是心情烦躁。
　　刚才拖车到现在，他心里都乱糟糟的，加上误会了夏尔西，更乱了。

　　手机上好几个未接电话，境外的，老爸的，没接，大概老头儿也才听说他自己跑来西藏了。
　　就当他们还关心着自己吧。

　　商尧脱了湿衣服，迅速冲了一下热水澡。

　　下楼。
　　静悄悄。

　　后面还有一家人跟着下楼，孩子喊：“妈妈，他们说去餐厅吃饭，我先过去。”
　　这是夏尔西第一次接的那家人。

　　“你慢点儿，别跑，这是高原，缺氧。”妈妈在后面嘱咐，晚了，小男孩儿从商尧身边儿过去，跨了两个台阶，蹦下了楼，跑到一个走廊里去了。

　　到底新脑子新肺新腿新胆子。

　　让人羡慕。

　　“不好意思啊。”妈妈在后面说。

　　商尧没回复，微微点一下头，意思是没事。

　　商尧刚才办入住听到了夏尔西的安排，如果没听到，是没人通知他吃饭的。
　　他觉得服务欠缺。

　　他也穿过走廊到了旁边餐厅，外面大雨，里面暖烘烘的。
　　商尧去过北欧追极光，那种极光小木屋各国人聚在一起也热闹闹的，跟语言无关。

　　此刻很像，有的站着，有的坐着，刚才小男孩儿自己找到了位置，拿着一块什么往嘴里啃，爸爸妈妈来得晚，就站在他身后，也伸手从桌子上拿自己感兴趣的主食和菜，没服务，没秩序，没界限，但是大家都很开心。

　　小男孩旁边的年轻人还一个劲儿帮小男孩拿远处的食物。
　　“妈妈，你坐我旁边？”小男孩试图再把条凳挤出来一个位置。
　　“你别动了，你吃吧，我跟你爸就在你后面。”妈妈拿着一个肉干，示意他别动了，老公站在身边，帮她整理头发，“要不然你扎起来？”头发应该是吹风机吹过，一般第一天到西藏，都不敢洗澡洗头。“好啊，”一边吃，一边放任老公帮自己随意地拢着头发，技术不算好，但是管用。
　　感情真好。

　　商尧突然想到夏尔西刚才洗澡了，她是常驻居民，大概她扛得住。

　　商尧缓慢绕了一圈，没人搭理他，就跟男孩儿父母一样，小孩子受优待，父母在后面站着就行。
　　商尧就近找个坐得不密集的位置，伸手拿了一个牛肉包子。

　　前面两人一男一女，看他伸手过去，回头看了一眼，“要不然你坐这里？”俩人分开了一个位置，顿时觉得不对劲，两人又靠向了同一边，给商尧一个板凳的最边儿。
　　商尧想坐下，但是违心地说了句，“不用了。”
　　两人也没再挪动。

　　那两口子看商尧没坐，挪过来，老公问商尧，“您不坐？”
　　商尧现在坐下去更没面子了，点了点头。
　　“你坐吧。”说着就把媳妇儿按在了座位上。
　　然后筷子夹了包子放在了一次性餐盘里。

　　其实餐饮跟祖国各地民宿没啥区别。

　　酥油茶，大家都在喝。
　　还有糌粑，大家尝个新鲜。

　　一盘堆得满满的阿妈已经捏好的糌粑，还有可以自己自助捏的糌粑，有几个年轻人自己拿着碗做，笑嘻嘻的，互相探讨，青稞籽炒熟磨成的青稞粉，舀几勺，放一块酥油，倒点奶茶或者水，喜欢甜就加糖，奶渣也可以加进去，直接下手抓，把青稞粉和酥油揉成不散不粘手的团子，揪一小块捏成小圆团，直接吃，喷香。

　　还有一些藏式血肠，还有一些奶制品，牛肉干那个盘子里已经没了，剩了点儿渣子。

　　主食有预制面点，小馒头啊，豆沙包啊，大部分没动。

　　牛肉包和土豆包明显是手工做的，下去得很快，还有一大筐蒸土豆，堆得像小山一样。

　　最中间有个大的火锅，牦牛肉锅子，还有一些蔬菜，有几个人拿着一次性碗涮了菜，牛肉有两盘，现在也所剩无几，抓饭或者炒饭样子的有一大盘。

　　调料在另一个桌子上。
　　主打一个主食管够。

　　连这些食物都是“热情好客”的模样。

　　……

　　前台小姑娘刚才自己在前台吃饭，吃的汤泡饭。
　　一路过，商尧就闻到特别香。

　　商尧也想吃。

　　四下看看没见到一次性餐具，只好作罢了。

　　再抓一个包子。
　　好吃，但是干。
　　而且包子也没剩几个了。

　　夏尔西也从走廊过来，“大家随便吃，凑合一下，明天你们到市区就能吃到好吃的了，嗯，也许，还没这顿好吃……”
　　很多人哈哈笑了起来。

　　“尔西你过来这儿坐！”有人喊了一嗓子。
　　“没事儿，我不配，你们是尊贵的客人，”她开玩笑，“你吃，我吃碗汤泡饭，对了，你们尝尝，这个牛肉锅是我压箱子底儿的，这几天下雨，我就一直想吃汤泡饭，熬了一天了，白米饭在那边儿锅里。”

　　坐着的顿时好几个人回，“好吃！已经吃了！真好吃！”
　　“太暖了，牛肉汤也喝了好几碗，原汤我们都快喝完了，你赶紧喝，再不喝加上水口味就不够了！”说着，这个男生拿了勺子，“碗呢，给尔西拿一个碗。”
　　看来，他们都认识夏尔西。

　　夏尔西这时候手抬起来，一个比她脸还大的碗出现了，跟个狗盆子似的，“我自带！”
　　把碗递过去，满满五大勺，夏尔西盛完，有人把一口锅举过来，福底儿带着牛骨都倒在中间锅里，又加进去半暖壶的水，汤面平静了。

　　果然是最后一碗浓汤。

　　商尧肚子咕噜了一声，很小。

　　胃凉。

　　这桌子上，按照他的日常，能吃的也就包子和那碗汤。

　　“阿妈，酥油的碗呢？”夏尔西走到最里面，估计是没找到。夏尔西特别喜欢牛肉锅里放酥油，她自己也要单独放，融化后融进汤底，既能增添浓郁的奶香味，又能暖胃驱寒，适配今天的冷雨。
　　“这里，尔西，”一个人举着一个小碗，不知道谁捏糌粑的时候放到桌子中间去了。
　　“谢谢。”夏尔西接过来，往自己盆子里放了一小块。
　　她举着盆子就朝外走，余光瞟见了商尧。

　　心里不太想理他。